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與問題相處

對某個具體的問題，原以為有能力分析辨別，隨著深入思考，會引出一些指向不同方向的新問題，然后會有更多的問題出現，不斷向外延伸或向內開掘，簡直沒完沒了……有些同學訴說這樣的思考經歷，感到困惑。“越想越多”“越想越復雜”其實是正常現象，是積極思維的必然。“越想越復雜”不一定表明陷入困境，而恰恰是有益的探索和體驗，有助于嚴謹周密，防止片面性，有益于形象思維和科學思維能力的提升。

問題往往不是孤立的、靜止的，它必然會受外部影響，自身也在發生變化。比如，在學校，同學們討論最切身的學業負擔問題，埋怨作業過重、考試頻繁，都有減輕負擔的迫切需求。這件事難解決嗎？好像不難，舉手表決或一紙通令就能解決。真的嗎？以前管理部門不是經常發布通告、規定嗎？學校應當執行正確的教育方針，只要是違反教育規律、違反教育常識的事，就應當反對；只要符合青少年發展需要的事，教師學生會衷心擁護。可是，為什么會有“三令五申”而無效的現象？為什么一些違反教育規律的現象幾十年也沒能有實質的解決？難道“規定”“政策”“命令”是一紙空文？往往一陣風過去，學業負擔過重的現象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然后野火再來一遍……就這一問題深入思考探究，不難發現，原來，問題的根源并不全在教育界。社會不僅存在利益群體，還有社會風氣、傳統觀念和民族文化等，構成了盤根錯節的復雜關系，制約著教育改革。如果把“學業負擔”看成教育界甚至“學校”的問題，未免太簡單了。

本來不過是想減輕作業負擔，沒想到越想越遠，越想越深，最終發現，減輕學業負擔，一項具體措施的改變，也和社會的改革發展息息相關，絕對不可能單獨成功。我們發現了問題的癥結，了解了變革的困難，明白了我們的能力是有限的，但這不代表深入思考沒有價值，也不表明只能無所作為，畢竟，我們弄清了一個問題的根源。同學們深受應試教育之苦，不僅要有勇于探索改造教育的勇氣，還需要有深刻的新的思考。

隨著探討的深入，會引出更多比較復雜的問題，如亂麻一般糾纏，一時理不清頭緒。一些同學感到沒有能力控制，過早地收縮思考，雖然不得不摁下“暫停鍵”，讓它剎車，暫時解脫，但也可能會讓有價值的思考中止。誠然，一篇作文不一定能“解決問題”，比完成一篇作文更有價值的，是積極的思維活動。如果“我的思考”能引發讀者的思考，讓更多的人一同來關注問題，會有助于問題的解決。在這一過程中，激活思維，開拓視野，接觸前所未有的知識和問題，豐富個人經驗，找尋方法與路徑，逐步走向成熟。思考的經歷，會成為作文的經驗。

發現自己生活中的問題，選擇一個困擾個人的問題，把自己的思考進程寫出來，哪怕寫得不夠周詳、不夠深入，也勝于“不思考”和“無意識”。在學習中，有相當一部分同學缺乏“問題意識”，哪怕問題擺在面前，也沒有探究的興趣。這正是一些同學感到“不會寫”的主要原因。

思考一個問題，從原點出發，深入探討，思緒飛揚，觸發了更多的問題，這不表示目標不堅定，不代表思維質量差，恰恰相反，很可能體現的是善于思考，有“透過表象追尋本質”的稟賦，有質疑精神，有分辨力，能從蕪雜的信息中找線索。尋根究底，尋找真相，也許道路崎嶇，也許有知識的局限，可是，思考探究的樂趣正在這里。愛因斯坦說過，不是我聰明，而是我與問題相處太久。人類文明發展至今，正有賴于那些一直以“和問題相處”為生命方式的智者。

有問題意識，問題就會纏著你不放，你也就會與問題相處，不停地思索。你未必能解決問題，但在思考的過程中，你會發現自己站得比先前高了，看得比一般人遠了，分析問題變得比較冷靜客觀，思維變得理性了，總而言之，“智慧”出現了。

抱怨“沒完沒了”，“越想越復雜”，便以為思維能力差，以為自己的思考脫離原點，繞了彎路，沒有找出頭緒。可是，如果“一想就明白了”“一想就通了”“一眼就看透了”，那也許是問題過于簡單，不需要深入思考；或是自己頭腦簡單，看不出問題。不要認為自己思考問題的效率低，不要認為是自己性格焦慮、智慧不足，實實在在的，是你發現了世界的復雜性，觸碰了矛盾。中學生要能想一些比較大的問題，要多經歷一些比較復雜的思考過程，甚至要敢于走一些彎路，對學習者而言，走彎路也是必要的經歷。如果你的思維過程總是很短，很快就有結論，倒是應當有所警惕。

在思考中，如果無法找到出路，則不要忘記來路。如果思想飛得太遠，就往回找距離最近的標志，重新開始探索，也許會有新的發現。同學之間交流作文體會，有些同學說，發個議論，寫了七八百字，發現和一開始的設想有點遠了，認為“寫著寫著跑題了”。看他的作文，他的“跑題”也很有意思：作文題來自教科書，他原先打算依著“既定說法”演繹下去，可是寫著寫著就把“別人的看法”丟下了，自己的思考出現了。打個比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應當走自己的路呀，于是發現“前后不搭”——不是他“跑題”了，是迷途知返，或是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從發展思維而言，這種作文經歷是很有價值的。

想得深，想得遠，作文天地會高遠遼闊。

王棟生

別名吳非，江蘇省特級教師、正高級教師，著有《不跪著教書》《致青年教師》《課堂上究竟發生了什么》《王棟生作文教學筆記》《照亮校園的常識》等，參加統編本高中語文教科書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