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明
(南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350)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為人類實現現代化提供了新的選擇。”[1]16如何理解這種新選擇?如果停留于分析中國式現代化的特殊性,而不歸納和梳理其普遍性,那就無法為其他國家實現現代化提供可資借鑒的方案。如果忽視其他國家的具體實際,只是籠統地分析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意義,那么形成的也只是脫離對象實際的、一廂情愿的干癟話語。本文主要從六個方面總結歸納中國式現代化對人類社會現代化的一般性啟示,同時關注包括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內的人類社會現代化訴求和困境,避免將中國特有而其他國家又難以借鑒的做法上升為普遍性經驗,給人一種將中國經驗硬套在其他國家頭上的刻板印象。
現代化是每個國家夢寐以求的目標,但進入現代化社會的人口全部加起來是10 億人左右[2],只占世界總人口的七分之一。這說明現代化絕非立下宏偉目標就能輕輕松松實現的戰略,尤其對于后發型的發展中國家來說,發展起點低、基礎薄、經驗少的先天不足決定了現代化探索不可能一帆風順。在二戰至今幾十年的時期內,世界經濟飛速發展、科學技術加速更新、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但在發展中國家陣營中抓住發展機遇而成功邁入現代化的國家屈指可數,少數發展中國家在經過發展積淀而即將邁入現代化大門時,卻陷入“中等收入陷阱”。這不免讓人產生“宿命論”的悲觀看法:現代化難道向廣大發展中國家關上了歷史的大門?現代化是否注定只能是少數國家追逐的夢想?中國式現代化的開創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樹立了持之以恒攀登現代化高峰的信心。
超大規模和超高難度系數的現代化進程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注入了強心劑。信心為何如此重要?從哲學上講,信心意味著主體對自己運用中介工具改造客體的能力的樂觀判斷,信心也是驅使主體勇于實踐而變可能性為現實性的內在動力。對于廣大發展中國家來說,最可怕的障礙不是來自現代化本身的艱難,而是在屢試屢敗中喪失現代化的信心,不再追逐改變落后現實的夢想目標,喪失期待和希望,甘為“邊緣”。在此背景下,中國式現代化為廣大發展中國家首先樹立起的是信心,即現代化不是發達國家的專利,不是無法逾越的目標,貧窮落后國家有能力拯溺扶危而走向繁榮昌盛。眾所周知,人既是現代化的主體,也是現代化的對象,人口規模與現代化的難易程度直接相關。“我國十四億多人口整體邁進現代化社會,規模超過現有發達國家人口的總和,艱巨性和復雜性前所未有。”[1]22這樣,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就樹立了超大規模人口邁向現代化的表率,它在“一窮二白”和龐大的人口基數(超過當今世界發達國家的總人口)雙重劣勢下用幾十年時間走過了西方國家幾百年的現代化之路,實現了世界發展史上前所未有的現代化壯舉,塑造出世界發展的新態勢。既然如此高難度系數的現代化難題都已經被中國所攻克,那么這就意味著其他發展中國家經過不懈探索也可以找到一條適合本國的現代化道路。當然,現代化單靠信心是實現不了的,它需要付諸腳踏實地的行動,即持之以恒地賡續奮斗。一代代中國共產黨人始終將現代化作為不懈追求的目標,早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現代化概念就逐漸萌芽,黨的七大指出中國工人階級的任務之一是“為著中國的工業化和農業近代化而斗爭”[3]。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提出:“我國人民應該有一個遠大的規劃,要在幾十年內,努力改變我國在經濟上和科學文化上的落后狀況,迅速達到世界上的先進水平。”改革開放時期,鄧小平提出要“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4],并擘畫了現代化的“三步走”戰略。進入新時代,黨根據新的發展階段和特征提出了新的“兩步走”戰略,為現代化征程作出了新的戰略安排。在具體實施步驟上,中國一貫堅持局部試點與整體推廣相結合的方法,通過試點來驗證可行性、總結經驗,繼而在全國推廣,這樣可以減少政策失誤所引發的全局性損失,降低“試錯”的成本和代價。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能夠在與其他民主黨派的精誠合作中克服西方黨派斗爭與內耗的弊端,保證戰略目標與戰略步驟的完整連續推進,保證現代化能夠“一張藍圖繪到底”。