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被選入高中語文必修教材的《祝福》,篇幅有限,容量巨大。從生活容量來看,《祝福》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式地描繪了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塑造的人物形象眾多,將現實生活的邊界拓展到神鬼世界;從思想容量來看,其主題多元,研究理論迭出,且對其思想意蘊的理解仍有調整空間;從藝術容量來看,《祝福》擁有雙線結構,運用多種敘述方式和描寫手法。
關鍵詞:高中語文;《祝福》;作品容量
魯迅的小說精品頗多。其中,被選入高中語文必修教材的《祝福》,以精巧的藝術架構,展開具有歷史縱深感的宏大敘事,不僅引領我們全面審視近代中國社會的沉重現實,而且也向讀者充分展示了小說的無限藝術魅力。
《祝福》之所以能讓讀者反復玩味、常讀常新,原因之一就是它篇幅有限,但容量巨大。短篇小說往往講的是一個相對簡單的故事,或者只表現生活的一個橫截面,一般來說容量不會很大。但《祝福》卻體現出以小見大、簡約精練而又高度濃縮的特點。可以說,正是由于魯迅以開闊的視野和深邃的眼光,對近代中國社會生活展開了多層次的觀察、思考和表現,才使《祝福》在反映社會生活和挖掘人性方面的廣度、深度與高度上,都遠遠超出了同時代、同題材的其他作品。下文從其生活容量、思想容量和藝術容量三方面展開品析。
一、 生活容量
文學作品反映了社會生活,其是否具有豐富和深刻的思想意蘊,是否蘊含震撼人心的內在力量,往往與作品的生活容量是分不開的。一般來說,生活容量大的作品,可以幫助讀者深入認識社會和人生,能給讀者帶來強烈的感受和啟示。《祝福》就是這樣一篇具有巨大生活容量的作品。
(一) 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式地描繪了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
對于《祝福》所表現的內容,我們常常會用這樣一句話做高度概括:《祝福》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國社會現實。高遠東認為:“魯迅有意以魯鎮顯示傳統中國的社會、歷史、文化的幾乎全部內容:從風俗到制度、從思想到宗教、從日常生活到行為準則。”[1]
大致說來,《祝福》主要講述了祥林嫂在魯鎮打工的故事,這個故事在時間跨度上大約有10年。作品將祥林嫂逃出來、初次打工、被抓回、被強嫁、失夫失子、再次打工、受唾棄直至死亡的不幸遭遇,十分完整而曲折地展示出來,具有十分巨大的生活容量。可以說,魯迅通過表現祥林嫂的人生悲劇,寫盡了舊社會底層勞動婦女的苦難。讀者可以從她不幸的經歷中,認識和了解封建社會的全部罪惡。
同時,在空間跨度上,作品涉及山里、魯鎮、城里三個地域。這三個地域既是地理空間,即人物賴以生存與活動的環境空間;同時又是文化空間,即人物行為受到觀念、習俗的支配,這同樣讓小說顯示出巨大的生活容量。魯鎮作為一處介于山里與城里之間的市鎮,表面上似乎要比山里富庶、安寧和文明,但這只是生活的表象,從禮教森嚴、迷信盛行、冷漠自私等特點來看,它其實比原始野蠻、閉塞落后的山里,有更多的虛偽和殘忍,只不過這一切都在封建秩序的掩蓋下。與魯鎮一樣,山里也是祥林嫂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只是小說未從正面去表現,而是通過衛老婆子的介紹以及祥林嫂的透露,從側面來間接反映的。但無論是衛家山還是賀家墺,都是舊中國偏僻、原始和貧困的農村的縮影,其對祥林嫂的戕害,同樣令人觸目驚心。