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礪 郭風英
[摘要]傳統城市權利理論中的城市發展具有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雙重邏輯。自然空間為城市發展提供了載體,其特性決定了資源在自然空間分布上必然呈現出不平衡的狀態。社會空間體現為與城市生產相關的社會關系,其生產依賴于自然空間并決定著城市資源的再分配與城市規劃的內在邏輯。城市的數字化轉型產生了數字空間,與自然空間類似,數字空間為人類提供了新的活動空間。數字空間使城市資源的平等享有成為可能,但數字空間的生產仍存在資本參與及數據資源壟斷的可能。為了實現數字化時代城市治理的科學化,保障城市數字化轉型下的城市權利,必須認識到數字資源的重大價值,通過制度構建充分發揮資本對城市數字化轉型的推動作用,保障數字空間邊緣群體的權利需求。
[關鍵詞]數字化城市;空間邏輯;城市治理現代化;城市權利
[中圖分類號] D035?[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1003-7608(2023)02-0082-08
一、問題的提出
自20世紀六七十年代起,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對城市問題研究的空間轉向為我們審視城市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在過去,“空間被當作是死亡的、刻板的、非辯證的和靜止的東西”[1],因此,也鮮有學者將其與社會問題聯系起來,傳統空間的“容器論”已無法回答城市發展中存在的非正義現象。為了揭示近代以來城市的發展規律并探尋城市權利的實現路徑,城市學者們重構了對空間的認知并提出了空間的社會化轉變的主張。由此,“空間中的生產”轉向“空間的生產”,空間具有了社會性并涉及再生產的社會關系[2],空間由此具有了自然和社會的雙重屬性,即自然空間的存在是城市產生和發展的前提,城市發展也是城市社會空間生產的過程。因此,城市的發展既無法逃脫自然空間固有屬性所帶來的時空限制,同時又內含一種社會邏輯。通過社會空間規劃的科學化、民主化,進而縮小資源在自然空間中的分布失衡,是城市權利問題的面向之一。
隨著數字化技術的興起,“智慧城市”“數字化城市”等概念也逐步被人所知。當前,我國城市進入了內涵式發展的新階段,邁向高質量發展和高效能治理是城市現代化的重要議題,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數字技術等的引進而實現的數字技術賦能能夠促進“城市病”的高效能治理[3]。傳統的城市治理正在向數字化城市治理轉型。與傳統社會不同,“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技術的普遍應用,構筑了一個數字化的信息空間,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4]。在數字空間邏輯下,每個人都生活在“信息繭房”之中,城市權利中的非正義問題也一同失去了直觀的可考察性。這種空間理念的變革給城市治理帶來了新的議題、難題與挑戰。
隨著社會分工的日益精細化以及交通物流等行業的發展,城市與鄉村的資源互動也日益頻繁。可以說,無論人們生活在城市還是鄉村,其日常生活早已與城市發展息息相關,城市發展紅利的享有者也不再局限于城市居民,而是呈現出一種普遍性的權利特質,這更增強了城市科學化治理的重要性。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5]因此,在城市數字化轉型的背景下,本文嘗試從城市權利的角度出發,通過探討數字空間對城市權利空間邏輯的解構與重構,以期對城市數字化轉型中的權利保障問題進行探討。
二、城市空間邏輯的傳統樣態
理解城市空間治理邏輯的前提在于對空間的認知,鑒于“空間”概念的復雜性,使得該詞匯的內涵在不同學者筆下各有側重。馬克思主義語境下的空間很難給出一種單一的定義,其內涵是多元的。在馬克思主義的空間理念中,城市發展呈現出“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雙重邏輯。
