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檔節目改變一生

一份“世紀合同”

1984年12月18日，受中央電視臺的邀請，我獨自從紐約乘飛機到了北京。從機場到市區沒有高速公路，都是土路。兩邊是農田，貨車、自行車和農民們趕著的成群的牛、羊、雞、鴨等都在路上走，路邊還有很多賣大白菜和烤紅薯的。

到市區時，天已經黑了，我被安排住進了當時首都最著名的酒店——北京飯店。也許是人歸故里心踏實，那一夜我睡得特別好。

第二天，我見到了廣播電影電視部部長和中央電視臺的領導。他們都非常熱情，首先對我在美國PBS電視臺主持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三十五周年盛典的實況轉播表示了感謝，那是中美兩國在電視領域的首次成功合作。

寒暄之后，部長告訴我，中國政府想通過電視這個平臺讓中國大眾了解外面的世界，也想讓世界知道中國已經張開雙臂，期待與外界的學習和交流。如果制作一個電視節目可以達到這個目的，那他們想嘗試一下。

我見他們如此坦誠，便鼓起勇氣毛遂自薦，向他們表示，我是目前做這個節目的最佳人選，因為我比其他中國人更了解外國的情況，而且“你們需要一個局外人，一個像我一樣中立的局外人”。沒想到他們更直接：“太好了，那你來做這個節目吧！”

聽到這句話，我著實嚇了一跳。我雖然沒有懷疑過他們的誠意，但我還是提出要簽訂一份合同。沒想到，幾位領導居然讓我來起草這份合同。這份信任來得措手不及，讓我不好意思提要求。當時的我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卻向他們承諾要做一檔104集、每集15分鐘的中英雙語節目。

然而，這個項目最大的問題是，中央電視臺沒有預算來支付這檔節目的制作費用。這可怎么辦？我提出如果實在沒有制作經費，那就給我一些廣告時段吧，這樣我可以自己去找廣告贊助，來承擔整個節目的制作費用。他們同意了。

我把這些都寫在了合同里。對我來說，這是一份“世紀合同”，是一份可能會改變我一生的重要文件，我一字一句不敢馬虎，每一項內容都要斟酌好幾遍。但是大家肯定想不到，這么重要的合同，最后只有一頁紙，8項內容，現在看來真是不可思議！

我帶著這份重要的“一頁合同”離開了北京。在之后的一個星期里，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事。沒有人能體會我當時所承受的巨大壓力，手里的一頁合同如同千斤重的寶盒，里面裝的是我滿滿的焦慮、不安，以及無法言喻的興奮與期待。

值得慶幸的是，后來這份合同成就了我，同時也開創了中央電視臺歷史上的幾個先河：“第一個”由海外華人制作并主持的電視系列節目，“第一個”允許自主確定選題和拍攝制作的節目，“第一個”自帶廣告贊助的電視節目。

不會說普通話的央視節目主持人

我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來準備系列電視節目《世界各地》（不包括拍攝）。我需要找贊助、拉廣告，需要決定去哪些國家拍攝，要用什么樣的方式來做這個節目，更需要找合適的工作人員——制作人、監制、攝影師、錄音師、翻譯、后期制作、音樂等。另外，我還要與選定國家設在美國的大使館聯系，安排即將進行的拍攝。

我們當時決定在每個國家做6期節目，每一期的主題和內容都需要事先確定。但這些都不是困擾我的最大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不會說普通話。這也是我為什么花了近兩年的時間籌備拍攝的原因，因為我要學說普通話。雖然我是中國人，但對于當時的我來說，英語、廣東話都不是問題，普通話卻真的很難。

我當時住在紐約，那時的紐約沒有幾個中文教師，所以我幾乎是自學的。時間上，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6點到晚上9點，周末早上9點到晚上9點，我會進行系統學習，從拼音開始。其余時間，我就帶著一個隨身聽和耳機，走到哪兒學到哪兒。

按照合同規定，我需要制作3期試播節目。我對這3期試播節目非常上心，因為這將確定以后全部系列片的風格。第一期是最困難的，為了確定這部電視片的基調和結構，我們無休止地開會討論，來回不停地在房間里走動、思考。

首先是節奏問題，因為中央電視臺要求我們制作的電視片是每集15分鐘，這與當時世界上絕大多數電視臺要求的長度不一樣。

其次是內容。第一期要講什么內容？我生活在美國，所以一定是先拍美國。但該怎么拍，怎樣向中國觀眾傳遞獨特的美國文化？我和團隊深入地探討過。大家都覺得，最能體現美國特色的就是它的移民文化，所以第一期我們就拍攝了紐約的移民。

我的第一個30秒的錄像，是一段普通話的開場白：“各位觀眾，你們好！我是靳羽西。歡迎收看《世界各地》節目。有機會在《世界各地》節目里歡迎你們，我感到非常高興。在今年的《世界各地》節目中，我們將同你一起遨游二十多個國家，涉獵和學習各國文化、歷史和風土人情。我們希望這個節目可以幫助大家進一步了解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增進中國人民同世界各國人民的友誼。”這段普通話開場白，我花了整整3個小時一遍又一遍地錄制，最后嘴唇都麻了。

為央視廣告贊助開創先河

今天，中央電視臺是擁有全球頂級身價的電視網絡平臺之一。而我最初跟央視合作的時候（1984年），它還相當拮據，因為幾乎沒有廣告贊助收入。我的《世界各地》是中國第一個有廣告贊助的電視節目。我對那些已經在中國做生意或者想要在中國做生意的外國品牌做了一些研究，每一個都親自打電話過去詢問。

在中央電視臺播放廣告是需要向主管部門報批的，我認為品牌大、形象好的廣告商應該比較容易得到批準。Pamp;G（寶潔集團）、可口可樂、麥氏咖啡、吉列等國際大品牌都是我的目標客戶。還好中央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都很愿意幫助我，會指導我如何吸引廣告客戶，如何介紹中國市場和改革開放的政策等。

麥氏咖啡是第一個同意贊助的。其實當時我內心是有一絲顧慮的，中國是個以喝茶為主的國家，咖啡會受歡迎嗎？結果廣告播放后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麥氏咖啡就在中國銷售一空！

當我得知Pamp;G愿意贊助時，我非常興奮，因為它是全球最大的日用消費品公司。我興高采烈地去請求央視的批準，誰知央視的人很快回復我說，不行！原因是他們以為Pamp;G是個賭博公司，中國不允許賭博！這個回復讓我哭笑不得。我跟他們解釋，Pamp;G中的Gamble，在這里不是賭博的意思，只是其創始人的名字。

其實，即使是擁有這樣大牌的廣告商，它們的贊助預算也不足以支撐整個系列節目的制作。帶領一個團隊滿世界飛，開銷是相當大的。我們還需要機票和酒店的贊助，可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找到贊助商。

當時對我來說，要不要堅持下去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如果我堅持做下去，意味著我至少有三四年的時間不能做別的事情，只做電視，也可能為此奉獻我的一生。但我知道，如果我做好了，會給當時的中國觀眾帶去多大的影響——他們可以足不出戶地領略世界各地的風光，了解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瞬息萬變。這是我所追求的，也是央視領導們希望我去做的事。為中國的改革開放盡一份綿薄之力，對我來說是神圣的使命。

我愿意在未來的幾年里盡我所能地節約費用，甚至使用我在美國的電視節目《看東方》的收入來支持在中國的制作經費。但是，無論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央視在制作過程中取消節目的播出，我知道我肯定會破產。在這種情況下，我問自己，還有勇氣投身于這個項目嗎？

當然，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摘自《你，自成先鋒：靳羽西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