除了祥林嫂死去的兩任丈夫和兒子阿毛,小說所寫的其他山里人,無論是祥林嫂的婆婆還是大伯,幾乎都以暴力野蠻、自私殘忍的面目出現。在強大的夫權、族權面前,如羔羊一樣任人宰割的祥林嫂,一旦失去丈夫或兒子便走投無路。于是祥林嫂不得不兩次逃離山里,兩次都選擇魯鎮作為人生航船的停泊地。然而,她在這里也只是暫時得到喘息,最終仍然無法避免被吞噬的命運。魯鎮、山里之外,小說還通過“我”的心理活動,展示了城里的生活狀態,“福興樓的清燉魚翅”價廉物美,與祥林嫂的饑寒交迫無形中構成一種對比。即使城里有新思想在流行,且不時爆發革命,也仍然挽救不了祥林嫂的命運,無法阻止舊中國不斷滑向深淵。正是由于對以魯鎮為主場景的城鄉社會做了全景式的透視和描寫,《祝福》具備許多同類作品所缺少的生活容量,為讀者展現出無比寬闊的社會風俗畫卷。
(二) 塑造的人物形象眾多
短篇小說往往只會塑造一兩個或幾個人物,這便是其生活容量有限的主要原因。而《祝福》雖然主要寫的是祥林嫂,但圍繞她還寫了一大批人物,人物數量之多、涉及生活面之廣,明顯超出了一般的短篇小說。作為短篇小說,僅僅是所寫人物數量多并不算什么,能將眾多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甚至一個非常不起眼的人物,也能讓讀者過目難忘,那才是真正的“大手筆”。《祝福》無疑做到了這一點。
一般認為,魯迅的小說主要著眼于以下幾種人: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作為小人物陪襯的“看客”,各種類型的知識分子,代表舊勢力的壓迫者,作為舊勢力陪襯的“幫閑”,舍生忘死的革命者,等等。有些人物的身份在具體作品中又有交叉,比如孔乙己既是小人物,又可以算作舊式知識分子。在魯迅的其他小說中,不同類型的人物,一般只會出現一種或兩種,而到了《祝福》中,除了革命者,其他類型的人物幾乎悉數登場。這說明《祝福》具有比其他作品更大的生活容量,人物活動更具廣闊而宏大的背景,因而對社會生活的表現也就更有廣度和深度。
盤點《祝福》中所寫人物,主要有三類。第一類是祥林嫂及其兩個婆家的人,除祥林嫂本人外,一嫁家庭中有祥林嫂的婆婆、小叔子,還有劫祥林嫂回去的堂伯數位;二嫁家庭中有兒子阿毛、趕走她的大伯。祥林嫂的兩任丈夫祥林和賀老六,雖然在小說中都未出場,但都承擔著無法忽略的敘事功能。第二類是祥林嫂受雇的東家的人,有魯四老爺、四嬸、柳媽以及短工。第三類是以“看客”面目出現的人,他們沒有具體的姓名,小說中籠統稱其為男人、女人或者老女人們,再加上一個不可或缺的廟祝。上述三類人之外,還有兩個線索式人物:一個是回鄉過年的“我”,另一個是作為“中人”的連接魯鎮與山里的衛老婆子。小說中光有姓名、有“戲份”的人物就有十多個,而其中讓讀者印象深刻的,居然也有六七個之多。一般來說,在短篇小說中寫群像是大忌。然而魯迅卻將他們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不僅不顯得龐雜,反而讓人覺得這些人物在故事中均具有重要的作用,缺了哪一個都不行。
比如,祥林嫂的小叔子,這個人物在小說中并沒有出場,作者只是從側面做了交代:“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雖然簡短,然而意義卻十分豐富:這位小叔子竟然是造成祥林嫂二嫁的直接原因,只有讓祥林嫂嫁到深山里去,才能籌到小叔子娶媳婦所需的聘禮。所以這位小叔子在小說中必不可少,他甚至是小說情節發展的動力之一。其他性格鮮明的人物,如魯四老爺、四嬸、衛老婆子、柳媽,再加一個不可或缺的“我”,學界對他們的形象已有不少論述,此處就不再重復。
