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
中華古老的傳統詩詞藝術在抗戰硝煙中開出了最為奇麗的珍葩,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就是晉察冀邊區“燕趙詩社”以及延安“懷安詩社”、蘇北鹽阜“湖海詩社”,這三大革命根據地詩社鼎足而立,遙相呼應,堪稱永載史冊的文苑佳話。
在《“晉察冀詩派”往事鉤沉》的上篇中,筆者提到由邊區著名詩人魏巍(筆名紅楊樹)主編的《晉察冀詩抄》,在現代文學史冊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篇章。但令人遺憾的是這部詩集中收錄的全是新詩,魏巍老師生前也曾寄希望于我們這些從事古體詩詞創作的同志能夠再編一部根據地的格律詩專集。
為了能夠實現文壇前輩們的這一遺愿,筆者二十多年來一直致力于晉察冀舊體詩詞的搜集整理,先后采錄了數十位邊區詩人作家的口述史。尤其是走訪了燕趙詩社主要創始人鄧拓同志的戰友和親屬,《晉察冀日報》陳春森等老報人也講述了不少鄧拓社長的創作軼聞;鄧拓的女兒鄧小嵐(曾被追授為“感動中國”人物)生前曾寄贈其父的詩詞著作,提供詩稿手跡;鄧拓之子鄧壯、之女鄧小虹也各自回憶了那些抗戰詩篇背后的故事。
邊區首屆參議會成立“燕趙詩社”
1943年1月15日,晉察冀邊區第一屆參議會在阜平縣溫塘村開幕。全邊區到會的有來自前線的子弟兵領導者,有白發銀絲的耆老士紳,匯集了各階層的代表人物,充分體現了黨的抗日統一戰線政策。這是一次民主的大會、團結的大會,極大地促進了敵后根據地的鞏固和發展,在中國革命和民主政治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聶榮臻為大會題詞:“我們屹立在五臺山、太行山、恒山、燕山,旌旗指向長白山;我們馳騁在滹沱河、永定河、潮河、灤河,凱歌高奏鴨綠江。”這副氣壯山河的對聯,高高地懸掛在會場上,激勵了全體代表。
會議期間,由擅寫舊體詩詞的《晉察冀日報》社長鄧拓邀請邊區有關領導倡議成立了“燕趙詩社”,詩社發起人為聶榮臻、宋劭文、劉奠基、張蘇、于力、鄧拓、呂正操、皓青、阮慕韓等,當時報名參加者有成仿吾、劉仁、馬致遠、張臨曉、曲鳳章、田間、沙可夫、王承周、劉子容、段良弼、魏孔音等,此外還有許多人向大會處請求報名參加。筆者還找到了晉察冀邊區第一屆參議會召開之際,2月5日《晉察冀日報》發布的“燕趙詩社即日成立’’的消息,以及當時所公布的燕趙詩社緣起:
古來燕趙,豪杰所聚,慷慨壯歌,千秋景慕。方今板蕩山河,寇氛未消,黎明前夜,國難猶殷。有志之士,奮起如云,邊區民主,讜議宏開,定反攻之大計,期必勝于來朝。竊謂盛會不常,機緣難遇,誠宜昂揚士氣,激勵民心,以燕趙之詩歌,作三軍之鼓角。為此倡議立社,邀集聯吟,所望縉紳耆老,碩彥宏儒,踴躍參加,共襄斯舉。
這說明了成立燕趙詩社的目的,是以詩歌為武器,歌頌抗日軍民浴血戰斗、不怕犧牲的精神。在聶榮臻、呂正操等抗日名將和于力、鄧拓等文化名人帶動下,大家積極加入詩社,當場出題,當場作詩,即興和詩,當時參加者許多都是知識淵博的名士賢達。參議員馬志遠當場出口成詩數首,其中一首為《燕趙詩社成立志喜》:“悲歌慷慨自古夸,抗戰盛開民主花,溫塘溫沸滹沱浪,誓吞暇夷希特拉。”還有不少參議員也寫了詩詞,歌頌抗戰大好形勢,都刊登在《晉察冀日報》上。詩社成立的第二天,皓青老人發表律詩四章,其一如下:
吟壇闃寂久無聲,三島蝦夷肆橫行。
殘敵燕南成壁壘,雄師華北峙長城。
河山收復今年事,韻語推敲此日情。
蠶食何傷終作繭,可同世界放光明。
鄧拓當即步原韻和詩四章,其一日:
邊疆參政此先聲,當見千秋大道行。
山廈軒昂開讜議,詩心浩蕩越長城。
騷壇今日聯吟韻,新國他年篤舊情。
敢信毛錐能退敵,好隨戰纛向黎明。
