櫥窗里的人生

顏巧霞

小城里，大多數單位都有一個傳達室。從前，傳達室里總坐著一位頭發花白，面目慈祥還能識些文墨的老大爺。不過，現如今有些單位的防范意識增強了，傳達室里也換成了壯年男女，人們稱他們為保安。

單位傳達室的構造像市面上臨街的商鋪，有一面或者兩面碩大透明的玻璃窗。傳達室的明亮玻璃，是為了讓里面的人對外面的景況一覽無余。商鋪的晶亮櫥窗，是為了讓外面的人把里面的物品看個明晰透徹。櫥窗里不僅有美麗的衣服，還有人生。每當一位或者兩三位保安按時坐在傳達室里，每一位經過的人，都會看到他們被歲月侵蝕的臉。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知道那張臉背后藏著的故事。我對“櫥窗人生”的興致不輸于櫥窗里的美麗衣服。

有段時間，我們還住在一個小鎮上，孩子在念幼兒園。幼兒園的傳達室里有一位保安。保安是一位高大帥氣的男孩子。沒錯，是男孩子，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高個頭，白臉龐，板寸頭，模樣干凈得像韓劇里的男主角，他往幼兒園矮小的傳達室里一站，頭頂快抵著傳達室的門楣，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寒霜一般冷淡。

站在傳達室櫥窗里的人，不太容易遮掩自己的人生。人們的議論，讓我很快就拼湊出了他的身世。他是個自閉癥患者，父親早逝，他與寡母相依為命，隨著母親年歲增長，身體狀況愈發糟糕，再無掙錢能力，他們母子倆的生活也愈發困頓了。幼兒園的園長是他們母子倆相熟多年的鄰居，出于善心，把他安排在幼兒園的傳達室做保安。好在這是民風淳樸的小鎮，并沒有多少外來人口，校門口接送孩子的人們，不是親戚就是同事鄰居，相互之間只要想攀親總是親朋。對于園長在傳達室里安置了這樣一位保安，大家并沒有意見，偶爾還有人夸贊園長厚道。年輕的男孩子也不負園長所托，他有一股死疙瘩的勁兒，他比常人站得更久，從來沒有偷偷溜走過，守著幼兒園的那扇門比守著自己的家門更認真。

我們單位也有幾位保安，有一次開會，單位一位領導讓保安們一起來開會，這位領導就當著我們一群教工的面，數落教訓起幾個保安，他的言語之間，似乎對保安們頗多不屑，說他們都是沒本事出去掙錢，才淪落到我們單位做保安，保安們聽了都寂寂無聲，不出一言。

幾個保安中，我最喜歡一位眾人都稱他為“小高”的。小高的年齡不大，剛過而立之年，身強體壯、做事伶俐，他見人總是笑瞇瞇地打招呼。有一次，單位發了一箱蘋果，我不知道怎么拿回家，他看見了，連忙找了繩子，幫我捆綁在我的自行車后座上。他一邊幫我的忙，一邊回答我提出的各種疑問。

小高說，他這么一位壯勞力，到哪兒都能掙得保安這一份工資，不過是妻子的一場事故絆住了他的腳。本來，他也過著幸福的三口之家的生活，他在南方城市的建筑工地掙錢，妻子在一家閥門廠上班，兒子在我們學校上學。可惜好景難長，妻子在廠里上夜班時，一不小心把手攪進機器里，那只手廢掉了，再也不能干活。小高的妻子遭此打擊之后，患上了精神病，她時好時壞，并不能自理生活。鄰人們勸說小高把妻子送去精神病院，然而他舍不得，他要自己照顧她。他只能找一份近處的工作照料妻子和孩子。聽他如此一說，我對他添了十分敬意。

后來，我每每經過各單位的傳達室，總是要認真地看看櫥窗里的臉，他們每一個人也許都有風雨人生故事，他們選擇的“櫥窗里的人生”可能更不容易，然而，他們仍然在好好生活，認真地憑著雙手活著，他們亦是疲憊生活里的英雄。

【原載《泉州晚報》】

插圖 ／ 櫥窗里的人生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