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雪,段 超
(1.中南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2.中南民族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4)
土家族土司文學是指明清土司時期,地處武陵山的土家族土司家族創作的大量詩文作品。在明清土司制度期間,土家族土司文學異軍突起,標志著土家族深度融入中華文化,在整個少數民族文學史上占據重要位置,對土家族地區文化發展具有特殊意義,對土家族人民社會文化心理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以湘西永順彭氏、鄂西南容美田氏、渝東南酉陽冉氏和石砫馬氏四土司為代表的四大土司文學家族
元朝在武陵山地區開始實行土司制度,在湘西北設立永順安撫司、新添葛蠻安撫司(今保靖縣),在渝東南設立沿邊溪洞(今酉陽、秀山一帶)軍民宣慰司、石砫安撫司,鄂西南設立了容美等3個宣慰司、7個宣撫司、6個安撫司。明朝永樂定制后,在整個武陵地區共設置了59個土司,包括2個宣慰司、6個宣撫司、10個安撫司、3個土州、33個長官司和5個蠻夷長官司。(1)田敏:《土家族土司興亡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105頁。清朝基本上沿襲明制,對相繼歸附的土家族土司以原官授之。湘西永順彭氏、鄂西南容美田氏、渝東南酉陽冉氏和石砫馬氏四土司從元到明清不斷發展壯大,且文武兼備,以武建功,以文顯名,為土家族土司四大文學家族(見表1),正是“明代文壇,一個顯著現象就是文學家族作為聚合力量開展文學創作活動,白族、納西族、土家族、回族等少數民族中涌現了大量用漢文創作的詩文作家,形成了家族式創作的少數民族創作群”(2)多肯洛:《明代少數民族詩文創作敘論》,載《西北民族研究》2022年第2期。現象的一個有力支撐。
酉陽冉氏土司家族有作家8人,留有作品有詩集1部、詩73首、詞9首。冉舜臣、冉儀、冉御龍、冉永涵均著有詩集或文集,已散佚,冉天育著有《詹詹言集》,含詞、五律、七律、五絕、七絕等。冉天育、冉奇鏕留有作品較多,冉天育有詩詞24首《碧津橋客窗醉后》《出山海關》等,詞7首《玉樓春· 春怨》《滿庭芳· 新秋》等,冉奇鏕有詩30首《軍中夜坐》《游二酉洞》等,詩集《玉樓詩卷》《擁翠詩集》失傳。(3)多肯洛,朱明霞:《明清土家族土司家族文學創作及其風貌敘略》,載《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
石砫馬氏土司家族有作家6人,共留有詩7首,馬宗大有詩3首《詠藏經寺玉皇殿僧舍美人蕉》《游西峰寺》《九日登西山》,馬光仁有詩2首《乾隆戌寅詠仙崖古跡》《和王縈緒賞二所亭梅花詩》,馬孔昭有詩1首《題城東夏月納涼地云荇山莊錦邊蓮》,馬宗訓詩1首《題侍良馬洪虞墓》。
永順彭氏土司有作家4人,留詩9首、詞2首。彭明道著有詩1題3首《白山石刻竹》,詩集《逃世逸史》已經遺失,彭世麒詩1首《爽巖洞石刻》,彭世麟詩2首《觀音閣鐘銘》《游爽巖洞》,彭元錦詩2首《銅爐銘》《銅鐘銘》。