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探索并非一帆風順,其間有高歌猛進,也有低谷難行,但黨中央始終將現代化作為錨定目標。“我們始終從國情出發想問題、作決策、辦事情,既不好高騖遠,也不因循守舊,保持歷史耐心,堅持穩中求進、循序漸進、持續推進。”[1]22基于中國式現代化的經驗,廣大發展中國家要在堅定現代化信心的前提下,對現代化有足夠的耐心和恒心,保持不懈追求現代化的戰略定力。廣大發展中國家內部面臨著政權更替、政黨輪替甚至局勢動蕩等較大變數,外部也承受著發達國家阻撓和干擾現代化的壓力,這注定了發展中國家推進現代化進程的曲折。但是,不管內外挑戰多么巨大,各國要科學研判本國國情,準確把握自身發展階段,確立現代化的合理目標,切忌好高騖遠與急于求成。廣大發展中國家要發揮現代化目標的導向作用,廣泛凝聚人心,動員全體人民分階段、有步驟、穩步實現共同的戰略目標。
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了一套獨具特色的方案和模式,一度成為人類現代化進程的引領者和示范者。但是,歷史和現實表明,西方式的現代化有其內在局限性,它只能解決少數國家的現代化問題,無法成為包括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內的人類社會走向繁榮的通途。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因地制宜探索一條適合本國的現代化道路,是中國式現代化成功的重要法寶,也是廣大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和一些發達國家保住現代化成果值得借鑒的重要經驗。
在現代化過程中,一些國家將希望寄托于少數發達國家的資金、技術和市場,寄托于他國提供的安全保障,為此不惜淪為他國的附庸而喪失自主性。這種發展戰略雖然可能換來短期的快速發展,但因缺乏內生動力和持續動能,始終受制于人。一方面,受他國外交政策調整和國家利益的影響,走依附式道路的國家,現代化進程面臨著因國際局勢動蕩而中斷的風險。近期爆發的俄烏戰爭讓依附于美國的一些歐洲國家吃盡苦頭,能源危機打亂了人們的正常生活和產業的正常發展,經濟發展面臨著巨大挑戰。另一方面,即使個別國家通過依附換來現代化,但現代化的成果被霸權國家的資本所收割,經濟、政治、軍事和外交等方面始終受制于他人,也存在一定的發展隱患。以拉美國家為例,這個地區是第三世界國家現代化起步最早的,但由于原封不動抄襲西方現代化的經驗與道路,盡管走了近一個世紀路程,但成效甚微[5]。因此,廣大國家必須堅決摒棄全盤西化和依附式的發展道路,堅持獨立自主進行現代化建設。獨立自主意味著要擺脫對其他國家的依附,建立起相對獨立完整的工業化體系,推行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將本國的發展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它絕不意味著與世界絕緣、盲目排外、走閉關鎖國的道路,它與對外開放、交流互鑒是并行不悖的。
獨立自主對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即要走出一條因地制宜的現代化道路,擺脫對西方式現代化的路徑依賴。二戰后,取得獨立的第三世界國家大都將西方現代化模式奉為樣板,而西方發達國家也順勢將發展中國家納入其主導的不平等世界格局中,擺脫舊帝國主義統治的發展中國家又陷入新帝國主義陷阱。資本主義的發展在結構上需要“中心-邊緣”的存在,因此,發達國家是不可能讓廣大“邊緣”國家通過現代化進入“中心”地帶的。對于發達國家來說,它希望廣大發展中國家始終扮演原料產地和工業品消費市場的角色,從而始終確保國家壟斷資本借由“剪刀差”獲得超額利潤。因此,一些國家的產業升級會面臨著發達國家的打壓和制裁。走依附式道路的發展中國家普遍在政治層面表現為腐敗無能,西方發達國家成為其代理人;在經濟層面走西方國家的新自由主義之路,受發達國家金融資本嚴格控制,部分發展中國家的主權完整性殘缺。雖然經過數十年的現代化建設,但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并沒有擺脫邊緣化狀態。這既揭露了西方現代化道路的弊端和陷阱,也表明了照搬照抄他國發展模式的惡果。
相比而言,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不是簡單延續我國歷史文化的母版,不是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設想的模板,不是其他國家社會主義實踐的再版,也不是國外現代化發展的翻版”[6]。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沒有依附于西方發達國家,也沒有對西方現代化的優秀成果進行盲目拒斥,而是在保持獨立自主的基礎上,因地制宜地吸收人類現代化有益經驗。以中國經驗為鑒,包括發展中國家在內的廣大國家要想在現代化建設上有所成就:一是不要走犧牲本國獨立自主性的依附之路,因為那不是一條現代化的捷徑,而是充滿隱患和陷阱的彎路,隨時可能被打斷或干擾;二是不要為了獨立自主而走向閉門造車、閉關鎖國、盲目排外的極端,進而落后于人類社會的現代化潮流。廣大國家要堅持獨立自主與對外開放相結合,因地制宜與交流互鑒相統一,探索出一條適合本國的發展道路,諸如南非的“礦產驅動資源型的現代化”、毛里求斯的“出口導向驅動型的現代化”、科特迪瓦的“農業資源驅動型的現代化”等都已經被實踐證明是有效的[7]。
