對語境的最直接理解就是文本的上下文,有時候也把文本產生的特定情境或者更悠久的社會歷史背景等歸入語境。語境的自覺,其實是為了盡可能地回避斷章取義的解讀。但也不能說摘錄式的引用都是斷章取義。比如,杜甫在《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中,摘錄《論語》中的話“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稱贊曹霸是“富貴于我如浮云”。這當然沒有問題,但如果因此說孔子是不想要富貴的,就屬于斷章取義了,因為在有正當理由
的條件下,孔子還是想要富貴的,如同《論語》里提到公叔文子一樣,是“義然后取”。
但是在傳播過程中,把摘錄者的理解等同于文章原意的例子比比皆是。
比如,2022年某地中考的寫作題,引用了《傅雷家書》中的一個片段。在傅聰于國際鋼琴賽獲得獎項后,傅雷寫信告誡他:“人生本是沒有窮盡、沒終點的馬拉松賽跑,你的路程還長得很呢,這不過是一個光輝的開場。”有人就加以批評:“傅聰獲獎時還很年輕,他獲得國際鋼琴大獎,為何不能享受成功的喜悅呢?在這種快樂、開心、幸福的時刻,為何非要想到‘人生是沒有窮盡、沒終點的馬拉松賽跑’呢?”提出此批評的人顯然忽視了,面對材料,考生固然可以提出不同的想法,但以此批評傅雷,顯然是斷章取義。因為那封信的主要內容就是對傅聰的祝賀,在為他高興,在為他驕傲,甚至告訴
他不要覺得遺憾,責備自己之前沒有看出兒子的巨大潛力。凡是批評中認為傅雷應該寫的享受喜悅等內容,信中其實都有。正是有了滾滾不絕的對傅聰的夸獎和喜悅分享之后,再做一個轉折,告誡傅聰說這不過是一個光輝的開場。
如果斷章取義的問題跟語義的誤解纏繞在一起,帶來的問題就更為復雜。有名師因為反對閱讀分析題的唯一解答,就倡導以《五柳先生傳》中“不求甚解”的觀點作為中學生閱讀的座右銘,甚為不妥。一方面,“甚解”很難解釋為“唯一的解”;另一方面,“不求甚解”的提出,也跟當時的語境有很大關系。古人以及不少當代學者都指出,恰恰是東漢以前的經學過分拘泥于章句訓詁,死摳字眼,失去了對文章要旨的基本理解,才使得《五柳先生傳》中提出的“不求甚解”有了現實的對應性。這也是《辭海》等工具書給出“讀書只領會要旨,不過于在字句上花工夫”這一能被大家普遍接受的解釋的重要原因。從五柳先生的角度來看,其散淡的為人風格,以及中老年人享受人生的境界,提出“不求甚解”的讀書方法,不失為一種參考,但將其直接用于打基礎階段的學生的學習,似乎未必合適。也就是說,這既不符合文本產生的語境,也不符合文本發揮作用的語境。
諸如此類,缺乏語境自覺的種種理解和妄加議論的事例,都足以引起我們警惕。
(詹丹,上海師范大學光啟語文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