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2年3月21日,東方航空MU5735航班突發飛行事故,多家媒體迅速跟進報道,相關報道的時效性與引發的新聞倫理問題引起了學界和業界的廣泛討論。文章從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的社會加速理論出發,分析該事故報道中的新聞加速現象與新聞倫理異化問題,通過案例分析法,研究發現目前新聞業存在新聞報道的時間加速、新聞發布頻率加快等現象以及新聞報道的情感敘事選擇產生偏向。在時間加速的邏輯下,災難報道中呈現出新聞倫理異化問題,如新聞倫理界限模糊、關注偏差與二次傷害等,新聞工作者也處于時間壓力下,研究提出可以通過新聞報道減速和抓住報道時機等操作緩解新聞報道的時間壓力,希望能為加速背景下新聞工作者的災難報道工作提供參考。
關鍵詞:災難報道;社會加速理論;新聞加速;新聞異化;新聞業
中圖分類號:G21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3)03-0032-03
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哈特穆特·羅薩在本學派原有文化批判路徑之上提出了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具體來說,他以時間社會學為基礎,認為現代社會的主要時間結構特征就是“加速”,在社會加速的體制下,創造了現代社會的新型異化,若想檢視人們生活的結構與質量,就必須聚焦于人們的時間模式[1]。作為一種時間性組織,當下新聞媒體的生產實踐正在打破傳統的時間結構,新聞報道的加速現象與羅薩的社會加速定義相契合,在新聞報道加速的過程中還出現了新聞異化的問題。
目前針對災難報道的研究,很少在新聞加速背景下探究新聞倫理異化問題,而從加速理論出發是用批判的思維審視新聞報道,對災難新聞報道的探究更為全面。2022年3月21日,東航MU5735航空器在廣西藤縣發生飛行事故,新聞媒體第一時間跟進報道,呈現出新聞異化問題。因此本文將羅薩的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引入災難報道研究,分析新聞報道加速現象與新聞異化問題,為媒體工作者提供參考。
(一)新聞報道的時間加速
新聞媒體作為公眾獲取信息的中介之一,為受眾提供“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其媒體責任強調新聞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即時性。在新聞實踐中,媒體機構從未停止對新聞即時性的追求,新聞業的時間競速由來已久。災難事故作為災難新聞的報道對象,具有重要性、時新性、沖突性等新聞價值要素,而災難新聞報道的目的是讓受眾第一時間了解事故信息,緩解恐慌情緒,因此災難新聞報道的即時性價值更加凸顯。在社會加速背景下,新聞媒體更加注重新聞生產的速度,盲目追求新聞的時效性,災難新聞報道也處于“時間競速”的邏輯下[2]。
“3·21”東航MU5735航空器飛行事故報道中,新聞的加速報道與信息的提前布置,顯示出“競爭邏輯”下災難報道的時間加速。在飛行事故發生后,多家媒體在次日就發布了特稿報道,報道中提及的遇難人員信息,提前定義了還在被搜救的事故人員,新聞發布的時間與“死亡告知”的信息布置共同構成此次災難新聞報道的加速特征。傳統媒體報道中,對遇難人員的提及保持著緩慢、審慎的態度,而互聯網語境下信息的加速傳播使新聞生產主體更注重信息迅速擴散后的影響,災難報道也陷入信息加速環境。
(二)新聞發布的頻率加快
羅薩提出,加速是在時間單位里數量的增加,而數量是社會范圍內的事件或行為等[3]。在新聞報道中,加速可以體現為一定時間范圍內新聞發布數量的增加,即新聞發布的頻率加快,若體現在災難新聞報道中則是新聞發布的過程縮短與新聞內容增加。在以互聯網技術為基礎的信息環境中,技術鏈接信息,技術的迅速更新迭代造成信息的加速更新與擴散,因此處于信息化時代的新聞業也處于加速狀態。人民網輿情數據顯示,3月21日事故發生當天,網上相關報道討論達到峰值,此后出現滑落下降趨勢,在3月26日確定全部人員遇難后再次出現輿情高潮。
