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鵬
我的啟蒙教育是在生產隊的村小完成的。
水泥砌就堅實的黑板,墨汁刷完油黑锃亮,白色粉筆板書其上,黑白相間直逼眼眸。锃光瓦亮的玻璃窗戶,陽光照耀下晃得我們心頭熱乎乎的。黃油漆粉刷的木頭課桌,光澤溫潤、亮度舒緩。雖說只有一間教室,但并不簡陋。
老師姓孔,是一個營的鄰居。種地務農非他所長,因高小畢業識得文字,便成了民辦教師。
一年級是識字教學,拼音漢字書寫在黑板上。孔老師側著身子,一手用講棍點擊著生字,一邊領讀,全班同學張大嘴巴齊聲跟讀。反復數次,角色互換,語文課代表開始范讀,其他同學跟讀。這時,孔老師坐在方凳上,抽出一支煙,煙霧繚繞中若有所思;要么站在窗臺前,視野投向南山,茫然望著。孩童年齡,誰人能懂得成年人的心思。
記憶時斷時續,作業不知從何時凌亂不堪了。生字,沖出方格的界限,任意奔突,似脫韁的野馬縱橫馳騁。孔老師糾正幾次,痛斥幾番,甚至竹棍敲過幾次。或許老師厭煩了,也或許是覺得樹大自直,慢慢就放任了。我們自然而然地成了小河的水,嘩啦啦流向遠方。
有次早自習,時值冬季,彤云低垂,朔風凜冽,清雪飄零。孔老師一把推開教室的門,臉色猶如天上的鉛云。不知道是和妻子拌嘴了,還是和孩子慪氣了,孔老師隨意轉到我的課桌旁,用食指指著我:“把你的‘鬼畫符’拿出來!”我手忙腳亂翻拾書包,驚嚇得如同待宰的羔羊。越是慌亂越是找不到,孔老師順手奪過書包,拎起來底朝下一把甩倒在地上。我急速彎腰撿起田字格本,慌不迭地遞過去。孔老師一把拽過來,胡亂撕扯著。然后,攥成一團扔在我漲紅的臉上。
平時寫作業亂的同學,都差不多和我一樣的遭遇。要么本子像土塊重重摔在腦袋上,要么本子“飛”到講臺上,要么本子甩過來手忙腳亂地接住。班級里寂然無聲,我們驚恐不安,似乎能聽到心臟在咚咚咚地跳動。
此后,我撿起丟失的光陰,按住躁動不安的野性,伏在課桌上,趴在大炕上,一筆一畫抄生字、抄解詞、抄課文。但我筆畫名稱、書寫順序、間架結構等漢字書寫基本規則掌握不好,只能努力寫得橫平豎直一些。
三年級去了大隊的中心校,遇到劉老師,才改變了我的書寫習慣。
第一次語文作業漫不經心地交上去,等課代表發下來時,目瞪口呆。名字三個字,打了三個紅叉。少年時期自作聰明,翻翻字典學了幾個繁體字,用在名字上炫耀自己的“博學”。張字,長字缺了一橫;云字,雨點是東飄西蕩;鵬字,鳥字飛遠了。再翻開作業本,密密麻麻細小的紅叉和改過的漢字。羞愧、不安、感動就像潮水一次次涌上來,沖擊心底。自己亂寫亂畫,像個破落的農夫,對自己的田地不夠盡心,秧苗插得東倒西歪,而劉老師不厭其煩地親手扶起一株株趔趔趄趄的秧苗,讓它們排列得像規規矩矩列隊的士兵。
田字格里面夾著一張裁剪的藍色長方形紙條,與本子顏色一致。打著三條橫線,上面書寫著:紅星小學、三年級和我的名字。端正清秀,筆力挺拔。
放學回到家,母親找出一點糨糊,粘在本皮子上,恰好蓋住了原來我連名字都寫錯的地方。母親連連夸贊:“多有耐性、多盡心的先生呀,看看這字寫得多板正,你可得跟著老師好好寫字呀!”劉老師確實心細如發,皺巴巴的本子角捋得平平展展,似有重物壓過,這本用過的本子煥發出新生。
有天,劉老師領著我去了辦公室。正值寒冬,爐火燒得正旺,飄飄裊裊的熱氣在竄動,感到溫暖如春。劉老師拿出我的田字格本,指著上面的錯別字以及不規則的字,手指點出一個,紅筆示范一遍,從偏旁部首、筆畫順序到間架結構。他面色溫和、神態藹然,語氣慢條斯理。劉老師撫摸著我的小腦袋告訴我,字是一天一天練出來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知識是一點一點積累的。
以后,我視劉老師的鋼筆字為“字帖”,一筆一畫臨摹,寫得規規整整。只要寫得像模像樣,劉老師就在方格本批了一個大大的“優”,并且在個別字下面用紅筆畫個圈,以示表揚,希望我們扎好根基,打好底色。老屋的書柜里至今存放著批改過的生字拼音本,字跡漫漶。放在手里,猶自撫摸一段陳舊而又讓人懷戀的時光,眼前浮現出昏黃微弱的煤油燈光下劉老師批改作業的情景。追溯漫長的歲月長河,對這位良師懷有一種終生無盡的感念之情。
至今追憶,劉老師穿著一件洗得略微發白的藍色中山裝,左側衣兜別著一支鋼筆。領扣一直扣著的,就連領勾都一絲不茍,可見劉老師做人做事,方方正正、從不逾矩。
我的兩位村小老師,孔老師一直未能轉正,不知何故辭職回家,已離世數年。教育本質上就是糾偏,糾正學生學業上、行為上的偏差。孔老師有些放任自流,認為我們就是鄉村野草,隨風而長。無意對老師的教學行為評頭論足,更無怨恨、憤激之情。一日為師,寸草春暉;一個營朝夕相處,鄉里鄉親至今難忘。初為人師的日子里,我也在思索:站在講臺上,我要效法、追隨和慕從哪位老師呢?高山流水,沐其風澤;我要堅守、仰視、敬慕何種教育情懷呢?恪盡職守,循循善誘。◆(作者單位: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太仆寺旗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