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 睿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省檢察理論研究基地,湖南 湘潭 411105)
自20世紀90年代以降,在社會科學的演進過程中,學科融合與話語互融儼然成為時代趨向,諸多理論范式和概念范型得以創設,進而反哺著社會科學研究。一方面,“在具有后現代意味的邏輯理路中,研究者得以跨越彼此之間的‘比利牛斯山’,繁衍出具備多重屬性的交叉學科”(1)廉睿,等:《中國體育法學:“場域”調適、規范集成與方法自覺》,載《天津體育學院學報》2019年第2期。;另一方面,在文化多元和全球一體化所共同構筑的時代帷幕中,學術研究的互嵌與共榮乃是一股洪流,越來越多的他者得以突破固有王國,變革著傳統的研究取向。與此相契合,在方法論領域,百花齊放效應予以凸顯,爭鳴與交鋒已日趨常態化。移植與再造乃成為社會科學研究者們所經常采用的兩種方法論路徑。移植,即遵循一種沿襲理路,把母體學科中的研究方法植入至新的研究場域,從而為新興理論的培育注入養分元素。再造,即是在方法論層面另辟蹊蹺,通過新型研究方法的創設,繼而實現對問題真諦的新探索。應該看到,移植與再造之間雖存在一定的張力,但并不存在著質性沖突,就價值原點而言,兩者并不存在孰優孰劣的問題,而只是一種研究視角上的差異,申言之,移植與再造之間實則應該衍生出共生共治的良性關系。
聚焦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場域之上,移植和再造的方法進路都有所凸顯。不夸張的說,作為載體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正是由移植方法和再造理念所形塑出的復合品。不論于前者而言,抑或就后者來看,它們都試圖矗立各自立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進行著實踐解構與理論證成,從而彰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時代價值。于前者而言,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當下民族學、人類學領域的知識增長點,學者們已經從多個維度進行了探討。通過歷史分析、數理統計、規范分析等多元研究方法的切入,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研究深化注入了不竭動力。就后者來看,基于對專屬性研究方法的秉承,通過對結構-功能、系統-功能等主體性研究方法的開發與培育,借以重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機理,并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方法預設。(2)青覺,趙超:《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機理、功能與嬗變——一個系統論的分析框架》,載《民族教育研究》2018年第4期。然而,筆者認為,由移植和再造所帶來的實踐解構或者理論證成,終究是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平面解讀和歷史溯源,缺乏了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行動邏輯的精準關懷,忽視了其作為一種思想規范在運行過程中所產生的生境效應。事實上,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功能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其有可能隨著社會事實的更迭而處于動態流變之中。有鑒于此,本文欲以國家在場為理論工具,以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為空間限度,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功能變遷做出考察。當然,影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然效力的因素眾多,絕不限于國家在場。在此,筆者只是借助這一理論工具,欲圖拋磚引玉,激發學界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行動邏輯的研究旨趣。
作為馬克斯韋伯筆下的理想型概念,國家在場發軔于上世紀70年代的政治學領域,系美國學者喬爾·S.米格代爾所提出。(3)高丙中:《民間的儀式與國家在場》,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在原初意義上,喬爾·S.米格代爾只是借助這一概念用以表達現代化理論在政治學研究中的日漸式微,其只具有實體論維度的意義。(4)[美]喬爾·S.米格代爾:《社會中的國家:國家與社會如何相互改變與相互構成》,李楊,郭一聰譯,張長東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95頁。但在日后,這一概念又被用來解構社會和國家之間的二元關系,繼而煥發出強烈的工具論價值。在中國學界,基于學術意識上的先知先覺,加之直面本土問題的實踐需要,學者高丙中率先將國家在場運用至相關研究中,在《民間的儀式與國家的在場》一文中,他指出,“民間社會在已經與國家疏離的場景中又主動用符號把國家接納進來,而國家也在征用自己曾經完全否定的民間儀式”(5)高丙中:《民間的儀式與國家的在場》,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以國家在場為理論工具,高丙中將民間社會和國家符號相聯系,實現了社會研究領域的內外結合。此后,隨著鄉土中國向城市中國的邁進,國家在場理論不斷被學者們提及,用以解釋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社會問題,并借此重構中國社會發展的未來圖景。誠如雷勇所言,在國家、地方、社會和族群等元素由松散聯系變革為持續互動的過程中,國家的力量自始至終主導著社會歷史的演進、書寫和解釋。(6)雷勇:《國家在場與民族社區宗教正功能的生成——以貴州青巖為例》,載《廣西民族研究》2010年第4期。也正是在此種時代語境下,作為理論工具與分析框架,國家在場的話語合法性得以生成,并成為影響中國民族學、社會學發展的重要概念供給,李樹燕更是直呼其為“中國人類學最具特色的視角”(7)李樹燕:《邊疆多民族地區國家在場治理技術》,載《云南行政學院學報》2013年第2期。。