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是對債權人利益保護的最佳手段,其法理基礎來自于商法中的代位制度,且并未和股東的有限責任這一公司法的基石產生沖突。對于公司法(修訂草案)第48條的適用,首先應當明確何為“顯著缺乏清償能力”。除此之外,建議引入“出資催繳機制”,以董事會作為催繳核心,催促未屆期的股東及時履行出資義務。根據這種機制,公司可以在還沒有到達破產清算的程度時,讓股東繳納未屆期的出資,保障公司的經營和維持。
關鍵詞:出資義務;加速到期;股東
一、問題的提出
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第9次《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以下簡稱《九民紀要》)指出,人民法院對以不能清償公司到期債務為由,債權人請求股東在未出資范圍內按照未屆出資期限,承擔公司不能清償的對外債務的補充賠償責任的,不予支持。但是有兩類情形是除外的,第一類是公司作為被執行人,但是賬戶上面沒有財產可供法院執行,公司應當破產但是沒破產的;第二類是公司對債務人產生債務,但是公司召開股東會(根據《公司法》修訂,股東會和股東大會統稱股東會)延長出資期限的。2021年12月《公司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第48條規定,公司不能清償到期債務,且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公司或者債權人有權要求已認繳出資但未屆繳資期限的股東提前繳納出資。[i]該條文規范的是《公司法》中重要的制度——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但由此引發的問題是:如何判定哪種情形下應當適用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基于此,本篇論文立足司法實踐與理論分析,對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適用情形展開研究。
二、其他保護債權人利益手段分析
(一)破產清算程序
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二條,公司解散時,股東尚未繳納的出資均應作為清算財產。公司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時,債權人主張未繳出資股東,以及公司設立時的其他股東或者發起人在未繳出資范圍內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依法予以支持。[ii]在目前的情況來看,破產清算程序并不是一個非常有效的保護債權人利益的手段。因為該程序的啟動需要以公司瀕臨破產為前提。而在公司沒有達到需要進行破產清算的程度時,債權人的利益便得不到清償。
(二)法人人格否認制度
所謂法人人格否認,是指當股東濫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導致債權人的利益嚴重受損,法律要求其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有些學者認為可以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刺破公司的面紗,要求股東對債權人的利益進行償還。
首先,從立法目的上來說,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立法目的是為了打擊股東濫用法人人格獨立與股東有限責任,惡意損害債權人的利益。是為了保護正常的公司經營秩序,社會經濟秩序以及債權人的利益。而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保護法益則是保護債權人的利益。法人人格否認制度要求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而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制度僅要求股東承擔其應當履行的出資義務。二者承擔義務的范圍不同。
其次,股東履行出資義務后,股東的個人財產就變為了公司財產,公司以其獨立享有的財產對債權人清償債務。而公司法人人格被否認之后,公司不再具有獨立的人格,不能以其獨立財產對債權人承擔償還責任,股東只能以個人名義對公司所負債務承擔連帶賠償責任。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并未否認公司的獨立人格,而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則是對公司獨立人格的消滅。綜上,法人人格否認與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制度,二者無論是從保護法益還是處理模式都存在顯著不同。并且,法人人格否認的適用條件極為嚴格,因為它是對公司獨立人格的背離,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適用。所以法人人格否認制度不能成為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制度的替代選項。
(三)債權人行使撤銷權
所謂撤銷權,即債權人對債務人實施的嚴重危及自身債權的行為予以撤銷的制度。有學者認為撤銷權制度可以擴大解釋,過長的出資期限屬于惡意延長到期債權,而將其納入債權人行使撤銷權的情形之中,該出資約定可撤銷,按照原來期限出資。[iii]但是,2013年我國《公司法》修改,將實繳制改為認繳制,而認繳期限的不固定就排除了撤銷權的適用。