主人公祥林嫂無疑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個經典形象,這里只從形象承載的生活容量的角度,簡述她所具有的多重身份。她是一個生活在舊社會的普通的農村婦女,如果不是兩次婚姻都死了丈夫,她的人生軌跡應該會與其他農村婦女一樣,無人知曉地將自己的一生埋沒在山里。但兩次婚姻的不幸,都強調了她的特殊身份——寡婦。魯迅將祥林嫂塑造成一個想跳出婚姻的樊籠,到外面的世界尋找出路的人物,這樣祥林嫂便獲得了打工者的身份,具有追求自由、自主的新生活的強烈意識。不過,祥林嫂最主要也最本質的身份,是一位掙扎在社會底層的勞動婦女,她無論怎樣奮斗都無法改變悲慘的命運。魯迅先生正是通過講述祥林嫂大半生抗爭無果的故事,揭示了舊社會“吃人”的本質。
(三) 將現實生活的邊界拓展到神鬼世界
《祝福》是一篇嚴格的現實主義作品,然而作者在現實世界之外,還通過年終祭祀活動以及人們的迷信心理,描繪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并列的神鬼世界,這個世界赫然存在于人們蒙昧的意識里。雖然小說并沒有像《西游記》或《聊齋志異》一樣正面描繪這個世界的具體情節,但這個世界威嚴、壓抑乃至陰森、恐怖的氣息,卻彌漫在整篇小說中。在魯迅筆下,祥林嫂的相當一部分人生經歷就是圍繞祭神祭祖、捐門檻為自己贖罪以及糾結“魂靈”是否存在來展開敘述的。這說明祥林嫂雖然在現實世界里打工,除了身體上受到封建勢力的壓迫之外,精神上也一直受到封建神權的壓迫。她幻想著當她離開地獄般的人間后,能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一些,于是她便虔誠地按照柳媽告訴她的辦法,通過向土地廟捐門檻供人踩踏的辦法來贖罪。鬼神世界與現實世界一樣是荒誕和無情的,祥林嫂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到地獄,都無法擺脫強加給她的痛苦,而痛苦的一切根源都由于她是寡婦。作者以神奇的筆觸打通了陰陽兩界,將祥林嫂的精神苦難延伸到神鬼統治的世界,而那個世界也不過是現實世界的翻版而已,因而祥林嫂面臨的最大的人生難題,是她無路可走。這種在現實主義基礎上又不乏魔幻的筆法,無形中增加了作品的生活容量,對祥林嫂的人生困境做了最大限度的展示。
二、 思想容量
一篇作品的思想意義與人文價值,往往取決于作品的思想容量,也就是作品在認知上的廣度、深度與高度。一般來說,作品的思想容量越大,其對人生、對社會、對事物的看法、態度,就越具有廣泛性、系統性和整體性,給讀者提供的啟發或對讀者產生的影響就越大。一般的短篇小說由于篇幅的局限,對社會生活的反映往往是一個點或一個側面,因而思想容量是有限的;而且,一般的短篇小說往往只體現單一的主題,而《祝福》卻顯示出多主題或復合主題的特征。這并不是說多主題的作品就一定比單主題的作品有更高的思想價值,而是說多主題作品,往往具有更豐富的思想意義,具有比單主題作品更大的思想容量,可以給讀者提供更多更深的感受和思考。
(一) 主題多元,思想意蘊豐富
關于《祝福》的主題,人們的認識經歷了一個基本認定、不斷發掘和多元拓展的過程。從20世紀50年代中期到改革開放初期,一般把《祝福》的主題歸結為兩種。一是基于毛澤東同志《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所言“四種權力——政權、族權、神權、夫權,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縛中國人民特別是農民的四條極大的繩索”[2],將《祝福》的主題認定為揭露了“四權”對中國社會底層勞動婦女的迫害。二是基于魯迅作為思想家和革命家的身份,結合魯迅親友的看法,認為《祝福》的主題在于揭示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比如許壽裳就認為:“人世的慘事,不慘在狼吃阿毛,而慘在禮教吃祥林嫂。”[3]魯迅的三弟周建人也認為:“《祝福》塑造了被封建禮教吃掉的祥林嫂這個婦女形象。”[4]《祝福》作為經典作品被選入高中語文教材,與之相配套的《教師教學用書》也基本上沿用了這樣的觀點。揭示封建禮教對社會底層婦女的壓迫和殘害,可以說是主流的、權威性的對《祝福》主題思想的概括。
