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薇 周華
(北京聯合大學,北京 100191)
中國的陶瓷文物的修復與保護始于十九世紀末,其起源與發展要遠遠晚于書畫及青銅器的修復技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調查研究顯示,古書畫裝裱可追溯到魏晉時期,青銅器修復與復仿制也可追溯到北宋。雖然金繕及鋦瓷的發展歷史也有近千年的歷史,但與陶瓷文物的修復差距甚遠。青銅器作為歷朝歷代禮制的象征被統治階級所供奉,而書畫則因藝術性而被貴族及文人雅士所喜好。而且都要求青銅器、書畫傳承的“原真性”,這在修復理念上與現代并無二致,也成為古代雖無文物之概念,但修復技法仍然能夠被延續使用的原因。但陶瓷器物的金繕及鋦瓷無疑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金繕為了陶瓷器的藝術性與觀賞性,而鋦瓷則為了延續其使用功能,在理念上與文物要求的“原真性”有較大差距。通過調研,筆者發現關于陶瓷修復的專門記載較少,因此本文嘗試系統地梳理陶瓷修復材料與工藝的發展歷程,濾清其發展脈絡。
中國的古陶瓷修復由來已久,但其產生的年代已經難以考證。陶瓷自從誕生那天開始,人們對于它的制作和修復技術就處在一種無休止的追求中。早期的陶瓷器修復是采用泥沙、瀝青和油灰進行黏結的。
在佛教中,作為食器的缽若破損后未修補五次以上,不得更換新缽,以示節約。唐代義凈所譯《根本薩婆多部律攝》記載了陶缽修補方法,“若瓦缽有孔隙者,用沙塘和泥塞之,以火干炙”(第二十二·乞缽學處),是中國中古時期佛教僧侶奉行印度陶器補修技藝之例①。
宋代則是以瀝青和脂灰修補破碎的瓷器。晚宋周密所編《志雅堂雜鈔》記載:“酒醋缸有裂破縫者,先用竹箍定,卻于烈日中曬,令十分干,仍用熾炭燒縫上令極熱卻,以好瀝青末糝縫處令溶液入縫內令滿,更用火略烘涂開,永不滲漏,勝于油灰多矣。”指用瀝青融入充填陶瓷裂縫,并用火烤干涂抹平②。
使用瀝青修補陶瓷器在兩河流域遺址出土的陶器上也發現過,據周密聽聞的說法,采用瀝青修補陶瓷的效果要優于油灰修繕的效果。在南宋至元代初期,以油灰補瓷應該是當時的普遍修復技藝。宋人孫升就在《孫公談圃》提及一位江湖販子賣修補瓷器用脂灰發跡的事情,可見用脂灰修補陶瓷器在宋代就普及了③。
明代的陶瓷膠黏劑很豐富,在《墨娥小錄》中就有用糯米粥和雞子清混合至黏稠,再加入粉末加以修補的記錄。同書還記錄熟面筋混合些許石灰制成的黏著劑不僅永不脫落,甚至比鋸釘更牢固,以此推測先前糯米粥和雞子清混合加入的粉末很可能是石灰。不過此種方法的缺點是不可以在水中久浸。而且隆慶年間的《墨娥小錄》和崇禎時期的《物理小識》所記述的陶瓷修補方式,都有依據修繕器類的不同而施加不同黏結劑的現象。比如補接宋金時期的河北定窯瓷采用楮樹汁涂在破損處再捆緊的做法,而對于宋代官窯瓷的修繕則要用雞蛋清加石灰,再取青竹燒取竹瀝,1∶1混入雞蛋清中,熬成膏狀粘在破損處,之后再處理加工的做法④。此外,明人周暉輯在《金陵瑣記》記載了用蠟修補宋代古瓷的案例,并且是將蠟調成了與瓷釉一致的發色,但由于這種方法不具實用性,所以一般用于修補供觀賞收藏用的珍貴陶瓷器。在現有資料里,關于用漆修補陶瓷器的案例基本沒有發現,反而日本最遲在鐮倉時代,已經能見到不少用漆修補的陶瓷考古標本。
可以看出,在修復陶瓷器的材料選擇上,國內最早是采用泥沙、油灰和瀝青進行簡單修補,尤其在宋代用脂灰修補是普遍的情況。明代則出現用天然材料混合成黏結劑用作瓷器修補的情況,如糯米+蛋清+粉末(推測為石灰),或是熟面筋加石灰;也有使用天然植物汁液混合制作黏結劑的,如用楮樹汁涂在破損處再捆緊,或是取青竹燒取竹瀝,1∶1混入雞蛋清中,加入石灰,攪拌均勻熬成膏狀粘在破損處。