容美田氏土司作家有6代9人,出有詩集11部,詩歌974首。容美土司研究最新成果《田氏一家言增補本》將新發現的藏于上海圖書館的天啟七年(1627)的木刻版《田子壽詩集》和《田國華詩集》中的田子壽、田國華詩增補進《田氏一家言》,共得詩詞974首,(4)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增補本)》,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21年版,第1頁。比《田氏一家言》523首增加了451首。在《田氏一家言增補本》中,田九齡有詩集《田子壽詩集》8卷,《紫芝亭詩集》2卷,詩535首;田宗文有詩集《田國華詩集》1卷、《楚騷館詩集》1卷,詩125首;田玄有詩集《秀碧堂詩集》詩22首;田圭有詩集《田信夫詩集》詩44 首;田霈霖有詩集《鏡池閣詩集》詩13 首;田既霖有詩集《止止堂詩集》詩14首;田甘霖有詩集《敬簡堂詩集》詩 176、詞8闋;田商霖有詩集《田珠濤詩集》詩 22 首;田舜年有詩集《白鹿堂詩集》詩13首、詞2闋,編輯《田氏一家言》。容美田氏留存詩歌數量蔚為壯觀,位列四大家族之首,在我國少數民族土司文學家族中也是少見的。“勃興于元末至明清土司制度的中后期,其間酉陽冉氏詩人群、永順彭氏詩人群、石砫馬氏詩人群等都有可圈可點的篇章,但從垂名之眾,傳世作品之本及規模效應之大等方面看,容美土司田氏詩人群的創作無疑居于更為引人注目的地位”(5)陳湘鋒:《文化的借來與整合——評土家族容美土司田氏詩人群的創作》,載《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3期。。
四大土司文學家族作品還有一定數量的文、游記、奏疏、銘、志、族譜等。酉陽土司有文2篇、書1篇、銘3篇:冉舜臣有文2篇《飛來山記》《留霞洞記》,冉儀有銘3篇《銅鼓銘》《霞鐘寺鐘銘》《崇山寺鐘銘》,文2篇;冉奇鏕有書1篇《與沛生叔書》。彭世麒《永順宣慰司志》是四大文學家族中唯一的一部志書,開創了編纂永順地方志書的先例。石砫土司有文3篇、疏2篇、族譜2部:秦良玉有文1篇《固守石砫檄文》、疏2篇《上熹宗疏》《渝城警變疏》,馬宗大文1篇《顯英王廟記》,馬光仁文1篇《太保祠匯刻名詩碑記》,馬孔昭族譜1部《馬氏族譜》,馬宗訓編修宗譜1部。容美土司家族有文2卷、奏疏(折)8篇、游記4篇、傳記3篇、碑文4篇,如田甘霖有奏疏1篇《邊臣倡議奏疏》(康熙元年);田舜年有疏2篇《披陳忠赤書》(康熙二十年)《恭報頒到印信疏》(康熙二十年一年),游記3篇《情田洞記》《屏山萬全洞記》《萬人洞記》,傳紀3篇《五峰安撫司列傳》《石梁安撫司列傳》《水盡安撫司列傳》,碑文3篇《百順橋》《九環坡碑文》《新改荒路記》,日記1篇《進京日記》,其他2篇《請誥封》(康熙二十年七年)、《謝陛見》(康熙二十年九年);田旻如有奏折5篇,分別是雍正七年六月二十日、雍正八年正月初二日、十一年十月初四日、十一年十一月初七日4篇《田旻如奏》和《田旻如奏請賞賜御翎折》(雍正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游記1篇《丕承堂寶善樓記》,碑文1篇《永遠常住碑記》(康熙二十年一年)。這一部分紀實性的文章,筆法簡練,直陳觀點,直抒胸臆,具有史料價值,與詩歌相映襯,為我們了解土司作家心理及土司社會風貌的拓展了空間。

表1 土家族土司文學家族性特征

表1(續)
資料來源: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 增補本》。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楊安位總纂,永順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永順縣志》。馮世瀛,冉崇文編纂,酉陽自治縣整理:《酉陽直隸州總志》。四川黔江地區民族事務委員會編:《川東南少數民族史料輯:馬氏家乘》。多肯洛:《明代少數民族詩文創作敘論》。多肯洛,朱明霞:《明清土家族土司家族文學創作及其風貌敘略》等。
2.以詩歌為媒與天下名士唱和的開放性特征