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思想解放運動的興起以及個性意識的恢復,社會學、歷史學、民俗學、文化學等研究方法普遍被運用于《祝福》的研究中。于是,對《祝福》的文本解讀呈現出多元化趨勢。比如支克堅從道德層面切入研究,認為“《祝福》屬于‘為人生’的作品……在揭露舊道德本質的同時,揭露了中國國民性的弱點,批判了中國的人生”。[5]臧恩玨從國民性角度進行分析,認為魯迅塑造祥林嫂這一悲劇人物的意義在于“用文藝手段揭示國民弱點和靈魂上的痛苦,意在使他們覺悟起來,以達到改造國民性的目的”[6]。萬建中從民間文化和民俗學方面作出解讀,認為“把祥林嫂推向絕境的終極原因,便是由時代精神和風俗習慣摻合而成的社會民俗氛圍”。[7]在圍繞祥林嫂悲劇命運探討作品主旨的同時,許多學者也將目光對準了“我”,認為“我”并非只是一個單純的敘述者,同時也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因而承載著十分重要的文化信息,對“我”的復雜心態和精神面貌做了深入的剖析。
(二) 研究理論迭出,多角度闡釋主題
20世紀80—90年代,隨著西方文化思潮、批評流派以及研究方法的引進,學者們從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女性主義、結構主義等視角,對《祝福》進行了一系列深入的研究,從文本中挖掘出前所未有的信息,許多見解和觀點令人耳目一新。比如,楊矗從存在主義視角進行研究,認為“《祝福》不是一部簡單的現實主義之作……而是人的本體存在、人的生命意義或終極價值關懷問題。因此,說它是一部‘存在主義’的象征之作更符合實際”[8]。朱懷廉運用精神分析理論分析作品的言語行為,認為“以拉康主義的精神分析話語模式來解讀魯迅小說《祝福》,可以更加清晰地理解封建社會對于女性的壓迫以及女性存在的虛無性,同時也能為洞悉魯迅小說中的言語行為挑明征兆”[9]。魏程明從女性主義角度探討,認為魯迅“將中國文學史上描寫婦女悲劇命運的主題,推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他寫的有關女性問題的小說,比之于同時代的作家寫的女性問題的小說,有著更為豐富、深刻的內容和高深的思想境界”。“作品所塑造的這些形象對后來婦女解放運動的成功有著很大的意義”。[10]李愛紅運用結構主義理論,認為魯迅“針對封建思想、封建禮教對人們的人性及思想的擠壓和禁錮作出深刻剖析。他的以‘個人’為關注對象的人文主義思想與封建傳統思想以‘社會統治秩序’為本位的思想構成了尖銳對立,并以此揭露了封建思想的虛偽性和欺騙性”[11]。另外,還有從敘事學、接受美學、傳播學等西方文藝、文化視角來分析研究《祝福》所包含的思想意蘊的,在此不再列舉。從西方文化觀念視角對《祝福》所做的分析,其觀點未必十分正確、中肯或恰當,但也可以帶給人們許多有益的啟發和思考,至少給中國讀者多提供了一條鑒賞的思路。而一篇現代中國的短篇小說,能經得住用如此多的西方文化理論去觀照,也說明它本身具有十分巨大的思想容量。
在采用西方文化研究方法對《祝福》進行研究的同時,一些學者也將《祝福》與一些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作比較研究,從中可見《祝福》的深刻思想與不同凡響。在此需要特意指出的是,《祝福》只是短篇小說,而學者有時將其與世界著名長篇小說相比較,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祝福》以小篇幅承載了大容量,有與世界文學巨著一比高下的分量。