(一)城市發展中的自然空間邏輯
自古希臘時起,空間就被視為萬物存在與運動的場所,隨著近代以物理、天文等為代表的自然科學的興起,空間的“容器”屬性已成為公論。到19世紀,馬克思、恩格斯筆下的空間含義開始具備社會性的理論線索,但鑒于時代限制,他們對空間的理解無法與傳統的空間認知徹底割裂,在其系列著述中仍能發現自然空間的影子。空間的社會性轉向雖然標志著物質空間在城市研究中的重要性在降低,但并不意味著其重要性在減少,更不能徹底否定自然空間的意義,它仍是社會過程的起源[6],其與社會空間一道,是人類空間活動的一體兩面。
從馬克思主義的視角出發,城市發展的空間首先體現為一種自然地理空間。正如恩格斯所言:“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像空間以外的存在一樣,是非常荒誕的事情。”[7]自然空間是先于人類的客觀存在,是人類所有活動賴以展開的空間,人的生存既表現為對自然的依賴,同時又受到自然的限制和約束,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實則是拓展自然空間、不斷地突破自然空間對人類限制的過程[8]。因此,就本質而言,城市的形成源于人類活動在自然空間上的聚集。一方面,城市是人類聚集行動發生的場所;另一方面,這種聚集具有物質上的形態邊界。在科斯托夫看來,這種物質意義上的形態邊界是城市性結構與非城市性結構得以區分的界限[9]。
然而,自資本主義工業社會以來,城市在自然空間中的擴張具有了新的邏輯。為了實現利益的最大化,資本必須突破空間地理的限制,通過擴大原材料供給的地理范圍、勞動力的供給范圍,一方面擴展市場,另一方面又使各地的資源作為生產要素投入資本的循環之中。在哈維看來,資本為了提升生產效率并延緩經濟危機的到來,會將剩余價值投入到生產的建筑環境和消費的建筑環境之中[10]。城市建筑的形成及其在自然地理空間中的集中在本質上是通過“時間消滅空間”對生產流程效率的提升。空間與資本主義擴張的融合是在地理空間上完成的[11]。隨著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對外擴張以及經濟全球化進程的逐步展開,“大量集聚的資本與勞動在復雜得難以置信的都市地區走到了一起,運輸和通信系統則在全球伸展成了寬廣的網絡,讓信息、觀念、物質產品乃至勞動力得以相對容易地四處遷移”[12]。生產效率的要求、便捷的交換渠道等因素促使更多生產要素向城市聚集,城市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超級形態,現代社會的特大乃至超級城市由此產生。
(二)城市發展中存在的社會空間邏輯
隨著20世紀學術界對馬克思主義的持續深入研究以及人們空間理念的轉變,學者們開始探究馬克思主義中的“社會空間”思想。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看來,社會空間不能被簡單理解為一種框架或容納填充物的中性容器,它不是物,也沒有邊界與容易產生沖突的輪廓[13]。相反,任何空間都體現并包含著一種社會關系,正如我們望向一望無際的麥田時,空間并不簡單地呈現為其中的莊稼、溝壟以及農具的集合,其間充斥的是一種生產關系和財產關系[14]。基于同樣的原理,在審視城市空間時,我們也不能僅僅將城市空間理解為房屋、道路等物質景觀實體。從社會空間的角度出發,城市是各種多元復雜的社會關系的集合。這種空間的社會認知揭示了空間的實踐性與社會性,空間被賦予更多的社會內涵并且從物理—地理領域實現了向社會歷史領域的轉變[15],也使人們在認知上實現了從“空間中的生產”到“空間的生產”的轉變。
然而,空間的社會性視角的誕生并未徹底否認事物的自然屬性,對空間社會性的強調僅代表傳統空間視角下占據優勢地位的自然特質變成了一種附屬性的特征,而在自然特質之下所包含和體現的社會關系則占據了主導地位[16]。社會空間如何產生以及靠何種邏輯產生,對我們審視城市發展的社會空間邏輯而言是必要的。在列斐伏爾看來,社會空間是被生產出來的,而用來生產它們的原料則是自然[17]。這意味著一個物體具有自然與社會的雙重屬性:在自然層面,物體是某個場所或自然空間的組成部分;在社會層面,又體現出一種內含的社會關系。就城市發展而言,正如工廠創造了勞動關系,商場創造了消費關系,城市社會空間的生產依賴于城市中的各種物質景觀,決定了物質景觀如何布局的城市規劃也與城市社會空間的生產聯系在一起,城市在規劃中遵循何種原則進一步決定著城市社會空間的生產邏輯。