四大文學家族作品以詩歌為主,熱衷以文會友、以文交友,詩歌中與天下名士唱和的占據很大的比例,表現出非常開放的文化心態(見表2)。酉陽家族留存的81首詩歌中唱酬寄答詩21首,石砫家族留存的8首詩中唱酬寄答詩3首,容美家族留下了大量唱酬寄答詩,《田氏一家言》523首詩歌中唱酬寄答詩歌213首,《田氏一言增補本》974首詩中,唱酬寄答詩歌達到573首,其中田九齡535首詩歌中有280首,田宗文125首詩中有114首,田甘霖176首詩歌中有117首。
尤其是拜文壇領袖、朝廷士大夫、中原名士大儒為師潛心向學,如王陽明、文安之、嚴守升、王世貞、蔣玉淵、吳國倫、孫斯憶、孔尚任、顧彩、王縈緒等,對四大家族的詩文創作和思想觀念產生重要影響,王陽明、湛若水贊永順土司詩、王陽明與徐階為彭冀南作墓志銘、顧彩游歷容美而作的《容美紀游》等詩文作品,反映了雙向交往互動的廣度、深度。

表2 土家族土司文學家族的的開放性特征
資料來源: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 增補本》。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楊安位總纂,永順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永順縣志》。馮世瀛,冉崇文編纂,酉陽自治縣整理:《酉陽直隸州總志》。四川黔江地區民族事務委員會編:《川東南少數民族史料輯:馬氏家乘》。多肯洛:《明代少數民族詩文創作敘論》。多肯洛,朱明霞:《明清土家族土司家族文學創作及其風貌敘略》。彭福榮:《試論重慶土家族土司文學》。彭福榮,冉建紅:《石砫土司文學論述》等。
3.以國家認同、中華文化認同為主基調的共同性特征
從元明清中央王朝實行土司制度,到清雍正年間實施改土歸流,土家族土司接受朝廷任命、服從中央王朝的統治,履行征調、朝貢義務,國家認同、中華文化認同不斷增強,凡幾百年間,土司服從朝廷調遣,參加援遼、抗倭、平叛、討賊,忠實執行朝廷推行的政策,主動積極學習漢文,吸收中華文化營養,表現出了積極的文化心態和強烈的國家意識(見表3)。土司司主的身份以及多次為國征戰的經歷,決定了在他們的詩文擁有一種超出個人和家族利益的深沉的家國情懷,“當令身許國”“ 男兒死國當生還”,鮮明表達了土家族土司精忠報國、維護國家統一、江山穩固豪情。
在文化心理上,表現為土司作家對中華文化的高度認同。尊崇儒家思想拜漢族大儒為師,謙恭地與天下名士交往,積極興辦學校學習漢文化、創作詩文。“田州叛,上命陽明公率師征之。得軒與君適,以師隸帳下,日與太守人士更出迭入,講明良知之學,蓋日聞所未聞矣。”彭宗舜墓志銘記載了永順土司彭世麒、彭明輔、彭宗舜祖孫三代人參加王陽明直接指揮平南贛、定兩廣兩次征戰中與王陽明結下深厚友誼而師從王陽明門下這段極為重要的經歷。彭南冀亦潛心學習王陽明“心學”,拜眾多心學大師為師,大明內閣首輔徐階為他所寫的墓志銘中就說:“資如東廓、念庵、則遠、宗之、道林、華峰,皆及門受學。刊陽明《遵誨》諸集以思賢,修《司志》《家譜》諸書以傳后。”永順土司文學家族對王陽明及其心學的尊崇可見一斑。“弟舜年荒徼武夫,見聞寡陋,嘗愿得交海內大君子,而惠顧者寥寥。先生華國鳳麟,顧乃不遠千里崎嶇來赍,辱賜佳作,何以克當。今差員奉迎,幸即慨移玉趾是望”(6)余知古著,袁華忠譯注:《渚宮舊事譯注》;顧彩著,吳柏森校注:《容美紀游校注》,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72頁。。田舜年得知文學家顧彩有意赴容美,捎信遣使去幾百里之外迎接,表達出結交文人大家、融入主流文化的誠懇迫切之心。

表3 土家族土司文學家族的的共同性特征