分析相關報道數據,可以看出新聞發布的過程正在逐漸縮短,但是發布時間的縮短并不意味著相關新聞生產的停止,新聞工作者在一輪輿情過后,需要快速地投入時間、精力來應對下一次討論高峰,直至災難事件的熱度降低,新聞工作者在一輪又一輪輿情中完成新聞生產,而新聞發布過程的縮短恰恰為新聞內容的多次生產提供了可能。在這種加速生產的環境下,互聯網數據提供豐富的信息資源,新聞模仿成為新聞工作者進行內容生產的“訣竅”,新聞內容增加,但災難新聞報道不可避免地出現內容同質化現象。
(三)新聞敘事的情感選擇
在加速的新聞業中,速度成為新聞工作者的新追求。在時效的驅動下,新聞生產組織對新聞類型的選擇以及新聞事件的敘述方式出現偏向,新聞加速使新聞內容激增,而公眾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注意力競爭邏輯下,新聞媒體選擇“共情”溝通的方式吸引注意力,體現在災難報道中則是新聞敘事的共情策略。
共情可以在新聞報道與公眾之間建立起聯系的同時喚起人們對新聞事件的關注,因此災難新聞報道需要以共情與公眾建構情感認同。冰點周刊的《我愿意講述:姐姐姐夫都在那架飛機上,還有1歲半的外甥女》通過遇難者家屬講述的故事,用親人間的情感敘述新聞,引起受眾的情感記憶,激發共通的情感世界。災難新聞報道的情感敘事讓公眾更偏向關注尊重生命,關注災后現實生活,但是隨之而來的對受害者家屬的侵擾悲痛、故事化營銷等倫理問題也值得反思。
羅薩的社會加速批判理論一方面借用馬克思異化理論表征其批判的合理性,另一方面提出非傳統意義上的“異化”概念,同時借鑒和拓展了拉埃爾·耶基“缺乏關系的關系”理論框架[4]。他認為異化是一種有缺陷的關系,而加速是造成這種異化的根源,因為它打破了人們的習慣性節奏,為了重新跟上社會節拍,建立與世界的關系,人們只能陷入這種加速浪潮,否則將會陷入孤立的生存狀態,缺乏與世界和他人的相互呼應。在新聞業中,新聞從業者正陷入競爭邏輯[5],加速的新聞生產忽視了與公眾之間的共鳴,正如飛行事故發生后,部分媒體追求新聞速度發出的報道,引起網友的質疑,甚至學界和業界之間也就“新聞速度”和“新聞倫理”等相關議題展開探討。
(一)新聞時效模糊倫理界限
技術的加快發展使人們對信息的獲得需求不斷增加,人們探索世界的方式不斷加速,在災難報道中,公眾更迫切地想要了解事故信息,需求與滿足之間不斷縮短的時間差迫使新聞媒體奮力追趕時間,為了新聞時效而去尋找新聞信息源,不顧倫理問題打擾遇難者家屬。新聞生產者為了滿足大眾對信息需求的“零時差”期待,維護與鞏固其權威時,對人文關懷的忽視正在消解媒體的公信力。
正如備受爭議的《人物》在飛行事故次日發出的報道,在親屬痛苦至極的時間段進行采訪追問,甚至有記者“死亡敲門”,直接去采訪不知道事故信息的親屬,使本就敏感的災難新聞報道再次受到質疑。在加速的新聞業中,競爭加速成為新聞生產的核心邏輯,時間壓力使媒體選擇更容易獲取的信息,倫理界限被模糊化、邊緣化,倫理爭議也隨之而來。
(二)關注偏差與二次傷害
就災難報道而言,不同時期應該對不同報道議題有所側重,在事故初期報道重心應該是災難本身的要素,如災難救援、發生原因以及謠言澄清等,向公眾傳遞事故真相[6]。但是在加速的新聞生產循環中,一些報道環節提前,使報道出現偏差,有些報道在災難發生24小時之內就對事故人員的生平信息進行挖掘,甚至打擾相關親屬,關注重心不合時宜,會對遇難者家屬造成二次傷害,也會引起侵犯他人隱私的爭議。
與加速時間相關的是,處于數字信息環境中的新聞工作者不再以固定的空間和時間進行信息采集和新聞制作,也就是說災難新聞的關注價值與報道方法會出現偏向。廣泛的信息收集是必要的,但在有些報道中大量聯系相關朋友、親屬以及其他知情人,不但會減少災難報道本身的新聞價值,而且有二次傷害、消費他人痛苦的嫌疑。聚焦災難中的人物敘事,在災難初期就開始侵入他人生活的“近景”式報道方法仍有改進空間。
(三)故事化表達與新聞事實失衡
