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塵 [組詩]

仰 望

我們的孤獨并不是唯一，來自不同時空

塵埃編織的心靈

從萬物抽出同一道枷鎖

人類的尺規(guī)有何用，當宇宙的沙漏

突然倒懸

星球為何集體保持沉默

每個人都在見證世界末日的到來

我愿意回到

大爆炸之前的寧靜，時間的巨蟒糾纏

混沌的齒輪尚未開啟

奇點之美

像母親的臍蒂，照亮一切物質(zhì)面具

只有嬰兒的窄床是塵淵的邊緣

或許我會遇上另一個我，走出落日之影

問 答

家徒四壁，還能算是家嗎

當然算

把四壁拿去，坐在風里

還算嗎

自然算，你坐著的

那塊石頭就是

如果石頭也沒有呢

你鞋底的

一小撮泥土，可以是家

如果走很遠的路，連鞋也沒有了呢

那么

夜晚落在鬢角的塵埃，就是家

頂 點

天地之圓，浮世已失去頂點。溯涪水

迂行于川中谷地

煙霞琉璃百里，不過是遂州往日蹤跡。

趺坐梵云山尖，露宿一晚

二百六十米海拔，我用孤迥和想象

給帳篷

編織一個世界的頂點。

風月無涯皆恨少

騎跨眾生之巔，且做兩件事：

借滿山蟲鳴寫信，從肉身出發(fā)

寄往自己趕夜路的靈魂

每一句都不曾浪費；

盜取露水無數(shù)，披掛若遍身甲胄

守在緩慢通行的

黎明出口

每一寸曙色未經(jīng)我檢視，不輕易放過。

絕 境

螞蟻惶恐地退卻，終于退無可退

席坐曠野，我把閑置一旁的杯蓋

合上盛滿滾燙茶水的瓷杯

發(fā)現(xiàn)一只螞蟻，竟然爬上蓋面

對致命的危險無所察知

杯蓋受熱，急劇升溫，慌不擇路的螞蟻

一圈復一圈

潰亂爬行，無法尋到出路

最后逃至杯蓋頂點，拱身于小圓柄

灼痛繼續(xù)加劇，不得不舉起細足

像一個發(fā)怒的瘋子

顫抖

彈跳

仿佛腳下是命運的琴鍵

不得不奏鳴于無望掙扎

我端起茶杯，長長吁出一口粗氣

氣流掀起

螞蟻暈眩地墜落草叢

它得救了

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世界的秘密從未對它開啟

鶴鳴山置帳與諸友宴飲

烏云不厭山低，松柏結(jié)滿烏云的微苦

杓蘭扮相古風，醉意盛于無患子

鼠尾草卻有人婦味兒。不過是暮春之約

我懷托孤之心

誓要在山巔，舉杯酌量烏云

胡亮慨然勸誡：“承認一個詩人

比承認一個國家還難。”

一個國家的雨水去向不明

一個詩人

奔跑著向仇人致敬。只因“我畢業(yè)于驚濤駭浪”①

只因，光隱藏光

有一種反復的疾病，偶爾被真理治愈

注：①化用俞心樵詩，原句為“我已畢業(yè)于驚濤駭浪之間”。

下 山

群峰之上，落日丈量一個人的白發(fā)。

星象出沒，一個人的白發(fā)

緩慢地

丈量一座雪山。

白發(fā)。雪山。星空焊接的離合。

山下

塵世被夜色輕輕摘走，再沒什么遮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