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那水起微瀾的嬌羞

我與湖南農大的第一次親近源于水。

水乃生命之源，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希望，河流過處，繁華遍生。河流是一個地方發展的先決條件，特別是在交通工具不發達的古代，田地的灌溉，人員的流動，經貿的往來，離不開河流。很多人或為生計，或為理想，背上行囊，從家鄉出發，沿著河流的軌跡，通江達海，像種子一樣撒到世界的各方。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水是希望，也是人們無比憧憬的詩意家園。即使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澤水而居仍然是人們心中的執念。“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這些古圣先賢的詩句吊足了人們的胃口，也擴張了文人們虛幻無比的想象。于是，在一個水與酒交錯的晚上，我與幾個文友敲定了一次關于水的旅行。

似乎有桃花源在等著我們，我們在湖南的幾條河流上肆意溯游。在瀏陽河上，我們的身子也跟著彎了幾道彎。沿河行，忘路之遠近。行至枝繁葉茂雞犬相聞的潭陽洲，而洲的對岸仿佛若有光，成功地改寫了我們舍船上岸的方向。問了路人，路人并不大驚，也沒有邀我們還家，當然也不會設酒殺雞作食。路人只是友善地告訴了我們附近名勝佳跡。我們也終于在偏僻的田間地頭的東沙古井品嘗到了甘洌的井水，給我們深深地留下了像兒時酷熱的夏日貪婪地舔冰棍般清涼的記憶。

在返回的路上，我們懵懂地闖入了湖南農業大學。之前，我們關于湖南農大的認識只局限于像神一般存在的袁隆平院士。那次關于湖南農大其他的記憶已然模糊，但是有一個人物同樣住到了我的腦海里，那就是來自韓國的著名的教育家和農學家柳子明先生。在湖南農大的一座古舊瘦小的青瓦二層樓房里，我們了解到了他的生平事跡。我們幡然醒悟，他就是之前我們感應到的改變我們航向的光。

柳子明先生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來到上海，從事教育工作，與教育家陶行知等交相輝映，成為當時“鄉村教育”“平民教育”運動的典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柳子明先生毅然從中國臺灣來到大陸，受聘于湖南大學農學院，成為該院元老教授之一。在后來的湖南農學院里，他以他鄉為家鄉，靜靜地在這片土地上流淌，幾十年潛心于農業教育和科學研究，培養出了一批杰出的農業科技人才，其“水稻起源的探索”與“柑橘類的起源和發展”的研究引起世界反響，特別是在南方葡萄引種栽培等研究方面影響巨大，成為中國江南葡萄種植業的奠基人和倡導者。他把余生都獻給了一衣帶水的中國，撐起了一片農學天地。他像世界撒在瀟湘大地的一顆種子，經受著湘江水的滋潤，長成了一棵光芒四射的樹，這棵樹的名字叫國際主義精神。

再次握住湖南農大的手，已是十年后的今天。在國梁兄的安排下，我再次與湖南農大深情交軌。于我來說，十年時光是一把歹毒的刀，把我砍得青面獠牙，慘不忍睹，十年時光在我身上風馳電掣，以至于我想仰頭發出天問。我驚詫于時光對于湖南農大的善良與厚愛，它像一把魔術刀，砍掉了昔日的簡陋與沉悶，把湖南農大修飾得干凈整潔，明亮艷麗，朝氣蓬勃，落落大方。踏進農大，青春的氣息便滾滾而來。五馬雕塑、紅楓大道、修業廣場、茂林修竹、綠油油的草坪乃至圖書館的學子等，無不昭示著時光給予湖南農大的自信。

一片湖，一片純凈的水，拽住了我的目光與腳步。一片不大的湖，與長沙松雅湖、梅溪湖、洋湖等其他的湖相比，它只能算是小巧玲瓏了。但它不逼仄，依舊給人一種開闊感。清澈的湖面與碧樹、藍天緊緊擁抱在一起，它像養在深閨的秀美女子，安靜而羞澀，我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怕驚擾了它。不遠處的荷葉肆意地鋪張開來，很是壯觀，亭亭的荷花競相盛開，用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來形容再也恰當不過了。“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這些詩歌經典紛至沓來，我的腦海里幻出了一幅幅絕美的畫面。盛夏華年，我遭遇了天空與大地合著的最美的詩篇。

上善莫若水。湖的美麗，讓我想到了在湖南農大人身上流淌的水樣的精神。“居善地，心善淵，事善能，動善時。”他們有水的柔韌，有著水般可愛的執著與倔強。

“一張食譜，濃縮了美好生活；五位院士，包下了老百姓的一日三餐。”這句玩笑話卻是那么真實。湖南農業領域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共有6位，其中5位在湖南農大，袁隆平、官春云、印遇龍、鄒學校、劉仲華等5位院士，以水之堅韌，深耕于大米、油菜、豬肉、辣椒、茶葉等領域，勇往直前，不退縮，不猶疑，利萬物而不爭，醉心科研與實踐，為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為讓老百姓從吃飽到吃好，他們幾乎灑盡了自己的青春與光華。

湖南農大的思源樓外，有一石碑，上刻“飲水思源”四字。這也是該校學子，說得最多的詞。農大的學子，既有感恩之心，又有水的良好品格。索南才讓，“90后”，一個藏族小伙子，來自青海，二○一一年畢業于湖南農大信息學院電子商務專業。來到長沙求學后，他決心要自己創業，改變家鄉面貌。大學期間他開始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的創業之路。畢業之后他義無反顧地回到家鄉，創辦了藏補蟲草公司，現在成為全國大學生創新創業的典型。我還在湖南農大附近的一個舊式單位改造的小院子里遇到了該校的“80后”校友，他大學畢業后，一個猛子扎進水里，不愿出來了，一直安心地經營著自己的水族館，看著靦腆的他抱著幾十斤重的紅白色錦鯉咧嘴憨笑著，我知道這是大江到海的不易。在這個大浪淘沙、群英奮起的時代，創業過程中，他們走過的曲折和艱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他們心懷湖海與大洋，一路向前，河流般沿著自己的方向執著堅勁地奔騰。

更讓我看到湖南農大錦繡前景的是陳弘教授，湖南農業大學的黨委書記，這個從瀏陽河走出來的清澈如水的漢子，儒雅而堅毅，有工學理學哲學的沉穩，渾身又彌漫著文學藝術的浪漫。他在母親河邊扎了根，他的眼里閃爍著自信而智慧的光，他說，舞臺不論大小，大舞臺可能干的是小事業，小舞臺可能干出大事業，你的眼界多大，志向多大，胸懷多大，努力程度多大，舞臺就有多大。我們要讓論文寫在大地上，要把成果留在農民家。陳弘教授是湖南農大這艘巨輪的掌舵人，我看著他帶著他的團隊搖槳吶喊著在我的前方慢慢駛出我的景深，我的鏡頭在那巨大的背影后定格。

一陣風過，湖面泛起微瀾，像水草一樣向深處蔓延，映著斑斕的晚霞，這湖，是那樣的美麗與嬌羞。不能再驚擾它了。這是無法言說的美，連同湖南農大的人和事，深深感染了我。在人生的路途上，細細想來，美好的事物還是太多，滿溢了我的心。我也歸去罷，帶著這份美好，拿出流水的堅韌和執著，雖不年輕，但依然有著不近的路途，管他明日鮮花與坦途，管他崎嶇與坎坷。走，出發。如果前路有石子，那就把它踢出個拋物線，或者讓流水把它包裹，沖刷它的塵埃，留下它光滑如洗的痕跡吧。

（選自2023年第5期《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