與自然空間“容器論”的認知不同,西方馬克思主義城市學者認為社會空間的背后內含一種階級意志,具有政治性。在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下,空間被用來生產剩余價值,都市也被納為生產工具的一部分[18]。而在中國,資本也是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生產要素[19],資本的客觀規律對我國城市規劃同樣有著潛在影響。在哈維看來,資本主義國家城市發展的動力源自資本對剩余價值的追求,因此,城市規劃要服從于資本規律,即利潤的最大化。在他的“資本的三次循環”[20]理論中,第二次循環以建設人造環境等固定資產為主線。在他看來,固定資本是在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過程中被生產出來的,它們被長期使用,目的在于輔助生產而非直接作為原料投入[21]。具體而言,以商場、道路等為代表的固定資產,一方面,通過創造更多消費環境、減少貨物在途時間等提高了資本循環效率;另一方面,對固定資本投資的本身也是消解資本冗余,延緩經濟危機到來的一種手段,城市人造物質景觀的不斷增多促進了城市的擴張。而在中國語境下,城市發展也須直面資本規律對城市規劃存在的潛在影響。
三、城市空間的數字化轉向與再生產
城市權利的訴求內含空間的兩個維度,即在自然空間的依托下實現社會空間的正義重塑。數字空間改變了自然—社會的雙重空間邏輯,城市權利的相關議題也應對此作出回應。需要首先明確的是,數字空間的興起并不會徹底消除自然空間以及社會空間在人類社會中的作用,只是為我們討論城市權利提供了新的空間邏輯。本文對數字化時代城市權利的討論,僅僅是城市權利在數字化時代得以進一步發展的一部分內容。
(一)數字化何以推動城市空間邏輯轉向
數字信息技術革命相較于農業革命和工業革命而言,為人類生活所帶來的變革是前所未有的,因為后者的兩種變革“都是在上帝的‘圍欄內進行的,更多地在于改變了人的生存條件和環境,而非人的屬性和存在方式,所以一直是物理時空中的‘固態社會”[22]。然而,隨著數字化技術的發展,城市的數字化轉型在中國乃至全球已然成為一種趨勢。所謂“數字化轉型,是指通過結合信息、計算、通信和連接技術,對實體的屬性進行重大更改,從而改進實體的過程”[23]。數字化城市作為工業時代向信息時代轉化的標志之一,意指一種“在城市‘自然—社會—經濟系統的范疇中,能夠有效獲取、分類存儲、自動處理和智能識別海量數據的、具有高分辨率和高度智能化的、既能虛擬現實又可直接參與城市管理和服務的一項綜合工程”[24]。在傳統社會,社會空間的生產須以自然地理空間為依托,依賴于主體在地理空間中的相對位置。換言之,時間與空間是人們產生關系的基本條件,而數字化的過程則使人們脫離了時間與空間的關聯性,“這種信息技術造成的表象使‘距離不再是問題”[25]。如果按馬克思所說,貨幣的出現沖破了直接產品交換中的時空,那么數字空間的出現則沖破了社會關系構建中的自然空間。
傳統城市權利的內涵較為豐富,甚至不同學者對城市權利的主體有不同的看法,但均離不開城市的“邊界性”特征。因為城市權利“既包含了簡單訪問城市或返回傳統城市的權利的內核,同時也是對城市進行改造和更新的權利,它并不關心城市是否包圍了農村以及農民的生活如何,它只關注城市的形態學基礎”[26]。因此,城市的邊界性決定了與城市有關的各類話題的存在,即它屬于那些與城市發展相關聯的群體的權利。然而,在城市的數字化轉型下,以往與城市相關聯的劃分標準已經難以精準實現城市數字化轉型中權利主體的劃分。城市的數字化轉型對城市邊界的消融實則是自然空間與社會空間邏輯的改變。
(二)人類活動載體的轉變:從自然空間過渡到數字空間