凡是現代化成就卓著的國家,必定存在一個有為、有力、有效的政府。正是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掃除了現代化孕育的障礙,可以說,“沒有民族國家就沒有西方的崛起,也沒有西方國家的現代化”[8]。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舊中國曾經嘗試過在不實現民族獨立的情況下開啟現代化,洋務運動的慘敗證明這是行不通的。但是,建立了強有力的政府是不是就能快速實現現代化呢?我國改革開放之前30年的社會主義探索表明:缺乏市場機制的有效調節,經濟發展的效益不佳,就導致現代化的勁頭和活力不足。市場調節與政府干預是驅動現代化的“兩駕馬車”,缺一不可。
在現代化的驅動機制問題上,新自由主義走向了排斥政府干預而全盤接受市場的另一個極端。20 世紀70 年代,少數發達國家為了緩解“滯脹”危機,繼而將過剩資本轉移到其他國家,將自由放任的市場政策作為其鼓吹的救世良藥,極力向其他國家輸出新自由主義政策,特別是作為新自由主義完成形態的“華盛頓共識”一度成為人類社會的共識。從現實表現來看,新自由主義是少數西方國家拋出的話語和政策陷阱,對廣大國家的現代化助益有限。在新自由主義的鼓動下,廣大國家將市場高度自由化、私有化及政府干預最小化應用于政策實踐中,帶來的結果是經濟結構失衡,貧富差距拉大,大量民族資產被侵吞,各種利益集團形成,經濟自主權被剝奪。古巴國際政治專家埃德爾韋托·洛佩斯·布蘭奇在《新自由主義在拉美的失敗》一文中指出,美國和國際金融機構將新自由主義強加給拉美地區,導致該地區人民在謀求生存時面臨各種經濟和社會障礙,新自由主義正在拖垮拉美[9]。新自由主義改革非但沒能凝聚社會共識,反而加深了社會撕裂程度。總之,市場固然重要,但市場并非萬能,一些國家如果將現代化的希望全部寄托于市場與私有化,必將引發一系列惡果。
中國式現代化始終堅持完善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既發揮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又充分發揮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市場調節與國家作用辯證統一的驅動機制為發展中國家提供現代化新驅動力。縱觀世界現代化進程,不難發現市場經濟是現代化不可或缺的推手。作為高效的資源配置手段,市場可以通過價格、競爭、利益等各類機制激發經濟活力。然而,市場并非萬能,其自發性、盲目性、趨利性會時常導致資源配置的失靈。中國式現代化既沒有像一些資本主義國家那樣采取極端自由的市場經濟模式,也不像蘇聯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一樣統得過死,而是逐步建立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將政府宏觀調控與市場配置資源有機結合。“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10]373市場經濟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成果,并非資本主義的專屬產物,社會主義國家也可以運用市場經濟來推動現代化。中國一方面通過各項改革建立健全市場機制,完善現代化市場體系,強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另一方面則加快轉變政府職能,建設更加積極有為的政府,更好地發揮政府的宏觀調控能力,及時對市場競爭產生的負面問題進行糾偏,克服市場存在的弊端,有效化解市場風險。
基于中國式現代化的經驗,廣大國家要善于運用政府干預和市場調節兩種手段,尤其是發揮好前者的作用。政府干預的作用突出體現在:根據本國國情(人口、資源、發展基礎、傳統文化、地理條件等)制定合適的現代化方案和戰略;出臺培育和保護民族工業的產業政策和稅收政策,確保經濟的自主性;加強金融監管,防范金融風險;有效駕馭資本,防止資本的無序擴張和對政府決策的“綁架”等。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對于后發國家來說,當生產力達不到與發達國家競爭的水平時,政府的支持就非常重要[11]。在由少數發達國家制定游戲規則的世界市場中,廣大發展中國家不可能只靠參與市場經濟競爭就能實現現代化,放棄政府干預就等于將現代化的希望完全寄托于發達國家,就等于放棄了自身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主動性和自主性。