(三) 對其思想意蘊的理解仍有不斷深化和調整的空間
上述關于《祝福》的主題與意蘊的諸多說法,包括從不同的觀察角度、不同的研究方法出發,對作品所做的諸多個性化的解讀和闡釋,在一定程度上都與作品本身相吻合,有存在與成立的理由,反映出作品所蘊含的豐富意義。盡管每一位學者提出新觀點時,在主觀上可能有否定或矯正舊觀點的傾向,但事實上,作為主流的舊觀點往往不容易被否定,而新觀點也未必會被大家全盤接受。不可否認的是,新觀點開闊了讀者的視野,啟迪了人們的思維,為解讀和鑒賞文本提供了更多的視角,同時也對舊觀點起到一定的補充和完善作用,從而使我們對作品的認識更全面也更深入。
還有一些重要問題,雖經數十年討論和爭鳴,但是至今仍沒有取得一致意見,相關討論仍在繼續。比如,究竟誰是殺害祥林嫂的真正或直接的兇手,人們幾乎將所有嫌疑人都拎出來審視了一遍,有的說是罵祥林嫂“謬種”、將祥林嫂趕出門的魯四老爺,有的說是喝止祥林嫂不要動福禮的四嬸,有的說是用封建迷信恐嚇祥林嫂的“善女人”柳媽,有的說是迫使祥林嫂改嫁的“厲害”婆婆,有的說是名為“中人”、實為“拐賣婦女犯”的衛老婆子,也有的說是用一句“說不清”將祥林嫂推向深淵的“我”,還有的說是魯鎮那些冷漠無情、無休止地消費祥林嫂不幸的“看客”,等等。每一種觀點都能在文本中找到一定的情節或細節支撐,因而也都言之鑿鑿,然而卻又都存在一些漏洞或不足。這些不同的說法僵持了一段時間,終于出現了一個讓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的觀點,那就是:害死祥林嫂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也不單是所謂的“四權”或封建禮教,而是整個萬惡的舊社會,是包括與祥林嫂一樣卑微地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在內的所有的人。仔細想想,的確沒有比這更符合文本實際的觀點了。
這里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學者在探討祥林嫂的死因時,幾乎將所有可能的原因都想到了,然而卻未曾探討過,祥林嫂的死究竟與貧窮有沒有內在的關系。當“我”向沖茶的短工打聽祥林嫂是如何死去的,得到的回答是“還不是窮死的”。筆者以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研討時萬萬不可忽視。以魯迅先生惜墨如金的行文風格,絕不會留這么一處閑筆,這一細節應該大有深意。然而,不光好多學者忽視了這一點,反而還有人直截了當地否定“窮死的”這個觀點。祥林嫂為什么被婆婆強迫改嫁呢?是婆婆為了給小兒子換錢娶媳婦;祥林嫂為什么兩次到魯鎮來打工呢?是為了掙錢維持自己基本的生活。如果祥林嫂不是生活貧困的寡婦,而是大戶人家的闊太太,即使失去了丈夫和兒子,她的命運還會像這樣悲慘嗎?她還會流落街頭去做乞丐嗎?由此可見,貧窮恰恰是祥林嫂悲劇命運產生的根源,也是舊中國大多數農民人生不幸的根源。因而,短工從自己的切實感受出發,對祥林嫂是“窮死的”的斷語,實在是一語中的、恰如其分。
總之,一篇不足萬字的小說,以其令人驚異的巨大的思想容量,讓我們通過品鑒藝術形象,不由得去關注和思考婦女的生存和解放問題、城鄉社會的變革問題、傳統文化對國民精神的影響問題、國民身上的劣根性問題、以封建迷信為內核的民俗文化問題,還有處于彷徨中的知識分子的出路問題、對辛亥革命的反思問題,等等。還有哪一個短篇小說,能像《祝福》一樣涉及如此多的重大問題呢!