“時效”與“事實”,“情感”與“真實”之間的沖突,在加速的新聞生產中日益凸顯,文學化的煽情表達使公眾更容易沉浸在作者設置的情感語境中,使事實讓位于情感共鳴和情緒表達。公眾對時效性的要求越來越高,媒體之間的注意力競爭也越來越激烈,共情的故事化表達雖然可以吸引更多的流量與關注,但同時與公眾一起建構的傳播過程將充斥謠言、罵戰與質疑,不利于災難報道新聞真相的傳播。
故事化表達的背后是越來越多的新聞工作者選擇“快”和“情”,忽視新聞事實的調查,在時間推移和環境影響下,社交網絡時代媒體報道漸漸被“軟文”“心靈雞湯”類型文章取代。在災難新聞的生產過程中,對新聞事實的調查應該是報道真實性的保障,只充滿情感的寫作方式是對真相的背離,而公眾則離災難真相越來越遠,文學性的情感描寫難以揭露事故真相已經成為災難新聞報道不可忽視的問題。
(一)競爭邏輯下的災難新聞生產工作
新聞組織是一種時間性組織,新聞業的時間競速傳統由來已久[7],與羅薩的競爭邏輯不謀而合。在技術的推動下,新聞生產速度逐漸提高,高速新聞成為可能,傳統新聞生產模式被打破,全天候、無間斷、實時發布的新聞生產模式出現,又被稱為“倉鼠輪新聞”“旋風新聞”[8]。在這種加速邏輯下,新聞速度成為衡量災難報道的準則,為了追趕熱度和速度,新聞工作者可能會選擇在不合適的節點發布報道,被迫進入新聞生產的加速循環。
新聞工作者是新聞生產的直接運行者,也是對新聞生產速度的感受者,記者由于職業特性,面臨著速度、匆忙等時間加速的概念壓力。在災難報道中,記者在大量報道內容與主客觀的時間壓力的雙重擠壓下,不斷高負荷開展新聞生產工作,在這種加速背景下,記者對工作產生焦慮感,職業理想與熱情慢慢被時間壓力消磨,陷入羅薩所說的行動異化狀態,工作焦慮與工作本意扭曲[9]。處于競爭生產中的記者們,對災難新聞的報道開始重復而非創造,對網絡信息的搜索以及復制粘貼工作使新聞工作者們麻木疲憊,深層思考減少,而公眾也逐漸喪失對新聞媒體的信心[10]。
(二)加速背景下的新聞專業主義
新聞專業主義要求新聞媒體客觀、中立、全面報道,排除個人情感和意見,尤其是在災難新聞報道中,媒體更應該冷靜敘事,立足于事實和公共理性,承擔媒體責任和社會責任。隨著移動通信技術的發展,技術加速使災難新聞生產模式發生變化,情感敘事策略逐漸固化,災難新聞報道陷入細節化描寫的“沼澤”或以情感為導向的“文字游戲”,逐漸走向新聞真實的對立面。《MU5735航班上的人們》引發爭議的一點是文章過度藝術化和煽情化,除了情感之外,文章沒有提供公眾想要了解的事實信息。面對時間與內容壓力,媒體發布報道應該形成自己的觀點,堅守專業準則,在適當范圍內進行報道技巧操作,最大限度地報道事實真相。
災難被視作由外在因素造成的外源性事件,但災難的發生、解釋以及控制具有社會性,是一個與其他群體相連接的公共話題,因此災難新聞報道應該具有一定的社會性,承擔告知公眾事實真相的責任以及發揮教育作用。災難報道應該體現對生命的尊重,而加速邏輯下新聞來源的選擇明顯受時間因素主導,而忽視對當事人造成的心理傷害,因此產生倫理爭議。《人物》的報道最終刪稿正是因為出于對時間的追求,在敘事和報道中存在敏感性。
災難是殘酷的,但關于災難的新聞報道可以是飽含情感的,前提是新聞工作者必須以新聞事實為底線,不斷自我約束,時刻遵循新聞從業者的倫理道德原則。
時間是新聞生產的重要情境,在社會加速的時代背景下,技術的進步壓縮了新聞生產時間,提升了新聞傳播效率,新聞從業者的工作節奏加快是新聞業的發展趨勢之一。災難新聞報道作為特殊的報道類型,其對新聞時效性的要求較高,新聞報道過程的加速與異化問題值得觀察和反思。同時加速邏輯下災難新聞報道產生的新聞生產工作者職業理想消磨、新聞倫理失范、情感表達過度等問題也需要得到關注。面對這些問題,可以由新聞工作者通過新聞報道減速、把握報道時機等操作,緩解災難新聞報道過程中由于過度加速出現的各種異化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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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夢蕊,研究方向:傳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