現代化不是在真空中推進的,也非朝夕之功,它既需要“軟”環境(和平穩定),也依賴于“硬”載體(生態持續)。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成功不僅得益于其所創造的“社會長期穩定奇跡”的人文環境,也得益于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而營造的生態環境。
現代化是一場全方位的、深刻的變革過程,必須在一個穩定的內部環境中久久為功地推進。對中國而言,“壓倒一切的是需要穩定。沒有穩定的環境,什么都搞不成,已經取得的成果也會失掉”[10]284。但是,穩定絕不意味著墨守僵化而不求發展,它是一種社會有秩序而不動蕩、有生機而不守舊的良性狀態。對于許多國家而言,發展與穩定似乎是現代化進程中難以克服的矛盾。一方面,作為一項系統工程,現代化往往伴隨著原有社會結構、傳統思想文化、固有利益關系等方面的重大變化,一些國家難以組織系統化力量應對這些沖擊;另一方面,個別霸權國家通過“顏色革命”、經濟控制、文化滲透甚至軍事入侵等手段干涉其他國家現代化進程,導致動蕩頻發。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為那些長期處于社會動亂但渴求政局穩定與經濟發展的國家提供了全新啟示。具體言之:一是堅持漸進式改革,沿著先試點后推廣的路線,穩中求變,積小勝為大勝,最終實現革命性的變革。現代化切忌急于求成,步伐邁得太快太大很可能誘發社會動蕩的風險,反而葬送積累起來的發展成果。二是發展本身是最好的穩定器。發展既是穩定的目的,又是穩定的基礎。廣大發展中國家面臨著各方面建設的巨大壓力,但發展是第一要務,必須毫不動搖地堅持以經濟發展為中心,不斷夯實社會穩定的基礎。
雖然和平與發展是當前時代的主題,但動蕩和戰爭的陰霾始終沒有散去。身處國際關系中的民族國家難免與其他國家因為宗教、歷史、領土、貿易等發生摩擦,但要堅持《聯合國憲章》,盡可能以談判、調停、司法等和平方法求得解決。當今世界,局部戰爭、地區沖突此起彼伏,生態危機、公共衛生突發事件等全球性問題不斷發生,嚴重威脅著廣大國家的和平穩定。不同于一些國家通過戰爭、殖民、掠奪等方式推進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1]23。這是一條對本國人民和世界人民高度負責的正義之路,站在了歷史正確的一邊和人類文明進步的一邊,代表著人類社會現代化的發展方向。廣大國家應該摒棄那種損人利己、充滿血腥罪惡的老路邪路,走和平發展的新路正道。
現代化的持續推進還需要良好的生態載體,沒有綠水青山,金山銀山難以維系。西方現代化是為了資本不斷增值而進行的片面現代化,是不計代價和不擇手段的現代化,導致人與自然矛盾日益尖銳化。由于現代化起步時間較晚且受制于不合理的國際分工格局,處于產業鏈低端的廣大國家只能被迫發展高污染、低附加值的產業,在生態治理上沿襲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特別是一些奉行新自由主義的國家為了經濟發展置生態環境于不顧,放松對發達國家產業轉移的警惕,對發達國家所淘汰的高污染產業來者不拒,這種以犧牲生態環境換取經濟發展的做法雖然暫時推動了經濟發展,但對生態環境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為生態危機爆發埋下了隱患。當資源枯竭或生態承受力過載時,一些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便會舉步維艱甚至中斷。與之不同,“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1]23,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總體布局,堅持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之間的辯證統一、相輔相成,開辟了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的雙贏格局。不僅如此,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堅持胸懷天下的大格局,主動承擔起全球生態環境保護的大國責任,深化生態問題的全球合作和協同治理,攜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以中國經驗為鏡鑒,廣大發展中國家要摒棄生態短視行為,避免將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對立起來,充分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為現代化的持續推進塑造良好生態空間。