三、 藝術容量
一般認為,魯迅先生的小說集《吶喊》《彷徨》是中國現代小說的開山之作,藝術上不僅繼承了我國古典小說的優秀傳統,而且也吸收了外國小說的表現方法和藝術技巧,開創了真正具有現代意義的小說新樣式。而《祝福》是《彷徨》中的首篇,突出體現了魯迅小說的創作特色。散落或分布在其他作品中的一些重要表現手法,在《祝福》中得到了集中而顯著的體現,因而這篇作品堪稱魯迅小說藝術的集大成者。雖然其篇幅短小,然而蘊含著巨大而深厚的藝術容量,達到了簡而豐、精而美的藝術水準,堪稱魯迅小說創作藝術的典范。
(一) 完整且完美的雙線結構
情節結構是小說布局的綱領,對于小說情節的展開與主題的宣示,都有著十分重要的影響。一般的小說多采用單線結構,往往敘述一個單線發展的故事;然而,《祝福》包含著兩個故事:一個是“我”回鄉過年的故事,另一個是有關祥林嫂打工的故事。兩個故事中各有一個線索式人物,分別牽起一條敘述的線索,從而使這篇作品形成獨特的雙線結構。而且,這兩條線索不是一般雙線結構小說中的明線和暗線,而是主線與副線,兩條線索都可以被看作明線。兩個故事從內容、功能上來說是相對獨立的,但是在小說中又重疊交融在一起,要將其敘述得井然有序、一絲不亂,應該說不是很容易。魯迅卻以其精巧的構思、恰切的安排和嫻熟的技巧,將這兩個故事敘述得有條不紊。
“我”回鄉過年的故事,構成《祝福》的基本結構框架。“回鄉”模式是魯迅在多篇作品中采用過的一種敘事模式,這種模式雖然未必就是魯迅的“專利”,但是被他運用得風生水起,成為其小說創作的一種經典模式。《祝福》便以“我”作為線索性人物展開敘述,祥林嫂在魯鎮的悲慘遭遇,主要是通過“我”的所見所聞來展現的,因而“我”是祥林嫂人生悲劇的見證人。“我”回鄉過年的經歷構成小說的基本架構:“我”回魯鎮過年,遇到祥林嫂向我打聽有無“魂靈”,結果很快聽到她死在街頭的消息;于是“我”不由得回憶起先前見到、聽到的祥林嫂半生事跡的片段;魯鎮過年的爆竹聲將“我”從對祥林嫂的回憶中驚醒,“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感受著“天地圣眾”的祝福。從故事的基本框架可以看出,“我”的故事在結構上起著重要的支撐作用。
祥林嫂打工的故事,在這部小說的結構中占有主體地位。這是《祝福》的主體故事,也就是基本結構框架中“我”回憶祥林嫂半生事跡的那一部分故事。總體上來說,祥林嫂的故事是以“我”的回憶為線索來展現的,但“我”與祥林嫂只在魯鎮有過交集,而對她在魯鎮之外,也就是她在兩任丈夫家的生活情景無從知曉。于是,第二個線索性的人物便出場了,這便是兩次介紹祥林嫂到魯家來的衛老婆子。衛老婆子的身份是“中人”,她的娘家與祥林嫂婆家正好在一處,于是她便順理成章地成為祥林嫂一生悲慘遭遇的第二個實際見證人,祥林嫂的兩次婚姻經歷,由她來轉述再適合不過。這實在是十分巧妙的構思和安排,一個似乎不起眼的人物,在小說中承擔了多重角色。“我”的所見所聞,加上衛老婆子的轉述,便構成祥林嫂的全部故事。
這兩個故事關系十分復雜,在內容和結構上既有獨立、并列的一面——同時又有交叉、融合的一面——“我”的故事中包含著祥林嫂的故事,祥林嫂的故事是“我”的故事孕育或引出的另一個故事,它巧妙地鑲嵌在“我”的故事中。具體來說,小說中間那一大段文字屬于“我”的回憶,然而其中卻并沒有“我”,因而祥林嫂的故事在這里可以看作獨立的;而在小說前后“我”的故事中,由于其中又包含了祥林嫂當下的故事,因而兩個故事在這部分又是融合到一起的。魯迅用了一個嵌套式結構,舉重若輕地便將兩個故事組合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顯示出高超的架構故事的能力。