上述三種方案,破產清算程序、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和債權人行使撤銷權,作為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替代選項都不甚完美。以破產清算為由提起的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需要滿足公司不能清償債務且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條件,若公司還能維持正常經營,則不能提起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法人人格否認制度是對公司法人人格的否認,適用條件極其嚴苛,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使用。并且此制度與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制度具有根本不同,不能替代適用。債權人行使撤銷權,也是僅限于理論界的討論,在適用時也有前提條件不匹配的地方。
三、《公司法》修改草案第48條適用解答
(一)“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判斷標準
對于“明顯缺乏清償能力”判斷標準,理論界存在爭議,主要有“債務不能清償說”“公司資不抵債說”“公司財產經強制執行不能清償說”等觀點。[iv]
筆者認為,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是指債務人的實有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即通常所說的“資不抵債”或“債務超過”。資不抵債的著眼點是資債比例關系,考察債務人的償還能力僅以其實有財產為限,不考慮信用、能力等可能影響債務人清償能力的因素,計算債務數額時,不考慮是否到期,均納入債務總額之內。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是對債務人客觀償債能力的判斷,因此應當以債務人的真實財產數額為基礎,如果當事人認為債務人的資產負債表、審計報告或者資產評估報告等記載的資產狀況與實際狀況不符的,應當允許當事人提交相應證據予以證明,從而推翻資產負債表、審計報告或者資產評估報告的結論。
(二)出資加速到期制度的法理基礎——代位權
加速到期本質上是公司債權人代位行使公司對于股東的出資請求權。[v]是商法中的代位制度,與民法代位制度有明顯區別。代位權制度是指在一個債權債務關系中,債權人對一個債務人享有債權,而這個債務人又對另一方當事人享有債權,但是他卻怠于行使自己的權利。則上一個債權人有權以自己的名義代這個債務人向次債務人討要債務的權利。因為當公司出現現有實際資產不能對外清償債務時,公司經營已出現困難,此時仍然恪守約定,不僅公司債權人利益受到影響,公司的正常發展也會遭受打擊,這顯然既不符合股東和公司利益,也不符合我國《公司法》采納認繳制所希望達到的效果。
(三)引入出資催繳機制
催繳機制的概念是“在實繳部分資本制下,公司設立時股東已經實繳了部分股本,剩余部分約定在特定情形發生或者公司有實際資金需求時由公司機關(主要是董事會)向未繳納股款股東催繳并限定其在特定期限內繳納出資的控制/約束機制。”[vi]將權利賦予董事會,由它來催繳未繳納股款股東及時履行出資義務。根據這種機制,公司完全可以在還沒有到達破產清算的程度時,讓股東繳納未屆期的出資。而且,還有利于公司的經營和維持。筆者認為這種制度的優越性在于,它即沒有突破公司的法人人格獨立與股東的有限責任,又保護了債權人的利益。股東(大)會或者董事會法定的催繳事由可以交由公司章程自治,但在實踐中公司章程不會對催繳事由做出明確規定,為此,可以考慮在 《公司法》中將可催繳事由作為“示范條款”以備章程選擇適用,事由一般包括“公司不能償還債款”等等。
四、結語
本片論文分為兩部分,第一章和第二章主要論述如何理解《公司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第48條關于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規定。論文首先明確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是對債權人利益保護的最佳手段,并分別從破產清算程序、法人人格否認制度以及債權人行使撤銷權三個角度予以證明。第三章則是對于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制度具體適用的解答,明確該制度的法理基礎是商法中的“代位權”。最后明晰“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判斷標準,并借此機會引入出資催繳機制,將權利賦予董事會,由它來催繳未繳納股款股東及時履行出資義務。
注釋:
[i] 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修訂草案)》第48條。
[ii] 參見《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22條。
[iii] 參見李建偉:《認繳制下股東出資責任加速到期研究》,《人民司法·應用》2015 年第 9 期
[iv] 趙旭東:《公司法學》(第三版),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251 -252 頁。
[v]羅培新:《論資本制度變革背景下股東出資法律制度之完善》,《法學評論》2016 年第 4 期。
[vi] 薛波:《公司存續中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的困境及其破解》,《西部法學評論》2021年第5期。
參考文獻:
[1]羅培新:《論資本制度變革背景下股東出資法律制度之完善》,載《法學評論》2016年第4期,第88頁。
[2]劉貴祥:《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理解與適用,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版。
[3]劉銘卿:《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研究》,載《政治與法律》2019年第4期。
[4]朱慈蘊:《股東出資義務的性質與公司資本制度完善》,載《清華法學》2022年第2期。
[5]郗偉明:《股東出資義務“常態加速到期理論”之反思——兼論對不誠信認繳出資行為的可行規制》,載《法商研究》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