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到最后再吃

看《我愛我家》，傅明曾念叨他的初戀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在學校那會兒吃餃子的時候，人家是光吃肚兒，不吃皮兒！”立刻招來非議：“這就叫大家閨秀啊，撐死就是一土財主……”

大概類似于大排面只吃大排不吃面，小籠包只嗍湯汁不吃皮。奢侈人自有奢侈的吃法。然而富貴隨時流易，這份奢侈做派也未必能全始終。清朝有個笑話：八旗子弟還有糧餉時，大手大腳，比如哪位提籠架鳥的，剛從內(nèi)務府領(lǐng)了銀子，去點心鋪買個酥皮點心，呼一口氣把酥皮吹掉，只吃餡兒，昂首闊步大搖大擺地走了；后來窮了，終于有幾文錢可以買個酥皮點心，出門前都小心翼翼地弓背曲腰，深恐風把酥皮吹跑了。

像我這樣從小懂得可惜東西的人，容易走另一個極端。我——以及許多我認識的人——卻會先吃皮，最后吃餡兒。

譬如，吃燜肉面吧，我在無錫蘇州上海，見著許多老前輩，都一個吃法，我也有樣學樣：燜肉扣在碗底，先吃面嗍湯；吃完了面，再慢慢啃那大排。跟前輩們一說，各有各的講究：有的說大排在湯里燜久了才入味，好吃；有的說燜肉面自帶味道，在湯里能煥發(fā)香味，先吃了肉，面湯就沒有肉頭的厚味了，不成；也有的直截了當：“最好的都得留在最后吃！”

希臘基克拉澤斯群島，各家店都會旋轉(zhuǎn)烤肉。我認識的一位老板，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念叨“德國人和土耳其人那就不叫旋轉(zhuǎn)烤肉”，一邊把片好的肉、羊肉丸、口袋面包、酸奶醬、腌洋蔥、葡萄酒醋、炸茄子給我遞過來，說吃吧，然后坐在一邊晃著穿著拖鞋的腳，偶爾看看我，看我吃口袋面包裹洋蔥和炸茄子，偶爾吃一口烤肉、吃一口肉丸，他撓撓頭，欲言又止地跟我比畫：烤肉、肉丸、酸奶醬、洋蔥、炸茄子、薯條，都裹在面包里，一口下去才叫爽呢！

我說，確實爽，但可能是吃習慣了吧，總想把肉留到最后吃。老板聽得眨巴了一會兒眼，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他小時候也這樣，說他爸爸媽媽過節(jié)時吃這吃那，就是留一大截羊腿不動，家里的孩子也都看著；等全家什么都吃過了，從羊腿上面慢慢片下肉來，給孩子們一片片分到碟子里——這才覺得像是過節(jié)了。

從口感的角度來講，燜肉面一口肉一口面一口湯最好吃，牛腩粉一口牛腩一口粉更能得膏腴與爽滑之妙；連著吃炸雞，肯定不如一口炸雞一口腌菜/沙拉/薯條來得節(jié)奏分明，口袋面包里的烤肉、肉丸、洋蔥、炸茄子、酸奶醬，一口下去，肯定勝過先吃素的，再吃肉的：畢竟那是廚師們研究出來的最美味配比，拆開了就沒那么動人了。但許多人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把似乎最好吃的留到最后，單獨地、私密地、慢慢地吃。

十二年前，上海冬夜，我在一家快餐店，看隔壁剛下工的一位，先慢慢地吃完了薯條，到最后，桌上只剩下三塊炸雞時，我看著他緩慢地、斯文地、細致地、虔誠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上炸雞，撕下來一小片，用手輕輕在嘴角護著，接住炸雞酥皮的碎片，又放進嘴里；他慢慢咀嚼炸雞，動作如此明顯，我?guī)缀趼牭靡娝檎u上的每一片酥皮棱角的聲音，看著他認真地把每一口嚼透的肉緩慢地咽下去，喉結(jié)滾動，然后慢慢喝一口可樂，繼續(xù)端詳一會兒炸雞，繼續(xù)咬下一口，眼睛和嘴角微微瞇一下時，我想：他吃得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