(二) 多種敘述方式
小說的藝術在很大程度上是敘述的藝術,選擇什么樣的敘述方式去敘述,是寫作者在構思和謀篇時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魯迅的小說不僅繼承和發揚了中國傳統小說優秀的敘述方式,同時也吸收和融合了西方小說富有表現力的敘述手段,從而創造了與眾不同、新穎別致的敘述范式。《祝福》應該是一篇突出體現他精湛的敘述藝術的代表作品。
中國古典小說基本上都采用第三人稱,第一人稱敘述視角在近代才開始發育。魯迅應該是發展現代小說復雜敘述藝術第一人,不僅在其小說中大量采用第一人稱,還在《祝福》中交替使用了第一與第三兩種人稱。“我”不僅是祥林嫂遭遇的見證者,也是祥林嫂故事的敘述者,采用第一人稱敘述,增強了故事的真實感和現實感。但“我”與祥林嫂仍然有時空上的距離,無法描述“我”不在場時她發生的事,要描繪出她人生的全貌,同時采用第三人稱敘述必不可少。交替采用兩種不同的人稱進行敘述,最大限度地發揮兩種敘述的優勢,不僅使故事的敘述更加自然、靈動和流暢,同時也可以使兩個故事呈現出多層次與立體感,從而使小說的情節更加引人入勝。
一般認為,《祝福》采用了倒敘的敘述方式,其實,應該說它同時也采用了順敘的方式。而且,倒敘與順敘兩種方式相得益彰。具體來說,就是小說在開頭與結尾采用了倒敘的方式,中間主體部分仍然采用順敘的方式。倒敘使祥林嫂之死產生了懸念,讓讀者忍不住要去探究她究竟為何而死,突出了祥林嫂故事的悲劇性。交代完故事的結局之后,小說以一句“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作為情節結構上的過渡,同時也作為轉變敘述方式的標志,整個故事開始由倒敘轉為順敘。夾在首尾倒敘之間的這部分順敘的內容,篇幅占了整個小說的三分之二,可見小說的主體內容其實仍然是以順敘的方式展開的。就整篇小說而言,對“我”或有“我”在場的故事,主要采取倒敘的方式;對祥林嫂的故事,主要采取順敘的方式。祥林嫂的故事不僅是小說的主體性故事,而且前后跨越不同的時空,相對來說比較曲折、復雜,因而采取順敘的方式,可以使故事顯得更加脈絡分明、層次清晰。
補敘、插敘在敘述中起到重要的補充作用。由于篇幅所限,要想將兩個相對豐富、復雜的故事巧妙地聯系起來,并且還要將祥林嫂的大半生經歷比較完整、曲折地展示出來,就不能毫無節制或不間斷地去敘述,而是要通過省略有效地節約篇幅。于是小說在倒敘、順敘之外,又不時通過補敘和插敘,對祥林嫂兩次婚姻做了交代。比如,祥林嫂的第二次婚姻,是由衛老婆子轉述的,從事件發生時間已過了將近一年來說,這是對祥林嫂第二次婚姻的補敘;而從此處所寫的是衛老婆子給四嬸拜年的內容來看,這又可以說是一段插敘。衛老婆子繪聲繪色的轉述,對省略部分的內容做了補充和暗示,使小說前后連貫,讀者從中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祥林嫂的人生軌跡。總之,小說中的補敘與插敘,使不同時間、空間發生的故事有機地組合到一起,從而使祥林嫂的故事展現得全面和完整。
(三) 多種描寫手法
