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鷹

一只鷹在天空盤旋著。

蔚藍色的天幕上，襯著一個矯健的身影。一會兒掀動翅膀，高高地飛翔，直上云霄；一會兒展開雙翼，順著高空的氣流，作滑翔狀，在天空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

太陽從高處射來，那鷹顯得更加奪目了。鄉下把鷹的這個特定動作，稱為“巖鷹曬翅”。

我正看得出神，一旁的小伙伴喊叫起來，“快看，巖鷹，巖鷹來了！”

“巖鷹來了，快趕走它！”大人開始叫喊起來。

像發現鬼子進村一樣，村里村外的老百姓頓時警覺起來。屋里的人聽到消息后，趕忙取出“響竹棍”，敲出“嘩嘩嘩”的聲音；野外作業的人，跟著“喔呵……喔呵……”地叫起來，匯成一股股聲浪，向著天空的巖鷹飄去。

那巖鷹在天空巡視著，睜開銳利的雙眼，向地面搜索著，還沒有找到偷襲目標，聽到地面叫喊的聲音一浪一浪襲來，知道偷襲已經無望，很不情愿地飛走了。矯健的身影越過那綠色的山崗，瞬間消失了。

這是我們兒時驅趕巖鷹的情景。

巖鷹是我們南方的一種鷹，因筑窩在山頂的巖石中，我們那里叫它們“巖鷹”。

鷹本是鳥類的一科，屬猛禽類。上嘴呈彎鉤狀，稱為鷹鉤。趾有鉤爪，十分銳利，以捕捉小獸和其他鳥類為食。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大煉鋼鐵和開山造田造成生態嚴重破壞。山中找不到食物，它們便經常飛到我們村莊來，企圖偷食老百姓喂養的雞鴨等家禽。

就是在最艱難的歲月，山里人家一般都喂有雞鴨。那巖鷹專門打小雞小鴨的主意。它們每天飛到天空偷窺著，一旦發現有單個的小雞小鴨，沒有母親的保護，沒有孩童的看守，便瞄準時機，一瞬間俯沖下來，用尖利的鷹爪抓起一只小動物，扇動著翅膀，直飛藍天。待人們發現時，它已經飛過山頭，去人跡罕至的地方分享美食去了。

因此，父母在出工前都要給孩子交代一番，要守住雞鴨，千萬不能讓巖鷹叼走。叼走了，過年過節就沒有吃的了。

其實母雞最會保護孩子。一只母雞一窩能孵出十幾只小雞，母雞常帶著它們屋前屋后覓食。遇到緊急情況時，母雞一叫喚，小雞一窩蜂地鉆到母雞翼下，母雞便成保護使者，傲然面對來犯的敵人。

每當巖鷹俯沖下來時，母雞總是嚴陣以待，挺起脖子，斗志昂揚，全然不顧自身能否取勝。其實巖鷹也就那么一招，趁著俯沖的慣性，用爪子抓住一只小雞，一閃就飛走了。而現在小雞全在母雞的羽翼之下，母雞用翅膀將它們裹得緊緊的，使巖鷹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這是我們小時候看到的巖鷹。因為它們兇猛，偷竊家禽，我們把它們當作敵人，必欲趨之趕之而后快。

不知道為什么，隨著我們長大，那巖鷹漸漸地少了，幾至絕跡了，我們差不多把它們忘記了。后來再聽到關于巖鷹的事，是在上大學以后。那時我身在外地，經常關注故鄉的新聞，從報紙、電視上看到一種叫“巖鷹拳”的，覺得很新奇。

所謂巖鷹拳，是一種模仿巖鷹動作的拳術，由湖南省邵陽市新寧縣的老拳師蔣兆鴻先生首創。蔣先生是一個頗有傳奇色彩的武林俠士，出身于武林世家，其父曾是蔡鍔的一個部下，在父親的熏陶下，他自幼習武，功夫了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時，曾在湖南國術館擔任首席教官。他是實戰武術大師，也是第一個將拳擊帶到湖南的人。

蔣兆鴻后來隱居故鄉，特別關注巖鷹的生活習性及各種動作，經過長期的探索研究，在鷹拳、鶴拳、猴拳、燕拳、龍拳、虎拳、南拳等基礎上，集各家之長，創立了兩路二十四招的“巖鷹拳”。

蔣兆鴻年歲大后，將武藝傳授給得意弟子劉烈紅。劉經多年實踐與總結，又使該拳進一步完善。巖鷹拳動作快如閃電，跌、撲、滾、翻、縱、跳、起、落、撕、叼、抓、扣、拿、鎖、離、合，一招一式，無不體現巖鷹的迅猛剛強和靈敏快捷。劉烈紅將該拳練得爐火純青，終于成為一代“巖鷹王”，巖鷹拳也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劉烈紅參加了《武林志》《烏龍山剿匪記》等影視劇的拍攝，一時名聲大噪，后來還隨當時的湖南省省長陳邦柱出訪美國。他在美國表演的一套巖鷹拳，靜如巖鷹伏山澗，猛如巖鷹斗靈蛇，緩如鷹翔九天，急如驚鴻奔雷，引起轟動，贏得贊譽。

由于生態的惡化，我國南方已經很少見到巖鷹。2013年，我來到西藏，在蔚藍的天上見到了高高飛翔的鷹，激動之情，難以言表。所以我每次看劉烈紅先生的巖鷹拳時，就像見到了巖鷹一樣，倍感親切。

由巖鷹而創立發展為巖鷹拳，是一種由生活到武術的提煉，是人與動物相互依存、和諧相生的升華，完美體現了“天人合一”的中國哲學思想理念。

范誠：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一級文學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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