近年來,在學術共同體的不斷推動下,國家在場的話語效力得以溢出傳統的民族學、人類學領域,進軍經濟學、管理學等顯學之中,一舉成為這些學科知識增長的重要方法變量。例如,在以數字模型、量化分析見長的公共管理學研究中,有學者以國家在場為切入點,對邊疆治理中的國家在場因素做出研判。(8)劉永剛,侯紅霞:《邊疆治理的“國家在場”與新時代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載《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相較于國家在場對經濟學、管理學領域的深度嵌入,同為顯學的法學卻略顯滯后。多年來,受制于分析實證法學的啟迪和鼓吹,規范分析乃成為推進法學研究的依賴性路徑。基于方法論上的制度慣性,即便此后中國法學界多次上演著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的方法論戰,但無論如何,國家在場都成為了被遺忘的角落。即便是在社科法學拉來法律人類學的現實情形下,與法律人類學進路具有親緣關系的國家在場理論也沒能獲得太多的在場機會,其始終在法治現代化中保持著沉默。縱觀過往,中國的法治現代化建設向來面臨著本土化與西方化、普適化與地方化的模式之爭,尤其是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等價值理念生成后,如何實現這些理念與中國法治現代化的二次結合,成為時代賦予學者們的又一重要使命。筆者認為,國家和社會不單是容納法律的外盒,也是法律實踐和法律制度所塑造的對象。以國家在場為理論工具,恰恰可以對復雜的法律關系網絡及其變遷的法律關系做出透析,進而重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思想理念對現代法治的形塑機制,規劃中國法治現代化的建設遠景。當然,民族學的既有研究成果已經表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一種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價值形態,其敘事語境已經超越了民族事務,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的影響亦應被充分考量。通過使用國家在場這一理論工具,搭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同中國式法治現代化之間的效力橋梁,更有利于闡明國家和社會的二元互動關系,揭示民族國家同鄉土社會之間的立體互嵌現象。
基于人類社會生活的可塑性和流變性,任何關乎國家和社會的可行性定義都必須置于時代發展的潮流之中,“國家和社會作為兩種具有自主意識的行動體,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整合機制”(9)廉睿,衛躍寧:《“底層在場”抑或“國家在場”:變遷中的水族習慣法及其動力機制研究——基于貴州M自治縣的田野調查》,載《青海民族研究》2019年第2期。。在此,使用國家在場這一具有移植主義傾向的研究框架,輔之國家權力下沉的背景格局,可以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功能機制及其效力邊際做出考察。以國家在場為理論支點,能夠從動態層面闡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功能邏輯,即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一種思想體系,不但被賦予國家意義上的民族敘事功效,也承擔著相應的思想涵化功能。就前者而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已經內化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性格特征和心理特征,具有著符號性意義。于后者而言,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能夠回應各族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為國家治理現代化提供精神支撐,鞏固和促進各族人民認同中華民族共同體。另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所折射出的共同體精神,在凸顯自我權利之時,也同樣關注集體和共性等因素,“以造就品德高尚的國民,培育國民的整體性”(10)于春洋,汪微微:《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要素、結構與功能》,載《新疆社會科學》2022年第5期。。在實踐層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功能主要外化為四個方面,即共生-凝聚功能、系統-整合功能、行為-自律功能、規范-他律功能,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與內外部環境進行交換的社會實踐過程也是通過發揮以上四重功能得以實現的,以上四重功能也同時構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本質特征。
共生本是自然界的一種現象,是指不同類屬植物之間的同住與寄生,分為離體共生和合體共生兩種基本形態。此后,基于自然科學向社會科學的輻射效應,共生理念被引介至社會科學領域,進而發展成為共生主義或者共生理論。共生主義認為,共生不但是自然界中的客觀現象,其同樣也是社會界所普遍存在的現象之一,共生的本質意念是價值共享與協同合作,“協同共生是人類社會與自然界協調發展的必需動力,合作共生是人類社會與自然界共享發展的必然趨勢”(11)羅敏,陳連艷,周超:《邊疆民族地區農村治理能力現代化研究——基于共生理論的分析》,載《廣西民族研究》2016年第6期。。實際上,共生不但構成一種社會現象,更應該是一種生活狀態。民族共同體理念,不僅是對共生主義的進一步闡釋,也反映出各民族間共同生活、共同富裕的精神風貌。就語義來講,作為一個復合性詞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由中華民族和共同體意識共生而成,散發出強烈的凝聚功能。通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傳播與輸出,能夠增強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使共同體成員之間互相信任、彼此認同,步入親近、和諧的新常態。