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女孩的秘密

仔細回想，我的青春總背靠一扇窗戶，戴著耳機，縮在窗外的墻角背書、畫畫、寫字，斜眼可以看到薄紗的窗簾被春天淅淅瀝瀝的雨飄濕，被夏天操場泛起的燥熱的風鼓動，被秋天銀杏葉飄落時短暫地印上淡淡的圖案……直到那天，被冬天里一直捧著熱騰騰的栗子的白凈手掌輕輕撥開，露出里面一直影影綽綽晃動著的那人的真實面目。

一道聲音慵懶地傳來：“喂，背了三遍都背錯了，Ambiguous，是guous，不是gous。”

“來，吃一顆，補補腦子。”寒風在那一刻驟然停止。

Ambiguous，模棱兩可的。當時我們都不知道，兩年后的英語高考翻譯題上會恰恰出現這個單詞。巧合是一條細細長長的紅絲，血管脈絡般纏繞，超出預料，又精妙絕倫得讓誰和誰在奮筆疾書的緊張間隙，同時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崴腳的硬殼烏龜

醫務室的消毒水味兒總讓人心緒平靜。我暗道好運，一入學就找到了學習的風水寶地。

是的，我余嫣，從小愛學習，講究氣運，深信天資平凡的我能夠考上市里這所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不僅僅是因為單純的努力，蠢鈍如我，不如借點東風。

一支紅色的孔廟筆，一本寫了“必勝”的筆記，一個能讓自己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有消毒水氣味兒的學習環境——我一定可以考上A大。以上，是我吃了程呈的栗子后被他奚落，偌大的學校，別人都在教室、操場扎堆，而我卻偏偏縮在這么個背靠著醫務室窗戶的角落，天天小聲咕咕嚕嚕背書時，慌忙解釋給他聽的，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他只是單手撐著下巴支在窗臺上，半截身子探出窗笑著看我。“真好，有個清晰的目標是什么感覺呢？”他像是在問我，卻又不等我回答，說著“不打擾你背書啦”便撤一步回去。我見他在窗簾垂下時慢慢斂了笑意，一瘸一拐地挪向幾步外的病床。

我嘴里還有栗子的香甜，心里卻一陣苦澀，程呈啊程呈，你明明才該是那個……有著最清晰目標的人。

是的，我認識程呈，應該說，整個學校，很難有人不知道他——文化分不高，卻以短跑田徑特長生的身份被破格錄取到這所重點高中，最好的成績是前年200米省冠軍、400米省亞軍，在去年校運會參加高一短跑接力時摔倒，舊傷復發，停止訓練，做康復訓練至今。大家都說他的腿廢了，成績吊車尾，大好前途必然也沒了。我不信。

整個初中三年，日復一日，無論烈日、狂風，還是暴雨，只要去操場就可以見到他訓練的身影，挺拔堅定如獵豹。汗水從鬢角順著下頜角滑落，來不及砸在地上，在空中甩出一條晶瑩弧線的空當，他已經如一支出弓的迅猛鐵箭，精準地射向靶心。我坐在跑道旁的石階上，手里捏著本《三國演義》，清楚地聽到清脆的破空聲響在耳邊炸開。

他扶著膝蓋，帶著爽朗的笑甩向掐表叫好的教練。我慌亂垂頭，胡亂翻閱便看到一句：“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我小心地把這句抄進了筆記本里。對于那時的我們而言，前途一片迷茫卻也透出一絲誘人的希冀，所以當看到旁人因堅定的目標和耀眼的成就而發光時，是會被感染和鼓舞的。不可否認，夸張點說，初中三年的程呈，他一遍遍踏過的操場，連帶拂過他額頭的滾燙的風，是我用心苦讀的精神支柱。