綜上,基于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經驗,廣大國家在現代化實踐過程中既要著力營造和平穩定的發展環境,“在堅定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中謀求自身發展,又以自身發展更好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1]23;也要積極創造良好的生態環境,秉承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發展理念,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自然和生態環境,為現代化建設提供“軟”“硬”兼備的良好環境。
現代化囊括的領域非常廣泛,但工業化是基礎。離開工業化的現代化,基礎不牢。例如,印度現代化模式的特點就是偏重以信息技術為代表的第三產業發展,但其工業相對滯后,這種產業結構無法解決龐大人口的就業問題,信息產業的發展依附于發達國家的經濟需求,因此,發展的后勁和潛力受限[12]。
以農業為主的廣大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技術人才緊缺、工業基礎薄弱、資金匱乏等問題,而工業化需要長期的資金投入和技術積累,非朝夕之功,這讓一些國家對工業化望而卻步。但是,工業是現代化的支柱,對于任何一個追求現代化的國家而言,工業化都是繞不開的必選項。發展中國家可以從中國式現代化獲得的工業化經驗包括:一是保持對工業化的時間和耐心。新中國成立后,一代代共產黨人帶領中國人民堅持自主創新與引進合作相結合,歷經70 多年的時間,終于建立起世界上獨立性最強、完整度最高的工業體系,為現代化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工業化涉及的門類眾多、技術復雜,需要持之以恒的投入。二是加強基礎設施的建設。基礎設施是工業化的先導,工業化又可以為基礎設施升級提供技術支持。“要想富,先修路”成為中國式現代化重視基礎設施建設的通俗表達,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鐵路令世界驚嘆。三是提高勞動者素質。工業化需要大量接受過一定程度教育、掌握一定技能的勞動力,九年義務教育的普及和中高等教育的發展為中國成為制造業大國提供了強有力的人才保障。優先發展工業是中國式現代化成功的重要法寶,正是基于這樣的寶貴經驗,在對外援助中中國特別注重提高當地技術水平和工業產值[13]。
從矛盾的普遍性看,每個國家的現代化模式之間都有其相通的地方;而從矛盾的特殊性來看,每個國家的現代化都有其獨特之處。發展工業是各國推進現代化的通行做法,但在實現現代化的具體路線上又不完全一致,西方式現代化走的是“串聯式”發展路線,而中國式現代化走的則是“并聯式”發展路線。
發展路線上的差異是由各國現代化的開啟時間、基本國情、國際形勢等多重因素決定的。最早步入現代化的西方發達國家走的是“串聯式”路線,按照工業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信息化順序發展,其現代化進程由資本要素自發有序推動,現代化的各個階段邊界清晰、特征明顯。從時間跨度看,新中國成立后,中國才開啟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之路,面對國內外現狀,中國同其他發展中國家一樣選擇了趕超型戰略,因為只有實施趕超型戰略才能加快縮短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習近平指出:“我們要后來居上,把‘失去的二百年’找回來,決定了我國發展必然是一個‘并聯式’的過程。”[14]與“串聯式”路線不同,并聯推進的現代化路線是綜合協調的現代化,是“多維度現代化路徑同時進行、融合發展、共同推進的并聯式現代化”[15]。現代化的持續推進,需要社會各領域、各環節、各要素的相互協調,單一維度的發展非但不能促進可持續發展,反而會引發一系列負面結果,甚至可能破壞現代化全局。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創造,并聯式的發展路徑證明了人類走向現代化的路徑具有多樣性,凸顯了社會主義條件下現代化建設的獨特性。對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推動經濟發展是現代化的首要任務,但在追求經濟高速發展的過程中應警惕經濟片面發展,不能將經濟發展視為現代化的唯一標準。在現代化步入正軌后,必須充分激發各方面力量統籌推進現代化,既要推動經濟發展,也要統籌推進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等其他方面建設。
綜上,廣大國家在現代化推進過程中應首先筑牢工業化基礎,建立相對獨立自主的工業化體系,確保現代化建設具備堅實的物質基礎。現代化任務的疊加性、現代化時間的壓縮性、現代化要求的協調性要求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工業化奠基的基礎上,必須重視綜合協調發展,使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方面同步進行、融合發展、共同推進,從而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彎道超車。