由此可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但是區分中華民族和其他民族的重要心理標識,更是“維系民族成員團體精神凝聚力和維系民族生存的心理基礎”(12)李秋洪:《廣西民族交往心理》,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5頁。。從民族團結的實踐來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凝結著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思想共識,構成了維護民族團結的牢固思想防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實質就是‘民族精神共同體’的建構”(13)馬俊毅:《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現代性內涵》,載《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作為一門科學原理的系統論,最早由美國生物學家貝塔朗菲所提出,在1932年發表的論文中,他提出了“抗體系統論”思想。(14)索穎:《系統管理學派》,載《管理觀察》2000年第6期。此后,經由各國科學家們的推廣,系統論思想迅速傳播開來。一般系統論認為,物質和精神共同構成一個復雜的巨系統,根據參照物的不同,又可以進一步把這個巨系統拆解為若干子系統。系統論的主要任務就是以系統為對象,研究組成系統的各要素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對各要素的功能、結構、效力和動態進行解讀,從而使得它們服務于作為整體的系統。就實踐中從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運轉機制來看,其正是由若干子系統所組成的一個巨系統。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內部,至少鑲嵌著共生意識、共擔意識、共享意識、共建意識和規約意識,而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正是由這五種意識所集聚而成的“意識集合體”。作為意識集合體,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在各個民族長期的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所形成,體現著各民族對國家的認同,承載著各民族對共同體的認知,“貫穿于共同體發展的過去、當下和未來”(15)于春洋,汪微微:《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要素、結構與功能》,載《新疆社會科學》2022年第5期。。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系統屬性賦予其相應的整合功能。尤其是在作用于共同體內部的離心力時,它通過柔性引導、價值輸送等方式,將離心力轉化為向心力,維護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統合性。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各民族之間的粘合劑,能夠有效整合各民族之間的差異性,催生出更高層次的一致性和認同性。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整合機制下,中華民族共同體得到有效運轉。
行為主義認為,人類是構成世界的有機部分,因此,對世界的科學認知,也必須依賴對人的行為的解讀。在內涵構成上,行為主義以一般行為科學為理論基礎,以結構功能主義和經驗實證主義為理論補充,在研究進路上,它通過把制度和政策還原為個體行為或者集體行動,進而提取出有效信息,推動著人類認知的科學化、精密化。在行為主義視域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但具有思想和理念屬性,而且其背后也隱藏著行為屬性。它構成了新時代民族團結、民族進步的主體行動邏輯。首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能夠將人們的深層意識轉化為表層行動,實現意識和行動的統一。當人們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共同體的有機組成部分時,就會采取積極的行動,自覺維護民族共同體的完整性。即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彰顯著彼此承認的共同價值理念,有助于公民在心中建構出一個飽滿的民族共同體概念,自覺接受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感召,踐行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16)青覺,徐欣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概念內涵、要素分析與實踐邏輯》,載《民族研究》2018年第6期。其次,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能夠規勸和疏導人的行為,通過喚醒內心深處的感知,激發人的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使人們的行動統一于國家之中,變被動性遵守為主動性施行,為人的行為注入不竭動力,將無形的力量轉化為有形的行為。最后,基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已經獲得結構和制度雙向層面上的法理證成,其不再只是一種純粹的結構化元素,亦是一種規制個體行為的制度。受制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現實浸潤,人們的行為和思想受到了雙重延展,進而在個體行動中有效、有感、有形的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思想層面上“聚集各個民族成員‘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圓中國夢’的情感能量”(17)袁佩媛,靳玉軍:《沉浸式賦能:互動儀式鏈視域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敘事邏輯》,載《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社會規范理論,也被稱為社會規范主義,本是一個社會學概念,后來被廣泛推廣到倫理學、管理學等領域。