這樣的他，怎么會不清楚有清晰目標的滋味呢？這樣的他，又怎么會任由自己被目標拋下自暴自棄呢？于是，我對著我的精神支柱撒謊了。當我故意在醫務室窗外嘀嘀咕咕背書持續了快一年后，里面那只固執的崴了腳的硬殼烏龜終于忍不住探出了頭。

我總不能說“我是因為知道你會定期來醫務室做康復治療，所以定點蹲你的”吧？這樣顯得很沒有格調，且不利于實施我下一步的計劃。

通往終點的方式

我開始每天敲響那扇帶著消毒水味兒的窗子，往里面塞各種各樣的東西，孔廟的筆、“必勝”的筆記本，還有“早日康復”的符，美其名曰上次單詞拼寫糾錯和糖炒栗子的謝禮。“你別不信，很管用的，開過光的！”

程呈無奈：“余嫣，你是從小就這么迷信嗎？”

“我不是迷信，也不是真的相信外力可以顛倒乾坤，只是，當世界的懷疑堆積在我們身上時，相比認命地照單全收，難道不是把它外移出去更好嗎？不苛責自己，順其自然地努力，如果成功了就給自己鼓掌，如果失敗就干脆將不好的結果歸因于一座不靈的廟宇、一支失效的簽……總之，那個付出百分之百努力的自己又做錯了什么呢？”

程呈，其實我看過無數次你超越對手奔向終點的樣子，甚至你身旁沒有對手，當你擁抱紅線時，你就是冠軍。你難道不懷念奔向終點的滋味嗎？

通往終點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種啊。

不只有體育特招一條道路。我相信程呈聽懂了，他的眼睛在咫尺處閃閃發光。“畢竟你的英語基礎還是很好的，不是嗎？”我說。他愣了一下。“Ambiguous.”我沖他呲牙笑。

高三的最后一場雨

那之后，仍然是我在窗外，程呈在窗內。他開始一邊做著腿部的康復訓練，一邊和我互相抽查背書。我們趴在窗邊，研究數學最后一道大題的第三種解法，用英語詞組一人一句造句，最后拼湊成一個有情節的故事，用諧音法背誦歷史大事件的日期……

那張印了“早日康復”的小紅符掛在程呈的筆袋上，日復一日，顏色變得更柔和了些。

月考成績榜上，我看著程呈的名字從第17張名單上慢慢往前爬，從下到上，再跳轉到第一張去……直到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他考到了前200名。這意味著，就算不靠體育特招，他的文化分也能摸到一本重點院校的邊兒了。

他的腿也在慢慢好轉，開始恢復短暫的輕強度訓練。比起醫務室，操場上可以更多地看到他的身影。我也被繁重的學業所擾，和程呈組建了一年的學習搭子，也自然而然地在我們默契的不言語中解散了。

全校考前誓師大會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儀式結束后，大家淋著雨跑回教室的路上難得有了些輕松的肆意，周圍不時傳來嬉戲打鬧的聲音。我正恍惚，忽然感到頭頂一沉，被搭了件校服遮住雨，轉頭就看到程呈在咧嘴對我笑：“預報志愿我填的A大！”說完他就跑開了，邁著不屬于田徑運動員的略微有些別扭的步伐，耳根紅著。

那是我現在回想起都聞得到味道的一場雨。

高考的最后一科是英語，做到翻譯題時程呈忍不住笑了——Ambiguous，模棱兩可的。他斂起心神，穩穩當當地下筆寫道。

出了考場，程呈打開手機，屏保是一張畫了潦草人像的橫格紙，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奔跑少年的笑容，下書一行工整小楷：“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所有模棱兩可的事情終將被打磨清晰，要什么時候告訴她呢，關于在很早很早之前，在她看向他的瞬間，他也看到了她這件事？程呈抬頭，陽光慵懶地灑下，一個女孩高舉著一支孔廟祈福的紅殼子筆奔向他，耀眼得像初中那個下午灼燒的太陽。

就現在吧，他想。

（摘自《哲思》2023年第9期，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