價值理念是現代化的先導,秉持何種價值導向關乎現代化的前途與命運。資本主義制度雖然在幾百年的時間內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時代創造的生產力總和還要大,但以資本增值為目的的現代化價值導向決定了其現代化成果只能歸資產階級所享有,導致“工人變成赤貧者,貧困比人口和財富增長得還要快”[16]。換言之,西方式現代化成功解決了財富創造的問題,但在財富分配問題上它是失敗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秉承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導向,堅持現代化依靠人民創造、成果由人民共享,成功走出了一條符合中國國情、凸顯社會主義本質的現代化新路。
隨著人類社會現代化的推進,貧困這一世界性難題能否根除,無疑考驗著現代化的普遍價值。人類現代化的歷史已有上百年的時間,但全球仍有數億人生活水平在貧困線之下,他們既分布于發展中國家,也分布于發達國家,這表明舊的現代化模式在脫貧問題上遭遇的實踐困境。一些國家的經濟總量雖然在不斷提高,但卻未能建立起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重增長,輕分配”,廣大民眾被排斥在發展成果之外,甚至連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得不到滿足,形成了現代生產部門和落后生產部門并存的二元結構以及社會兩極分化加劇的局面[17]。西方經濟學推崇自由市場的作用,寄希望于經濟發展的涓滴效應能夠惠及貧困人民、貧困階層和貧困地區,但涓滴經濟學本身默許貧富差距不平等的存在,它不是直接對貧困人口施策,而是期望先富起來的群體或地區的消費、就業、增長等會間接惠及貧困階層。事實證明,沒有政府干預的自由市場經濟只能加劇兩極分化,無法根除貧困。
與其他國家脫貧進展緩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式現代化創造了人類減貧史上的奇跡。中國共產黨將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列為奮斗目標,實現了經濟增長與人民生活改善的同步推進,生動實踐了人民共享的價值導向。中國式現代化牢牢抓住經濟發展的中心地位,將發展作為黨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不斷壯大的國民經濟為全面消除貧困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中國式現代化不是為了稱霸世界,歸根結底是為了人民的幸福生活,正如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的:“我們堅持把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現代化建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著力維護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著力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堅決防止兩極分化。”[1]22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性質本身決定了中國式現代化不是少數人富起來的現代化,這種新式現代化通過積極有為的政府干預將經濟發展與消除貧困、提升民生福祉相結合,使經濟發展與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同向而行。脫貧的邊際成本是客觀存在的,但中國并未因為扶貧到一定階段后出現的較高邊際成本而放棄,而是直面脫貧路上的種種困難挑戰。
西方式現代化是資產階級率先發起并由該階級直接受益的現代化,它秉承的是英雄史觀,將資本家視為歷史的創造者。哈耶克的觀點就很具代表性:“如果我們問,那些被稱作資本家的人,人們最應該把什么東西歸功于他們的道德實踐,答案是:人們的生存。社會主義者認為,之所以存在著無產階級,是因為一些原本能夠維持自己生存的群體受到了剝削,這種解釋純屬天方夜譚。如果沒有另一些人為其提供維持生活的手段,構成現在無產者的大部分根本就不可能存在。”[18]按照這樣的理論邏輯,現代化的成果就不可能由人民共享,貧富懸殊成為可以接受且無須改變的自然事實。如果現代化成果為少數人所壟斷和享有,大多數民眾受益不多甚至淪為被剝削、被壓榨的對象,人們對現代化的熱情無疑將大打折扣,這會阻礙生產力的解放和發展。與之不同,中國將現代化事業的推進與人的現代化進程融為一體,促進全體人民共享發展成果,確保現代化成果不被任何利益集團所獨占,極大地激發了作為歷史創造者的人民群眾投身現代化的積極性。但是,共享發展的層次和水平要與生產力發展的實際狀況相適應,不能好高騖遠、好大喜功。黨的二十大報告在談到共同富裕時,特別強調這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1]22。中國式現代化不搞平均主義和突擊主義,堅持按勞分配、共建共享,堅持循序漸進、穩扎穩打。相比而言,一些拉美民粹主義勢力為了贏得政治選票而置經濟條件于不顧,肆意擴大分配范圍,最終背上了沉重的社會負擔,制約經濟的持續增長。