法哲學層面的社會規范主義,主要是指能夠對社會發揮調控作用的規范構成。在類型學上,不論這種規范是發端于民間,還是來源于國家制定,只要具有止息糾紛的社會功能,其都可以被界定為一種有生命力的規范。例如,長期以來,村規民約、行業規定等民間法形式一直不被主流法學界所關注,但是,在社會規范主義視野中,此類民間法已然構成一種事實上的法律規范,只不過較之由國家立法機關制定的國家法,它們是一種根植于社會之中的活法或軟法。但是,就功能上而言,民間法也好,國家法也罷,都不存在本質區別,在治理取向上,它們的目標是殊途同歸的,即匯聚于社會秩序的調控之上。事實上,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實踐中也具有調控個體行為的功能,雖然在形式上并不構成嚴格意義上的社會規范,但卻能夠以外在壓力的方式施加給個體行為一定的影響力。誠如“一個群體的成員認為他們是類似的人,享有共同的特征,而這種群體認同激發了與這個群體的規范相一致的行為”(18)[美]馬莎·L·科塔姆,等:《政治心理學》,胡勇,陳剛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48頁。。通常情況下,這種外在壓力并不是直接傳達的,而是先由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制造出社會氛圍和公眾輿論,進而由輿論向個體行為間接施壓。當然,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他律功能發揮,依賴于由物質引導性資源和精神引導性資源所共同構筑的社會氛圍。就現實情形而言,得益于民族地區精準扶貧的開展及其送法下鄉、送教下鄉活動的進行,此種社會氛圍已經被有效培育出來,這有利于激活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他律功效。
作為一種鑲嵌于中國民族事務語境中的話語機制,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場域不止拘泥于共生-凝聚、系統-整合、行為-自律和規范-他律四重范疇。在現實層面,筆者認為,新時代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存在著某種程度上的效力外溢現象,正在經歷著由效力自守到效力溢出的功能蛻變和效力革新。在傳統層面,學界多認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民族地區事務調適、民族地區社會治理等領域發揮作用,此為效力自守。但是,隨著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行動的廣泛開展,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但成為引領民族事務發展的重要旗幟,亦對其他領域發揮著燈塔效應。在此,我們將此種現象界定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擴散,即功能學上的效力外溢。效力外溢這一表述,最早由政治學界所創設,政治學家們用它來形容某種制度是否能夠突破傳統權限,進而對其他國家事務和社會事務產生約束力。與此一脈相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溢出,是指其成為影響其他相關領域的重要變量,繼而實現了場域上的跨越,這種影響尤以司法領域為甚。在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背景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功能得以顯現,悄然中對司法實踐釋放著影響因子。就理論原由而言,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之所以能作用于司法領域,與國家在場密切關聯,國家在場的推進,衍生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功能,拓展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治效力。當然,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形塑過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依托于中國的法治現代化建設這一時空背景,并遵循著“載體-話語-效力”的漸進式邏輯。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影響,主要采取了兩種進路,分別是授權性形塑和規范性形塑。所謂授權性形塑,是指通過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入法入規,進而將非法律規范轉化為法律規范,實現其外在效力的升華,這是一種直接型形塑進路。而規范型形塑,是指雖未直接確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效力,但卻能通過司法文書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書寫和轉載,賦予其實然效力。在法治現代化建設中,授權性形塑和規范型形塑又外化為以下三個層面的嬗變(如圖1所示)。