燕趙詩社的成立是晉察冀詩界的一件盛事,它激發了許多舊社會知識分子的寫詩熱情,也給新詩作者以鼓舞。1943年4月北岳區文教會公布的“新年鄉村文藝征文活動”結果中,就不僅有大量的新詩、歌謠,而且也有七一山人、紹明、金新吾、元亨、李理、甄雨農、楊宗棠、景川、楊子方、劉必齋、楊牧云、常振文等創作的十三首舊體詩。在抗日民主的大旗下,舊體詩創作方興未艾,傳統文學形式獲得了新生。
燕趙詩社的成立,成了參議會的一個熱門話題。由于燕趙詩社的發起人和參加者來自邊區各黨派各階層知名人士,特別是包括了邊區黨政軍許多領導人,因此它的成立影響甚大,溝通了新舊文化人的聯系,是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在邊區文化界的一次成功實踐。燕趙詩社有組織的社友活動大約只持續了半年,1943年5月后,由于文藝界形勢的變化,它便自行停止了活動。但舊體詩的創作并未因此而停止,鄧拓、于力等時有新作發表。散布在各地的舊體詩愛好者也不斷把它運用到實際生活和斗爭中去,抒寫軍民抗戰的壯烈情懷。
晉察冀邊區舊體詩人群體
在烽火連天的戰爭歲月里,燕趙詩社和晉察冀邊區的詩人們寫下了許多富有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的詩詞作品,鼓勵軍民英勇抗擊日本侵略者。1943年,敵軍妄圖集中兵力摧毀抗日根據地,日寇的“掃蕩”最終陷于敵后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擔任邊區參議會副議長的于力老先生,當看到鄧拓領導報社仍然在出版時興奮不己,當即寫詩《閱報》一首寄給鄧拓:
新報猶然排日來,可憐鬼子妄想摧。
饒他東蕩西沖猛,掃著村村烈膽雷。
鄧拓立即回詩一首:
挺筆荷槍笑去來,巍巍恒岳豈能摧?
攻心一紙殲頑寇,更聽千村動地雷。
晉察冀邊區舊體詩的創作,當然并不是始于燕趙詩社的成立。早在邊區初創之時,鄧拓就寫了邊區最早的舊體詩《晉察冀軍區成立志感》。以后,以鄧拓為主將,敵后根據地的舊體詩創作從未中斷過。僅1942年,《晉察冀日報》就曾發表過松林居士的《勸青年入伍》《勸女子從軍》《德意英雄末路》《中國勝利在望》、于力的《十月革命節第二十五周年紀念大會席上即事》《留別同志諸戰友兼呈聶司令員及肖副司令員》《慰國際友人林班兩位先生及女士》,鄧拓的《哭何云》《觀(史可法)歌劇有感》、鐘冷的《十月節之夕觀演(史可法)平劇有感》、楊春甫的《步韻和于力先生十月節詩》等多首,同年,遠千里也寫了一首六言詩《馬母》,悼念抗日英雄馬本齋之母:
端坐敵人面前,肅穆恰如泰山,
雖是回民之母,代表祖國尊嚴。
不食敵寇之粟,不聽漢奸之言,
囑兒一心殺賊,大氣凜然人間!
詩篇對這位回族婦女在敵寇威逼利誘面前所表現的民族正氣,給予了熱情謳歌和高度贊美。舊體詩創作頗有成績的邊區詩人,還要屬從北平燕京大學來晉察冀的于力教授,他的《野場行》稱贊死難者“義烈此節塞天地,慷慨此心泣鬼神”。而詩集《游擊草》更被人譽為“革命抗戰的紀行詩”。冀東的陳大遠也有數十首格律詩問世,《出塞五首》記錄了作者的戰斗歷程,《悼顧寧同志》則表達了中華民族抗戰到底的決心。
抗戰勝利后,大批革命文藝工作者云集張家口,晉察冀報刊上也曾發表過蕭軍、楊朔等的一些舊體詩詞。1947年,中央工委來到平山縣西柏坡,朱德、董必武以及途經晉察冀的陳毅、葉劍英等老一輩革命家均在燕趙大地留下了叱咤風云的舊體詩篇。朱德寫于冀中河間的《感事八首用杜甫秋興詩韻》,以及后來寫的《和葉劍英同志過五臺山詩三首》《賀少奇五十壽辰》《賀董老六三大壽并步原韻》等,以雄健的文筆縱論戰局,高歌反封建斗爭,抒發了革命的豪情壯志。
此外,董必武寫的《挽續范亭》《賀總司令六二初度用前韻》,陳毅寫的《平山呈朱德同志》《阜平贈聶榮臻同志》,葉劍英寫的《過五臺山》等,或追念辭世者許國忘身的精神,或相互激勵指點江山的斗志,或寄情于新舊社會的滄桑變幻,字里行間洋溢著對人民革命事業的一片忠貞,這些作品并未因其形式的陳舊而減弱其藝術生命力。
鄧拓:毛錐十載寫縱橫