資料來源: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 增補本》。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容美土司文化研究會編著:《容美土司史料文叢》。顧彩著,高潤身注釋:《容美紀游注釋》。張廷玉,等撰:《明史》。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二)。楊安位總纂,永順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永順縣志》。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桑植縣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桑植文史》(第一輯)。馮世瀛,冉崇文編纂,酉陽自治縣整理《酉陽直隸州總志》(卷十六)。四川黔江地區民族事務委員會編:《川東南少數民族史料輯:馬氏家乘》。多肯洛,朱明霞:《明清土家族土司家族文學創作及其風貌敘略》。段超:《土家族文化史》。彭福榮:《試論重慶土家族土司文學》。彭福榮,冉建紅:《石砫土司文學論述》等。
同處在相同政治制度下、相似的地理和人文環境中,四大文學家族文學創作呈現出以上共同的特點,但由于家族傳統、土司個人才智等方面因素也使得四大家族存在一定差異性。容美田氏土司“詩風傳家”尤為突出,6代9人,代代相傳至末代土司,在四大家族首屈一指,在整個少數民族文學史上也不多見;永順彭氏土司家族文學成就較高的幾位土司集中在明弘治到萬歷百余年間,英勇善戰的永順土司在戰場上與大儒王陽明結緣,其忠義愛國、卓著的戰功可視為王陽明“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實踐,在精神層面高于其他家族;在對待改土歸流的態度上,容美最后一任土司田旻如沒有像自己的祖上、也不如同時代的其他三大家族主動順應歷史潮流。盡管如此,土家族土司對中華文化的認同和對國家的認同是歷史的主流,并已成為土家族共同的穩固民族心理,并影響至今。
四大土司家族詩文作品有一個宏大的主旨貫穿其中,即當代話語下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具體表現為尊從儒家思想、主動學習漢文化,服從調遣、忠君愛國的國家意識,御敵平叛、以身許國的家國情懷,主動融入、廣泛交往、包容接納的開放精神。
1.中華文化認同與文化自覺
元明清中央王朝學儒尊孔,推行以儒法治國。四大土司家族響應朝廷號召,興儒學、辦教育,主動學習漢語,接受儒家思想、儒家學說。經過明初到明中期一百多年的儒學浸潤,約在1550年至1560年之間,田九齡首開容美土司詩風,與此同時,酉陽冉氏詩人群、永順彭氏詩人群、石砫馬氏詩人群誕生,創造了一個文化奇跡,“結束了土家族沒有文人文學、民間文學是唯一表現形式的現狀”(7)曹毅:《土司時期的土家族文學》,載《民族論壇》1996年第3期。。眾所周知,世居祖國內陸腹地的土家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土司家族子弟能熟練掌握運用漢語言進行文學創作,表明在中央王朝文教政策推動下,土家族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土家族文化融入中華文化。