除了調制黏結劑進行陶瓷修復,還有將已經損毀的瓷器搗成灰作為修復原料進行修補的,也有移植同類器物相應部位,再次上釉入窯燒制的。但此種做法失敗率高,且嫁接處釉色渾濁,影響美觀。而在明代將蠟調成瓷器釉色進行修補的方法因沒有實用性,所以更適合珍貴瓷器的修復,反而有點類似當今的古陶瓷保護修復方法。
到了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國內古董商為牟利而聘人采用化學材料進行陶瓷器修復。
奇怪的是用大漆進行陶瓷修復在國內歷史記載里并無發現,反而在日本能見到很多此類方法補成的陶瓷標本。是國內歷史記載出現斷層?還是大漆工藝傳入日本后,其自主運用到瓷器修復中?又或是金繕工藝在日本的另一個發展?這就有待進一步考證了。
明萬歷五年進士王士性《廣志繹》記載當時修補缺損的宋代古瓷,曾經將其他已經損毀的同類制品搗碎成灰,以此為原料修補陶瓷缺損部位。在萬歷十九年高濂的《遵生八箋》提到一種名為“復燒”的陶瓷修補技法,即缺損部位是移植同類器相應的部位,并且上釉入窯燒成,做法極為講究,缺點是補接部位會釉色渾濁⑤。
瓷都景德鎮也對陶瓷修繕方法有所記錄。如《景德鎮陶錄》中記載了景德鎮的陶工黏合碗盞的方法:“粘碗盞法,用未蒸熟面筋入篩,凈細石灰少許,杵數百下,忽化開入水,以之粘定縛牢,陰干。自不脫,勝于釘鉗。但不可水內久浸。又凡瓷器破損,或用糯米粥和雞子清,研極膠粘,入粉少許,再研,以粘瓷損處,亦固”(《景德鎮陶錄》卷八),“諸名窯古瓷,如爐欠耳足,瓶損口棱,有以舊補舊,加以釉藥,火燒成,與舊制無二,但補處色渾”(《景德鎮陶錄》卷九)⑥。
而對于傳統鋦瓷工藝的起源,學術界有不同的看法。國內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當時的陶片上有鉆孔痕跡,但由于沒有另一片所以不能確定是否為打孔穿繩。而在能查詢到的文獻資料中,有以下幾種關于鋦瓷工藝的記載,其中最早有關于鋦瓷工藝的文獻資料是:《唐詩紀事》中曾記錄唐貞和年間,有一個叫胡令能的詩人,“少為負局鎪釘之業……世謂胡鉸釘者也”,“負”似同《玉篇·金部》中的“以鐵縛物”,“局”同“鋦”,“負局鎪釘之業”疑為“鋦瓷”工藝原型⑦。
曾有人提出鋦釘工藝相關圖像出現在宋代張擇端巨型手卷《清明上河圖》。但是通過詳細比對了三個版本的《清明上河圖》,包括北宋張擇端的原版、明代仇英的版本和清代陳枚、孫鈷的版本,只是發現畫中有許多類似匠人挑擔子的形象,但無法辨別出畫中人的身份是鋦瓷匠人。因此單憑《清明上河圖》就確定鋦瓷工藝起源于宋代的說法還有待查證。
《墨娥小錄》作為元末明初時期的著作,提及“粘碗盞條”所用黏合劑打造要領的記錄:“未蒸熟面筋入篩,凈石灰少柞百數下,忽然化開,如水,以之粘定,縛牢,陰干,永不脫開,勝如釘釘者遠矣,但不可于水內久浸。”這里提到的“釘釘”,指的就是“鋦瓷”。
在明正德年間李時珍《本草綱目》第十卷金剛石(綱目)中,對鋦瓷的核心工具—金剛鉆,做了明確記述,“其砂可以鉆玉補瓷,故謂之鉆”。這是中國的鋦瓷工藝明確的文獻記載⑧。
還有,清乾隆年間周鯤的《村市生涯圖冊》,關于鋦瓷場景的描繪出現于此圖冊之中。