從城市權利的角度而言,在傳統的城市發展中,自然地理空間中資源分布的空間失衡是城市權利訴求的原因之一,人們呼吁更多的是通過科學的空間規劃,保證處于不同地理空間的人能夠實現權利的平等。然而,數字化的發展使得作為“容器”的地理空間扁平化,信息技術和電子媒介的發展使人類的生產生活也不必再依賴于自然空間的臨近性,人們無論是否處于功能性場所,亦無論是處于城內城外,均可突破時空限制,通過信息網絡實現對城市資源的獲取、使用。“人的活動范圍逐漸打破了時間和距離的限制”[27],這種轉變也改變了以往的城市樣態。這種由電腦和網絡遠程連接所帶來的距離的消失、全球空間實踐通過數據信息流動而產生的相互作用以及人類瞬時交往互動的實現,形成了數字空間這種新的空間形態[28]。
城市的數字化轉型離不開對城市各項數據的搜集和整理,通過運用信息科學技術,對城市各個層次的客觀現象進行數字描述,進而通過這些數字信息實現更為高效便捷的城市管理。具體而言,這是城市從客觀實體轉向信息化表達的過程[29]。從理論上講,城市中的實體資源可以通過信息化轉變在不同空間群體間實現無差別共享,傳統城市權利中因時空障礙而產生的權利邊緣群體在數字化時代已不具備存在的現實基礎。社會關系的構建不再完全以自然空間為依托,數字空間成為社會關系構建的新載體。
在此背景下,數字資源分配失衡的問題是否存在且又以何種方式呈現?與傳統地理空間下獲取資源的方式不同,人對數字資源的獲取依賴于配套的設施。因為人作為客觀的物理存在無法直接感知數字資源的內容,而是要依賴基站、智能設備等工具的輔助。可以說,資源共享的“空間阻隔”轉變成了“硬件阻隔”,相應的配套設備就像地理空間隔離了城市與鄉村一樣,將人區分為數字空間的“中心”與“邊緣”兩大群體。“邊緣”群體因各種原因,無法享受數字空間資源。例如,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老年群體因老年手機無法出示行程碼和健康碼等電子信息而出行受限、邊遠山區的學生因設備缺乏而無法參加網絡教學等。數字化時代權利邊緣群體的數字權利保障是城市權利的新內涵。
(三)以數字空間為載體的社會空間生產
隨著數字科技的發展,各行各業通過數字化技術創制了新的運行機制,這種數字邏輯規則突破了現實中既有的秩序,解構并顛覆了傳統行業,使人類進入了“雙層立體”(物理—電子)空間[30]。因此,資本效益的最大化不再單純依賴對時間和空間的改造,以互聯網企業為代表的技術主體依照數字代碼邏輯,構建出以其利益最大化為基本邏輯的數字世界。隨著數字化技術在人們生活中的日益普及,無論是社會秩序抑或是人們的衣食住行等各種信息,均無法避開技術主體的收集與分析。信息技術在現實世界之外又創設了新的社會邏輯,這給傳統社會治理的內容與方法帶來了新的討論空間,社會治理面對數字空間必須做出相應的規制與變革。
除了社會空間數字化的“邏輯黑箱”,數字空間的非正義現象還表現為對數字信息資源的壟斷。哈維在其地租理論中指出,壟斷地租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控制某種具有特殊品質的資源,進而從資源的使用人手中獲取利益;二是減少資源的使用進而造成資源的稀缺,隨后再通過直接交易投機地獲取資源的未來價值[31]。通過這種壟斷地租,行為人可憑借對空間資源的專屬控制,在長時間內獲得高額收入。在城市數字化轉型階段,地租理論也實現了數字化轉變,互聯網經濟平臺等建立的虛擬空間,“促使參與經濟活動的交易各方能夠在該虛擬空間進行交換、分配、消費等資源配置”[32]。在城市數字化進程中,包括人在內的各種生產要素都被數字化、信息化,在大數據的算法支持下,數字技術企業掌握了大到城市發展趨勢、小到個人日常生活喜好等各種數據信息。在數字化時代來臨之前的城市中,人們生活在由資本支配并規劃的城市空間下,而在數字化時代,數字化信息并不被偏遠地區的民眾知曉,人們生活在信息技術者的數字空間壟斷之下。
數字化城市邏輯的建構使一般人無法像過去那樣通過經驗直接感知城市發展中的不平等現象,也更不可能通過數字存儲設備直接獲取數字信息。更難的是,編程、代碼等專業技術也給人們設置了更高的技術門檻,缺乏相關知識的人即便獲取了數字信息也難以理解其內容。城市的數字化轉型雖然改變了城市發展的傳統邏輯,消解了城市發展對時間和空間的依賴,為資源的平等獲取提供了技術支持,但數字化的高技術性門檻也切斷了公民參與城市治理、感知規則、反饋問題的渠道。在大數據、互聯網等技術的加持下,“智慧城市很容易成為一種迎合富人但卻為窮人什么都不做的專屬城市”[33]。數字技術作為一把“雙刃劍”,必須在正確發揮數字化治理手段積極作用的同時,避免新的非正義問題產生。
四、數字化時代城市權利保障的制度遵循