在晉察冀邊區詩壇上,鄧拓的名字是不應被忘記的。在《晉察冀日報終刊》一詩中,他曾深情寫道:“毛錐十載寫縱橫,不盡邊疆血火情。”其實“毛錐”,不僅是鄧拓用來寫作新聞的一支健筆,也是他慷慨賦詩的如椽巨筆。他在用自己熟悉的舊體詩,描繪革命戰爭的風云,抒寫自己的情懷,鼓舞戰友和人民。
鄧拓生長在福州一個清寒的書香家庭,自幼發奮好學,十七歲時離開故園,開始了革命生涯。1933年,鄧拓在上海因參加黨領導的革命斗爭,被國民黨關進監獄。抗戰爆發后,他投筆從戎,到了五臺山抗日根據地。鄧拓從1937年到晉察冀邊區,到1949年進城,一直擔任《晉察冀日報》(初為《抗敵報》)社長兼總編輯,從事根據地的文化宣傳工作。他帶領報社一班人“八匹騾子辦報”,在深山峽谷中與敵人周旋,把報紙辦得有聲有色,成為邊區干部和群眾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他博學多聞,才華出眾,專心于舊體詩的寫作,十多年間創作舊體詩五十余首,其中一部分曾在晉察冀的報刊上發表過,受到邊區知識界的贊譽。鄧拓的不少詩作都被廣為傳頌,膾炙人口,如《勖報社諸同志》:
筆陣開邊塞,長年鉤剪風。
啟明星在望,抗敵氣如虹。
發奮揮毛劍,奔騰起萬雄。
文旗隨戰鼓,浩蕩入關東!
這首五言律詩,“筆陣開邊多,長年鉤剪風”,充分肯定了辦報一年來的成就;“啟明里在望,抗敵氣如虹”,鼓勵同志們再接再厲;“文旗隨戰鼓,浩蕩人關東”,充滿信心去爭取更大的勝利。鄧拓詩作中最多的是紀聞紀行詩,《晉察冀軍區成立志感》寫于1938年11月,是最早的一首。“北岳揚旌胡馬怯,邊疆復土祖鞭先”二句,充分寫出了晉察冀軍區創建的意義,“陣云翻向龍江日,響徹河山唱凱旋”表達了詩人對抗戰勝利的堅定信念。鄧拓還以《狼牙山五壯士》為題作詩一首:
北岳狼牙聳,邊疆血火紅。
捐軀全大節,斷后競奇功。
疇昔農家子,今朝八路雄。
五人三烈士,戰史壯高風!
其他諸如《反“掃蕩”歸來》《反“掃蕩”途中》《過紫荊關》等詩,以精煉的筆觸,描寫了悲烈的戰地風貌,再現了子弟兵和革命文藝戰士“兼程步馬急,落日水云橫。后路殲頑寇,前村問敵情”的戎馬生涯。《清平樂·慶祝抗戰勝利》則攝下了邊區軍民歡慶勝利的歷史鏡頭:“喧天錫鼓,卷地紅旗舞。……今朝四海同聲,歡呼抗戰功成。喜見漫山遍野,火光星月齊明。”
鄧拓的悼詩和頌詩寄意深遠、情真詞切,更是“愛的大纛,憎的豐碑”。對辭世的革命先行者和烈士,如魯迅、韜奮、何云、軍城等,他都在悲痛哀祭之余,寫下了緬懷的詩篇,以激勵后人。對革命導師、抗日將領,他滿懷敬意寫下篇篇頌歌。《頌馬恩》稱馬克思、恩格斯“曠古人間兩巨賢,才如天海學無淵”,而“遺篇一讀三長嘆,愧我生遲一百年”,則表達了自己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真心嘆服。《沁園春·步毛主席原韻》熱情贊美毛澤東的英明偉大:“韜略無雙,匠心絕巧,欲把河山新樣雕。”在《題聶榮臻同志像》和《遇陳毅將軍》中,寫出了將帥們“百戰長征”“笑談兵戈”的非凡氣度。
作為無產階級的革命宣傳家,鄧拓的舊體詩作不但有著嶄新的時代內容和高尚的革命情操,而且在藝術上也相當成熟。他的詩詞既有南國兒女的婉約綺麗,又有燕趙英豪的慷慨激越,呈現出剛健清新的藝術風格,語言通俗易懂,精煉大氣,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他特別善于把自己的戰地體驗,通過傳統的詩詞格式,運用多種手法,加以形象化的升華,創造出深遠的意境,因而具有動人的藝術力量。
古體詩詞作為中華文化的瑰寶,至今仍然是人們抒情達意的常用文體。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燕趙詩社的傳統沒有被忘記,就在寫作此文前的2023年2月26日,新時代的“燕趙詩社”在阜平晉察冀邊區革命紀念館成立,筆者也參與其中,當然這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