在明清時期,鋦瓷工藝被廣泛應用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當中。也是從這時開始,鋦瓷工藝開始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服務于平民百姓的“粗活”;另一類則是服務于官宦子弟的“細活”。“粗活”一般是百姓家里實用物破損以后,請走街串巷的鋦瓷匠人,進行實用性修復,因此“粗活”多局限于“鋦盆、鋦碗、鋦大缸”。另外,與所使用體形粗大寬厚、很易銹蝕的鐵鋦子不同的是,修補小件器物時也使用銅質鋦釘,體形比較小巧。“細活”則是對皇室及達官貴人收藏把玩的出現損壞的瓷器等,進行細致鋦瓷,重點不是在器物實用性,而是在器物的觀賞性。這就要求鋦瓷匠人的技藝更加高超,不僅要修復得更加細巧,還要符合當時的審美價值。鋦釘材料除了鐵釘也有采用金、銀、銅等,根據鋦釘大小有花釘、豆釘、米釘、砂釘之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鋦瓷工藝的目的逐漸不在于延續器物的使用時間、增強器物的實用性,而轉變為通過鋦瓷來彰顯一個人的身份地位財力,所以在后期,達官貴族之間興起了“鋦瓷秀”⑨。
通過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關于鋦瓷的記載,可以證明鋦瓷工藝在十六世紀中葉的中國已經普遍應用。
直到十七世紀初,歐洲人才了解鋦瓷這項技藝,如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就對這種技術由衷驚嘆。在他的《中國見聞札記》中對鋦瓷有這樣的記載:“鋦補修復后的瓷器還可以耐受熱食的熱度而不開裂,而尤其令人驚異的是,如果破了,再用鋼絲融合起來,就是盛湯水也不會漏。”⑩
中國清代末期鄒壙祖的《風俗圖冊》記錄了工匠在街頭補瓷的情景。清乾隆時期唐秉鈞的《文房肆考圖說》載:“(瓷器)有茅廬者,聞蘇州虎丘有能修者,名之曰緊。”這個屬于有一定知名度的定點補修作坊。
西方的文物保護意識體系形成較早,德國、日本等國家也對于文物保護的理念系統化起步較早,所以對于文物的價值界定也比較清楚。中國雖然歷史悠久,但往往觀念更加難以改變。中國古代皇權集中,手工業總是為皇權服務,陶瓷器也不例外,尤其瓷器的創燒更加鞏固了皇權的地位。如官窯瓷器不能流入民間,必須打碎掩埋,或者各地民窯的上等瓷器需要進貢到宮中等,使得人們的服從意識更強,人們不會想著去建立一套修復體系流傳下去[11]。
而民間的修復觀念和宮廷不一樣,古陶瓷在收藏界的興盛下甚至能夠作為貨幣商品流通。市場的存在帶動了利益,商人們通過種種手段,將器物肆意改動,如將不同的真品殘片拼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新的器物,或者為了達到天衣無縫的效果將其入窯二次燒造。此外,直到二十世紀民間還保有鋦瓷這種傳統修復工藝,然而這種修復因為技術的限制,只注重恢復器物的使用功能,對胎釉造成極大損害,破壞了瓷器的原本面貌,所以不被如今的古瓷器修復采納。
直到引入現代黏結劑等化工材料之后,修復效果才有顯著提高,才更好地滿足了博物館或收藏界的需要。
除了技術上的進步,古陶瓷修復的區別還在于修復觀念上的巨大變革。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古陶瓷修復技藝由牟利轉向為博物館展出、教育群眾等文化事業而服務。古陶瓷修復的目的也由恢復其使用功能,到注重保護其傳承的價值信息。修復者的素質也不局限于工藝的好壞,而要提升對于文物保護這一大專業的整體認知和學習能力[12]。
2015年修訂的《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中列舉的“原狀”概念則更多元化,不再以時間為單位進行衡量,而是考慮了其中蘊含的歷史、藝術、科學、社會、文化價值。我國的文物保護逐漸與世界接軌,不僅體現在理念上,還體現在行動上。