相對于其他描寫手法,外貌描寫由于著眼于人物的外在形態,其實不大容易表現出人物的命運變遷,如果功力不到往往會流于表面。然而魯迅前后三次運用白描手法,通過對祥林嫂外貌的簡潔刻畫,就將其不幸的人生境況有層次地展示了出來。尤其是通過描寫祥林嫂的眼睛,為讀者展現了她的內心世界,反映了祥林嫂悲劇命運變化的幾個階段。表面上看,肖像描寫似乎只是靜態地對人物的外貌進行展示,然而作者卻寫出了祥林嫂精神上的巨大變化,從而讓外貌描寫獲得了豐富而深刻的思想意蘊。
語言描寫是魯迅的長項。在這篇小說中,他一如既往地用簡潔、凝練而又犀利的語言,冷峻地描述了祥林嫂充滿辛酸、坎坷的一生,尤其是人物的個性化語言,更是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別的不說,只說語言的重復,就顯示出他別具一格的語言技巧。比如,祥林嫂對阿毛遇害情景的反復回憶,每次都以絮絮叨叨的“我真傻,真的”起頭,卻絕妙地表現出她對兒子刻骨銘心的思念,以及深深的自責;魯四老爺翻來覆去的一句“可惡!然而……”語言精練到無法再省略的地步,卻將魯四老爺的道貌岸然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四嬸不厭其煩地呵止祥林嫂:“祥林嫂,你放著罷”,表面上顯得波瀾不驚,實則讓祥林嫂猶如五雷轟頂。這些重復的人物語言,看似啰唆無趣、枯燥乏味,細品卻感到平中見奇、意蘊豐厚,非常具有個性特色,對人物的展示入木三分,有力地增強了作品的藝術魅力。
《祝福》是一個反映祥林嫂一生悲慘命運的故事,不像一般的短篇小說,截取生活的某一個橫斷面進行鋪陳演繹,而是要在非常有限的篇幅內,將她的人生際遇較為完整而突出地表現出來,其難度可想而知。然而魯迅先生對潛在的寫作材料進行巧妙剪裁,從而使故事情節繁簡得當、疏密有致。比如祥林嫂出身如何,她與祥林的婚姻狀況如何,祥林死后她是如何逃出來的,還有她究竟是如何被魯四老爺趕出家門的,等等。這些內容或是與刻畫祥林嫂形象和揭示主題關系不大,或是有意在敘述上留下空白,讓讀者通過上下文用想象去填補,總之作者是能簡就簡,絕不拖泥帶水。而那些對闡發主題有重大意義的關鍵性節點,或能夠深刻反映人物內心波瀾的情節或細節,敘述時不僅能繁則繁、曲盡其妙,而且還會有意讓其在小說中反復出現。比如祥林嫂向別人講述阿毛遇害的經過,就在小說中幾乎原封不動地重復了一遍,雖是重復卻無一點兒啰唆、拖沓,可以說畫龍點睛般地表現出祥林嫂訴說不盡的悲傷。對素材、情節繁簡程度的藝術處理,體現出魯迅作為文學巨匠運用材料的驚人功力。
總之,《祝福》是一個情節復雜、人物眾多而又意蘊深厚的故事。魯迅先生匠心獨運,以不到萬字的篇幅,從容地將一個錯綜復雜的故事描繪得主干清晰而又血肉豐滿。正是由于這篇作品在生活、思想和藝術上都具有巨大的容量,因而它如同小說藝術的聚寶盆,完全具備了“小說創作教科書”的資格。事實上,這篇小說自從問世之后,便以經典的身份長留在人們的視野中,成為一代又一代作家爭相效仿的“樣板”,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產生了極其深遠的重要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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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黎明,新課程報社,編審。長期從事語文基礎教育教學研究工作,著有《萬千滋味品紅樓》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