不管是對于政策、制度來說,還是對于法律、慣習而言,都需要借助一定的載體向外傳播,進而尋求治理績效的最大化。因此,載體的得當與否,會直接關系到價值的輸出和理念的傳送。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一種思想意念,也同樣需要依附于物質載體,方才能把無形意識落實為有形行動。傳統上,文件文本構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有效載體,依據文件的制定主體,又可進一步區分為政府獨立發文與黨政聯合發文。新時代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生成軌跡上已經顯現出新動向,其載體形式不再局限于傳統的文件文本,法律文本成為了傳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新載體。現行有效的涉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規共計39部,其中部門規章1部、省級地方性法規13部、市級地方性法規4部、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21部。(19)蔣慧,孫有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入法:理論闡釋、規范考察與制度完善》,載《廣西民族研究》2021年第3期。需要注意的是,黨規文本也成為了傳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又一新載體。截至目前,共有3部黨內法規中規定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相關內容,特別是黨的十九大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寫入了黨章之中,賦予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新的政治法律意義。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入法入規,不但高度彰顯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的中國性,還有利于實現“中華民族共同體由歷史文化共同體向政治法律共同體的轉型”(20)蔣慧,孫有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入法:理論闡釋、規范考察與制度完善》,載《廣西民族研究》2021年第3期。。
“話語既是思想的外在表現形式,又是構成思想的重要元素”(21)謝伏瞻:《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載《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5期。。當然,這里的話語,主要指的是學術的話語和學科的話語。在政策表達上,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由中華、民族共同體和意識三個詞匯所組成。其中,民族共同體是核心元素,中華是前綴元素,意識是后綴元素。中華的政策功能即是體現一種國家立場和文化特質。所謂國家立場,主要體現為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的中國特色,即在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構建進程中,必須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族理論為學理遵循;所謂文化特質,即是在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構建過程中,必須凸顯中華民族的悠久傳統文化,尤其是彰顯中華民族愛國主義優良傳統。在政策功能上,通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表達,能夠實現最廣泛的民族動員和社會動員。在政策話語和法律話語的關系上,客觀存在著分離與融合兩種模式。但是,隨著國家在場的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話語范式也悄然發生著變革,不再只是純粹的政策性表達,而融入了法律性話語的因素。例如,在202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的立法工作中,突出強調,立法務必要充分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及其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而且該要求是全方位的,不僅體現在立法內容上,還體現在立法過程中。至此,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只是政策話語的專屬品,也成為法律話語中的有機構成部分。另外,在司法裁判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律話語身份也得到了確認,筆者以中國裁判文書網為索引源,通過輸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關鍵詞,可以獲得相關判決文書26份,這表明,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法律話語,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裁判說理的可行性和科學性。
作為發端于中國語境中的話語機制,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一般以政策-制度為載體,并不具備嚴格意義上的效力保障機制。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也主要依托于政策效力或制度效力之中,其本身不具有效力獨立性。在實踐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效力發揮,主要依托資源引導型實施模式和法律協同型實施模式,而這兩種實施模式都可歸屬于柔性執行機制的范疇。資源引導型實施模式,是指國家通過使用非暴力資源而形成的社會凝聚能力,(22)方世榮:《論公法領域中“軟法”實施的資源保障》,載《法商研究》2013年第3期。通過這種凝聚能力,能夠確保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功能落地。究其原因,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功能發揮,必定需要投入一定的物質類引導資源和精神類引導資源,且物質類引導資源和精神類引導資源合力之后,方才利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傳播與踐行。法律協同型實施模式,是指通過法律的保障與配合,進而落實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當然,需要看到的是,在立法層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具有轉化為國家法的可能性,而這種暗含的可能性本身就構成一種震懾力,這種由意識轉化為法律的潛在可能性,在一定程度上也增強了人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認同。但是,隨著國家在場的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入法層面不但具有可能性,更具有了可及性和可行性,且在入法之后,部分法律又為其配備了強制性保障機制,使其出現效力硬化的趨向。