基于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經驗,世界各國應該將脫貧與現代化結合在一起,通過現代化成果的共享,激發人民投身現代化的熱情,在解放和發展人這一最重要生產力的過程中尋找現代化的動力,避免重蹈西方現代化過程中“見物不見人”的覆轍。
《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指出:“黨領導人民成功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選擇。”[6]在這句表述中,中國式現代化的借鑒意義主要在于給發展中國家和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新途徑、新選擇、新啟示,而黨的二十大報告直接強調中國式現代化為人類實現現代化提供了新的選擇,它的適用范圍不再局限于發展中國家。實際上,一方面,那些尚未實現現代化的發展中國家可以從中國式現代化中汲取經驗。自西方國家完成現代化以來,廣大發展中國家先后踏上現代化征程,但現代化之路并不順利和通暢,有的國家由于缺乏科學的戰略目標與步驟而踟躇不前,有的國家在依附性式發展中失去了獨立自主,有的國家陷入經濟增長緩慢與社會不斷動蕩的惡性旋渦,有的國家經濟迅速發展與貧富懸殊、生態環境惡化共存。這些國家需要從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開啟的現代化中尋找信心、方案和智慧。另一方面,不僅是發展中國家,即使那些已經實現現代化的發達國家也可以從中國式現代化中獲得有益借鑒,包括妥善處理現代化過程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實現經濟發展與人口脫貧的同步、自身發展與世界和平的統一、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協調等。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1]22。包括人口規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協調發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和平發展等在內的“中國特色”體現著中國式現代化相比于其他國家現代化的特殊性,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特殊性就不能變為人類社會現代化的普遍性。“由于事物范圍的極其廣大,發展的無限性,所以,在一定場合為普遍性的東西,而在另一一定場合則變為特殊性。反之,在一定場合為特殊性的東西,而在另一一定場合則變為普遍性。”[19]中國式現代化代表著人類文明進步的發展方向,“中國特色”可以上升為“世界一般”,也只有如此才能為人類社會現代化提供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客觀而言,中國式現代化成功的關鍵因素在于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但對于大多數國家來說,這兩個關鍵因素目前是不具備的。所以,本文的分析沒有將這兩個因素列為普遍啟示。以上六個方面既非普世性的教義羅列,也非呆板僵化的固定程式,而是在綜合分析各發展中國家實際情況和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基本經驗的基礎上得出的有益啟迪,是普遍性與特殊性的有機結合。“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一個重大意義是破解了現代化道路的唯一性,提供了選擇現代化道路的多樣性。”[20]依此觀之,我們研究分析中國式現代化的一般性方面,并不是鼓吹和要求其他國家照搬照抄中國的現代化方案。中國式現代化為世界提供的一條重要的方法論啟示是應該堅持獨立自主原則,根據自身國情,積極借鑒包括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在內的各種人類社會現代化經驗,探索一條具有本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