詩文創作尊經典法唐宋。明清文壇眾多流派中,以容美土司為代表的土司詩人與明代“后七子”領袖王世貞、吳國倫等交往密切,“后七子”“詩必盛唐”的主張對土司詩人產生重要影響。但是在創作理念上,土司詩人并未只受某一個文學流派影響,而是師法中華文化經典,從這點看,土司作家們創作上成熟而非盲目模仿。他們追求“魏晉風骨”“文起屈宋”“詩效陶李”,對漢文化拜膜和景仰,極其謙恭。田九齡和田宗文叔侄以“大小阮”相稱,“竹林七賢”灑脫超然的生活態度成為他們遠離家族內部權利爭斗而寓居他鄉、游歷江湖的精神滋養;彭明道著有詩集《逃世逸史》,“工詩畫,不慕榮利,隱居白竹山,超然物外,有魏晉名士之遺風”,田宗文把澧州居所起名“離騷草堂”,把詩集題名《楚騷館詩集》,作《過三閭祠有感》等憑吊屈原詩5首;“羨爾離騷勝事并,涉江遙誦卜居城。芙蓉華集為裳句,蘭芷香沉結佩名……”田九齡《寄題國華侄離騷草堂》中多處引用《離騷》典故,可見對屈原詩歌的諳熟,《采石懷李白》7首表達對李白仰慕。田甘霖《選佛場詩選四》其四首句“禪心不肯與泥同”,化用了杜甫“先拼一飲醉如泥”“拼將一醉與泥同”等詩句,體現對杜甫詩歌的學習。
土司作家數次征調援遼抗倭、征戰邊關,有著一般文人墨客不具有的生命體驗,他們效仿唐代邊塞詩創作了一批雄健豪邁的邊塞詩風的作品。冉天育《從征左經陣亡處舉酒酹之》“日慘更風號,千軍血一刀。黃沙平地起,白骨比山高。國帥生為戮,健兒死亦豪。裹尸何所處,薄奠借村醪。”可以看見對王昌齡《塞下曲 飲馬渡秋水》“飲馬水渡秋水,水寒風似刀。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昔日長城戰,咸言義氣高。黃塵足古今,白骨亂蓬蒿”的從意象到格調的模仿。田九齡《涼州曲》《出塞曲》“美酒春濃琥珀流,葡萄莫謾羨涼州”“笛聲吹落關山月,多少征夫淚并揮”是對王翰《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和王昌齡的《從軍行》“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邊金閨萬里愁”直接借用。
武陵山區山水田園為土司詩人提供了創作源泉。他們寄情山水的詩章,有陶淵明詩的恬淡超脫和王維與孟浩然詩的清麗空靈,如冉天章《題仙人洞》“花自無拘開又落,云如有約去還來。誰能靜習長生術,向此燒丹掃綠臺”,田九齡《山居》“獨步南山下,東籬菊幾支”,田圭《山居》(二)“有酒常自酌,宛若古陶家”,田舜年《山居》“帶影尋溪上,閑心數詠魚。遠藤充幾丈,第石伴讀書”。 對田玄的《秋興》,嚴首升評價說“有王孟遺響”。酉陽土司多人同題詠《大酉洞》,也可以看到對山水田園詩的學習借鑒。
屈原之離騷,李杜之唐詩,到今天依然是中華文化的高峰,是中華文化的象征和符號。對儒家思想遵從、漢唐詩歌的模仿,土司作家們以對中華經典的敬畏與文化自覺,推動土司文學在明清文壇崛起,極大促進漢文化在武陵山土家族地區的影響,為改土歸流后的文化大融合奠定了堅實基礎,“從這個特定的角度和層面顯示整個中華文化融匯整合的軌跡”(8)陳湘鋒:《文化的借采與整合》,載《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3期。,成為文化融合的一個典范。
2.強烈的國家意識和深沉的家國情懷
潘岳認為“中華民族融合中還充滿著深沉的情感”“深沉的情感才能產生深刻的理解,深刻的理解才能完成真實地構建”(9)潘岳:《中西文明根性比較》,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22年版,第263頁。,此觀點在土司文學作品中得到很好地印證,中華民族大一統已成為土家族共同的民族心理并充滿深沉的情感。