圖1 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形塑技術圖
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形塑,采取的乃是一種以國之名邏輯。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到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多元并舉,從兩個共同到一個民族也不能少的理念深化,以及從國家治理現代化到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目標接續,共同催化出國家在場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功能。通過載體、話語和效力三個維度上所進行的分析,可以表明,在法治現代化建設進程中,國家在場化身為一種重要的技術要素而侵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之中,進而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實踐效力及其運轉邏輯施加影響。“作為純粹法學理論問題”(23)陳全真,徐棣楓:《再論網絡虛擬財產權:范式轉換、邏輯生成及保護路徑》,載《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法律屬性爭論繁多,未有定論。通過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表述入規入法,給予其法律話語的實然效力,為其配備具有國家強制力的執行保障機制,這些國家在場下的賦能手段不但使得法律更加富有人文性和思想性,使其不再成為一張冰冷的權利義務確權書;亦能煥發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新型司法效力,造就差序法治格局。費孝通曾指出:“在鄉土社會中,宗法關系為本體,人們之間的關系,呈現出一種以親屬關系為主軸的差序性格局”(24)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66頁。,同理,差序法治也正是一種由國家法所主導,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價值引領,以族群法治知識、地方性知識等民間法為內容補給的法治發展路徑。就結構而言,這是一種由價值規范、社會自生性規范和官方話語體系所共同鑄就的三元法治模式。面向未來,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形塑或仍將延續,其效力空間亦有可能獲得擴充,但不論如何,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亞功能應主動服務于主體性功能,以適應變換中的社會關系,實現兩者之間的話語融通與制度共享。另外,由于國家在場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形塑所采用的是整體性路徑,因此,還應在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等多個環節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生成一體化的建構方案。
從結構功能學上來看,主體功能的發揮,有利于亞功能的培育和繁衍;而亞功能的實現,有賴于主體功能的生效和運轉。實現主體功能和亞功能的共同開發,不但有利于消除兩者之間的機制壁壘,還能有效突破內卷化困境。作為新時代民族工作的綱領,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體功能依然存在,且所有亞功能都要向此聚焦。但是,在法治現代化建設中,國家在場又同時賦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一定的司法亞功能,在多重功能并存的實踐格局中,實則有必要對主體性功能和司法亞功能之間的關系進行調適。斯托克指出:“治理的社會基礎在于行動者之間的互動,而不能由外部所強加”(25)白世俊,駱桂花:《國家在場與鄉土社會重建中的互動:以玉樹災后社會建設為例》,載《青海師范大學民族師范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因此,為了營造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體性功能同司法亞功能之間的良性互動關系,就需要把兩者共同融入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利用前者去推動中國式民族事務治理現代化,使用后者去促成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當然,這也同時構成了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一體雙維。在場域面向上,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體性功能應集中作用于促進民族團結、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維護國家長久治安等領域,凸顯其在這些領域的重大戰略意義,契合中國式民族事務治理現代化的內生需求。與此同時,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司法亞功能應主要聚焦在司法事務領域,充分發揮其在提升國家法治建設水平方面的價值導向和規范引領作用,滿足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實質要求。國家在場下,通過融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體性功能和司法亞功能,有利于增強各民族的中華文化認同,并由此形塑出和諧有序的治理共同體。(26)熊易寒:《用戶友好型政府:互聯網如何重塑國家與社會關系》,載《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6期。