與工業時代的城市權利相比,網絡空間與信息技術的專業化和虛擬化特征,也使得城市權利的實現和保障面臨方法上的變革。中國作為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應在充分認識到資本規律的前提下對其參與數字化城市的過程進行引導。具體而言,要重視數字資源的重大作用,既要充分發揮資本對經濟的促進作用,也要避免資本因逐利而忽視“數字貧困”群體的權利訴求。
(一)建立資本有序參與城市數字化建設的調控機制
改革開放以來,資本已經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要素。我國政府也認識到資本參與對數字化城市建設的重要作用并開始引導資本的有序參與。對數字城市來說,“數字技術是核心,電子技術是手段,信息技術是應用”[34],其推進依賴于以各種軟硬件相結合的信息技術手段。鑒于各種電子設備及信息技術的專業性,將城市數字化推進的希望完全寄托于政府顯然不具有現實可操作性。例如,以騰訊、華為、阿里等為代表的企業正在通過云計算和人工智能試圖引領數字化轉型,政府在社會治理中也不得不依托于這些企業的先進技術。可以說,資本在我國城市化數字轉型中同樣扮演著重要作用。
城市數字化的不斷推進對我國經濟發展影響顯著。2022年2月,《中國城市資源數字化配置指數研究報告》指出,數字化是數字經濟時代城市資源配置的最優手段,而資源的數字化配置水平與城市經濟發展存在顯著的正相關關系[35]。城市數字化轉型中產生的數字信息是一種重大資源,這種“大數據時代的數據蘊涵著巨大經濟價值和戰略價值,其不僅成為企業的重要資產,也是國家的戰略資源”[36]。利潤是資本參與數字化建設的目的,數字化是資本獲取更大效益的手段。各種技術企業在市場競爭下基于對利潤的需要,始終在數字應用方面走在前列[37]。然而,就資本的發展規律而言,逐利是其天性,資本的擴張更是資本規律不可避免的結果。從辯證的視角出發,一方面,資本對利潤的追求推動了社會向前發展;另一方面,沒有限度或加以約束的資本亂序擴張會給社會經濟帶來巨大的危害[38]。然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不是不要資本,而是要資本有序發展”[39]。鑒于此,在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必須發揮好政府的調控與監管職能,建立起資本參與數字化城市建設的調控機制。
(二)推動“數字貧困”群體權利的保障
資本主義社會的空間矛盾之一體現為“中心”與“邊緣”的矛盾,如城市與農村、市中心與城郊之間的矛盾等,這種矛盾產生的原因是資本主義利用社會空間的生產以獲取更多利益為邏輯。因此,資本主義的空間在階級意志下被改造為服務資本的工具并趨向于同質化,忽視了邊緣群體的實際需要,剝奪了他們的權利訴求。與資本主義國家不同,中國的城市化主張“人民城市為人民”的發展理念,一切城市發展的根本落腳點在于人民。城市的數字化轉型雖然能夠提升政府治理能力、社會運轉效率、便捷人們的生活,但也不能“唯數字化論”,為追求效率一味地全面推進數字化,城市數字化的推進也應關注數字空間邊緣群體的權利需求。
數字化時代城市權利的主體也不能再局限于城市實體之中,“在廣義上,城市權利泛指一切與城市和城市發展有關的權利”[40],在數字空間消解地理空間的今天,網絡早已將全國各地的人們與城市權利的需求聯系在一起。因此,在數字化城市中,數字空間邊緣群體的存在是廣泛的,其原因是多元的。就客觀層面而言,地區落后的經濟發展水平是邊緣群體產生的原因之一。“數字化時代,人們開啟了數字化生存模式,生產工作都具有了濃厚的數字屬性”[41]。但是,與發達地區相比,我國欠發達地區的數字化進程較為緩慢,這些地區的人因客觀條件所限而被數字空間邊緣化。
數字空間邊緣群體的產生原因是多樣的,因此,城市數字化的開展也應對癥下藥。對于因客觀原因而造成的數字化城市權利貧困的群體而言,發展基礎設施、改善經濟水平,是推動地區數字化進程,進而保障當地人民參與數字化建設的有效措施。相反,對于那些因自身原因無法融入,更不能適應數字空間生產邏輯而被邊緣化的群體來說,在數字化推進的過程中應尊重其自身所適應的原有空間邏輯,不能以數字空間強行取代之。數字化的推進只是增加了人的數字屬性,它無法徹底取代人的物理屬性。數字化時代的人仍然是生物—信息雙重人性的存在[42],以人民利益為核心的人民政府應保證不同群體生活邏輯的多樣化。正如列斐伏爾所言,社會主義的空間是一個差異的空間[43],應尊重不同群體在城市權利上的不同訴求。