服從征調,抗倭援遼。明嘉靖年間,東南沿海倭患嚴重,四大土司多次奉調開赴東南沿海抗倭。嘉靖三十四年(1555),剛襲永順宣慰使的彭翼南奉旨率3000土兵、致仕宣慰彭明輔率2000精兵開赴浙江,與保靖土司、容美土司在王江涇殺倭1900人,奪取了明朝抗倭以來的第一個大勝仗,獲得朝廷“東南戰功第一”嘉獎。嘉靖三十五年(1556),容美土司田九霄領兵赴浙江乘縣,自曹娥江發起攻勢,殺倭580余人,首戰告捷。在抵御后金南侵的歷史中土家族土司也留下了厚重的一筆。萬歷四十一年(1613)到奉昌元年(1620)年間,石砫土司秦良玉、酉陽土司冉躍龍、永順土司彭元錦、容美土司田世爵和田九霄、保靖土司彭象乾奉調北上援遼,大戰后金。天啟元年,渾河血戰,秦良玉自統3000精兵赴之。兵部尚書張鶴鳴言,“渾河血戰,首功數千,實石砫、酉陽二土司功”(10)張廷玉:《秦良玉傳》,《明史:卷二七○》,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6944~6945頁。。
個人、本民族的命運與國家、朝廷緊緊地連在一起,家國情懷也就成為了土司詩人的精神底色。萬歷四十七年(1619),冉天育隨叔冉躍龍、冉人龍等率軍援遼,有感而作《出山海關》《從征遼佐經陣亡將士處舉杯酹之》《過鴨綠江》《歸途口占》《酬薊州陳梅泉指揮來韻襄共事遼左》《出征感懷二首》和《遼旋舟次廣陵飲朱子宜蘇宅時令第文鼎孝廉北上》等系列詩歌,表達詩人“警報頻聞休細問,男兒死國當生還”“戎馬驅馳萬里征”“一叢提劍掃狼煙,功在西南半邊天”的報國情懷。“大將龍駒掣電開,牙旗高擁白登臺。前軍未出飛狐道,已報先平虎穴回”(田九齡《從軍行》五首,其一),“為閱邊疆玉帳開,萬山云壑繞軍臺”(冉元《閱邊二次邊息寧姑》),“匣吼青萍斗氣橫,男兒何日事長征”(冉奇鏕《軍中夜坐》),描繪了揮師疆場的場景。田宗文雖然沒有同六叔田九齡一樣隨祖父田世爵出征抗遼,但其《出塞曲》“轉戰但能摧逆虜,論功何必話封侯”“長驅直到燕支下,奪取祁連入漢圖”同樣體現了捍衛國家疆土、渴望建功立業是土家族土司子弟的共同理想。朝廷任命的臣子、地方統治者、帶兵抵御外族的將帥、詩人四重身份使土司軍旅詩作散發出獨特的與眾不同的魅力——深沉的家國情懷,無懼生死、雄健豪邁的英雄氣質,為土司家族詩歌賦予了高昂的精神格調。
家國情懷在土司們的紀實性的文章中有直接抒發。秦良玉的《固守石砫檄文》鏗鏘有力、回腸蕩氣,“本使一弱女子而蒙甲胄者垂三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報;下賴將士推戴之力,思其功名。石砫存于存,石砫亡與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責也。”有如此之大格局、大情懷,后世對她如何贊美都不為過。
忠君愛國,順應時代潮流。在中國古代的政治倫理中,忠君與愛國是分不開的,君臣情感體現家國情感。甲申國變,明清更替,甲申除夕夜,田玄與長子田霈霖、次子田既霖、三子田甘霖父子4人共作《感懷》40首被視為土家族土司忠君愛國的代表性案例。40首感懷詩,真實地表達了土司詩人在特殊歷史時刻內心的百感交集,有失去故主的悲吟,也有對家國命運的思考和期許。田玄他在《甲申除夕感懷》有序中言:“歲運趨于維新,老人每多感懷。余受先帝寵錫,實為邊臣……悲感前事,嗚咽成詩”(11)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增補本)》,第6頁。。文鐵庵評“慷慨悲歌,珠璣于一門,三復諸作,一往情深”。“山河愁世改,帶勵想恩深。離騷聊自展,一讀一悲吟。”(田霈霖《感懷》九),在表達失主之悲的同時,也流露出內心的期許,“心事期何許,春風赤刺人。梅花隨綠意,淡淡若為新。”(田霈霖《感懷》十)“不堪過夜半,春事又重新。”(田既霖《感懷》十)“相對看山色,還隨節序新。”(田甘霖在《感懷》十)“來朝真面目,另是一番新。”(田玄《感懷》十)山河依舊,新的春天依然會到來,土家族土司選擇了對歷史潮流的順應。后來,在改土歸流這個重大的歷史事件中,除容美土司與湖廣總督發生小的武裝沖突以外,土家族土司都基本上選擇了順應和服從,雍正五年至十三年(1727—1735),武陵山土家族土司(除石砫土司為乾隆二十二年外)全部在較短時期內完成改土歸流。