中國在陶瓷文物的保護上還需要從修復材料、修復技術、修復理念這幾方面不斷創新。修復材料是陶瓷文物修復的骨骼,但目前國內還沒有專門研發文物修復材料的企業,導致新的材料大多是從國外引進。相信在國家越來越重視傳統文化的大背景下,這些短板也會漸漸被彌補上。
修復技術則是陶瓷文物修復的血肉,需要修復者針對不同病害情況采取不同修復方法,而方法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可以從其他行業、領域的方法中經過總結、創新,形成適合陶瓷文物修復的技術。
修復理念是陶瓷文物修復的靈魂。從上到下我們始終要遵循文物修復三個基本原則,在這個大方針的指導下展開文物修復工作,之前地方上頻頻鬧出的文物修復“改頭換面”事件不應再發生。
筆者還認為目前古陶瓷修復保護工作需要改善的一點就是提高其知名度。一是在國內普及陶瓷文保工作,讓廣泛群眾意識到這一工作的存在價值和意義;二是在國際上提高我國古陶瓷修復的知名度和話語權。為了達到這兩點,最緊迫的任務是建立起古陶瓷修復保護的行業性綱領文件,使陶瓷文保行業規范化、制度化、程序化。
我們要逐步地區別開之前民間修復留下來的一些習慣和概念,使之成為兩種體系。現有的師徒制度要傳承保留,另外還要推進授課教學制度的建立和完善。目前國內有部分高校開設文物保護修復專業,但大部分情況還是在考古學或歷史學下開設。
我們應正視文物修復是一門系統的科學,和歷史學、考古學、博物館學并列成為專門學科。只有使公眾的認知加以轉變,使一些學者的觀念加以轉變,這個行業的境況才會越來越好。
至于師傅、傳承人和學生方面,應建立不同的考核體系進行能力評估。以往的老師傅理論化知識可能不是很系統,那么考核制度就需要著重考慮對手工藝水平的考核體系建設;傳承人則在這套體系內盡可能豐富完善理論知識,進行理論與手藝的雙重考核;授課制度出來的學生則在側重理論知識環節的同時,盡可能提高修復水平,同樣設立雙重考核系統;而授課方式下的老師則需要兼顧理論和修復水平兩方面,可以采用校內導師+校外師傅這樣的指導形式。
中國已經走在了陶瓷科學保護的道路上,也將會一直不遺余力地走下去。
注釋
①義凈.根本薩婆多部律攝:第二十二:乞缽學處[M]//謝明良.陶瓷修補術的文化史.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9:23-34.
②周密.志雅堂雜鈔:卷上[M].上海:中華書局,2018.
③⑩孫升.孫公談圃:卷下[M].上海:中華書局,1991.
④方以智.物理小識:卷八[M]福建:福州文明書局,1936.
⑤王士性.廣志繹:卷四[M].上海:中華書局,1997.
⑥藍浦.景德鎮陶錄圖說:卷九[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
⑦向怡泓,王云慶.談鋦瓷技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J].齊魯藝苑,2017(3):4-8.
⑧李時珍.本草綱目:第十卷[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0.
⑨謝明良.陶瓷修補術的文化史[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9:23-34.
[11]張宇一.當代國內外陶瓷修復工藝及理念的比較研究[D].景德鎮:景德鎮陶瓷大學,2021.
[12]于晨.文物保護理念發展中的爭議與共識研究[D].合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