(三)完善以數據合理、開放共享為基礎的數字社會治理格局
如果說哈維對城市權利的定義準確的話,那么中國語境下的城市權利則是一種按照我國人民的期望改變和改造城市的權利,數字化信息的知情權、使用權等在其中就顯得尤為重要。“然而,數字化基礎設施的邏輯并不直觀可見,智慧城市中的偏見被一直忽視”[44]。城市的數字化推進顛覆了傳統空間邏輯,將自然空間的載體功能轉移至數字平臺,自然空間信息化、數字化的處理過程客觀上設置了特定知識的門檻。一方面,這種門檻體現為技術性門檻,即數字化空間的建構依賴網絡信息技術的運用,其中摻雜著各種程序邏輯,非專業技術人員難以參與數字空間的邏輯創建,只能以使用者身份服從已完成的數字空間邏輯。另一方面,這種門檻又體現為信息內容獲取的門檻,一般市民難以通過服務器獲取電子數據的相關內容。在城市數字化中,數字信息由政府主導,技術企業參與開發,如果不開放城市數字信息的獲取渠道,一般社會主體對數據的使用就無從談起。因此,“為了避免智能城市成為某一群體的專屬領域,就需要解決政府和其他利益相關者的數字技能問題,并考慮公民在此類治理中的作用”[45]。
當前,在世界范圍內,以英美等國家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已經掀起一場數據開放運動,城市數據開放使軟件開發人員有能力創造新的軟件服務和商業機會。這既能調動不同主體參與城市建設的主動性、推進城市民主建設、增強政府公信力,同時還能使社會在數據分析及使用中創造更多的社會價值。中國也理應在這場數字化改革中抓住機遇,提升城市數字化建設的能力和水平。但值得注意的是,城市數字化信息開放也并不意味著任何人對任何數字信息的獲取都將成為可能。從城市權利的視角出發,勞動人民是城市的主人,信息開放共享的根本目的在于暢通人民參與數字化城市建設的渠道。但是,由于數字信息同時關涉國家、社會及個人數據安全,因此,要在暢通參與渠道和維護數據安全之間尋求數據開放共享的合理中間地帶,這樣才能充分發揮數字化信息的積極作用。
五、結語
近年,數字化技術的使用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數字空間,人們在數字空間中進行社會空間的再生產,數字空間取代了傳統地理空間的載體地位,城市權利的空間邏輯也由此轉變。城市—農村的社會空間矛盾轉變為數字化中心與邊緣群體之間的矛盾,對城市空間話語權的矛盾也變成數字空間話語權的矛盾。
在中國,城市由全體人民共同創造,人民是城市的主人,數字城市化的推進不能“唯數字論”,而是應該堅持“唯人民利益論”。對于不同群體間的矛盾,因外在原因而產生的數字邊緣群體,應加大扶持力度,創造其參與數字化改革的機會;因自身原因無法參與數字化的群體,應充分尊重其生存的原有空間邏輯,允許差異化空間的存在。對數字空間話語權的矛盾,應在保障數字安全的基礎上合理開放共享數字資源,提升人民群眾的參與度,以共商共建共享的治理格局充分釋放城市發展活力。中國如要趕上這場大數據變革,各界都首先應在公開數據、方式與方法上進行探索[46]。
正如列斐伏爾所言,進入都市的權利具有十分豐富的意義,但在今天看來仍是烏托邦[47]。無論是何種空間,我們均無法實現空間的絕對正義。但正是因為我們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城市權利才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理論和手段支撐。令人欣喜的是,上海、山東等省市已經試點或正式實施了“公共數據開放辦法”,這意味著我國數字化城市權利的保障已經拉開序幕,也愿中國在數字化時代能夠順利實現城市的數字化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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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