在實踐中,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和全民守法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法律事實和行動鏈條。在司法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就是要實現立法、執法、司法和守法的一體化建構,使得四者形成合力,共同助力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生根和落地,發揮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司法活動的價值引領作用。在我國的法治現代化建設中,尤其是對于司法改革而言,需要不斷地汲取外部智慧和經驗,促進法治實踐的跨越式發展。“作為法官司法裁判的重要智識來源之一,經驗法則具有司法適用的必要性和正當性”(27)琚明亮:《論經驗法則司法適用的可能及限度》,載《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4期。。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一套不同于法律規范本身的價值譜系,即是司法實踐中所亟需的外部精神資源。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關于加強和規范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其中,明確賦予法官運用法理及通行學術觀點作為裁判理由的實質性權力。(28)胡仕浩,劉樹德:《裁判文書釋法說理:原則、目的與價值——〈關于加強和規范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的理解與適用(上)》,載《人民司法(應用)》2018年第25期。由此奠定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進入司法裁判文書的正當性。但是,隨著國家在場的不斷推進,如何在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一體化建構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僅是一個理論性命題,同時也是一個技術性難題。筆者認為,為了實現在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一體化建構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需要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推進。其一,在立法層面,當前有關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規范,主要分布于省級地方性法規、市級地方性法律、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中,立法層級整體偏低。鑒于憲法的根本法地位,在未來語境下,實則有必要在憲法中增加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條款。其二,在執法層面,執法者必須牢固樹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全面貫徹黨的民族工作理論和政策,通過使用包括調解、仲裁在內的替代性糾紛解決手段,化解社會矛盾和法律糾紛。其三,在司法層面,應通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與司法裁判文書的結合,形成一套適應少數民族地區社會需要、體現民族特色的司法體制,為民族團結提供強有力的司法保障和司法服務。最后,在守法層面,可以通過精神類引導資源和方法類引導資源的共同作用,以引導-激勵模式為傳統的剛性法治注入柔性符號,調動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中國式法治現代化建設的客觀能動性。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價值引領,實現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一體化建構。不但可以增強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計劃性和目的性,更會賦予中國式法治現代化蓬勃的內在生命力。
“國家治理包括經濟、社會、政治、文化、外交等許多方面,但是萬變不離其宗的是其核心構成要素”(29)馬亮:《四位一體的國家治理——制度優勢何以轉化為治理效能?》,載《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國家在場既是國家治理的理論基礎,也是研究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功能再造的方法工具。國家在場下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只是一種純粹的價值理念,同時也承載著諸多的其他功能,而司法功能只是其外溢效力中的一部分。不論如何,在中國式法治現代化進程中,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引領、以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一體化建構為目標,通過各族人民共建共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奠定法治基礎,乃是有為政府的重要表現。所謂有為政府,即“必須是能夠為社會提供秩序保障、維系發展環境以及為公民提供權利保障的政府”(30)桑玉成,夏蒙:《何為有為政府、政府何以有為?》,載《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放眼未來,必須在法治工作中落實黨和國家的民族政策,必須在法治工作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達成中國式法治現代化中國家在場的治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