田舜年編輯《田氏一家言》的卓越文化成就和兩次被康熙皇帝召見特殊政治待遇,是土家族土司文化融入中華文化、少數民族土司效忠中央王朝的又一例證。其《披陳忠赤書》寫到:“在臣父子,世受國恩,銜接圖報,義不容辭……吳逆叛祖,臣憤裂五內,誓盟天日,志切捐軀”(12)容美土司文化研究會編著:《容美土司史料文叢》(第一輯),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9年版,第12頁。。其字數不足300字的《進京日記》,簡略生動地記述了走出領地屏山一路向東然后北上至京城覲見康熙帝歷程,極具史料價值:“康熙廿八年(1690)十月初一日,束裝北上……十五日抵省,謁湖廣督府丁施孔,極其隆遇……十月二十二日,自漢口起程,行程十五天。冬月初七,過黃河。一路風霜,領略頗多。冬月廿日,抵京。廿四日進朝……廿六日,午門謝恩后,禮部引自太祀殿左城門候旨,皇上小不安,不來衙門,是后待詔……十二月廿五日,衙門傳旨,帶病朝見于乾清門金獅子下,得送圣眷。康熙廿九年(1691)正月十五日始頻賞,謝恩于午門后,復見于清門而回。二月,始回……三月初十,回屏山”(13)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83~284頁。
愛國情懷是土家族土司文學表達的深沉的情感,是那個時代土家族土司對家國一體的理解,亦是土家族土司詩文作家留給后世寶貴的精神財富,詮釋了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碼,是休戚與共、榮辱與共、生死與共、命運與共的真實寫照。
3.包容接納的開放精神
四大家族突破地域空間和文化局限,廣交天下名士,表現出極強的開放精神。
遍游荊楚湖湘渝州。四大土司家族子弟或常到各地游歷,或廣交天下文友。容美土司的子弟多到荊楚讀書,田九齡“乃從華容孫太史學,性耽書史,喜交游,足跡遍兩都,所交與唱和多當時名士,有詩文二十卷”(14)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第7頁。。田宗文寓居澧州,建離騷草堂,亦從華容孫太史學習,孫師子、進士孫鵬初同他過從密切并為詩集作序。田霈霖“常率諸弟刻意向學,遨游荊、澧、湖、湘之間,與士人談詩結社,率折節引為同社,論志講業”(15)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增補本)》,第25頁。。王縈緒《石砫廳志·承襲》記載,康熙年間,石砫土司舍人馬斗出游渝州夔門,飽覽江山形勝。《酉陽直隸州總志·人物志》記載,“華大炎,天臺人。順治初入酉,在宣慰司幕中與冉天澤交,最契”(16)王鱗飛,等:《酉陽直隸州總志》,同治三年(1864)刻本。。《石砫廳志·承襲》記載其“(馬)宗大……善琴操,工詩畫。騷人墨客聞風云集,款洽唱酬,動累年月”(17)王縈緒:《石砫廳志》,乾隆四十年(1775)刻本,第26頁。。
誠邀天下名士。容美家族第一位土司詩人田玄,“好善樂士,座上常滿”,其子霈霖、既霖、甘霖招納明朝士大夫,“于世各縉紳人士,公子王孫之流 ,避難容美,不可勝數”。南明政權建立后 ,包括夷陵相國文安之、黃太史、華容孫中丞、公安伍世部等在內的大批明朝遺臣即遷入鶴峰境內。(18)王平:《鄂西南族群流動研究》,載《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1期。文安之與容美、酉陽兩司交往頗深。田玄及其弟田圭,其子霈霖、既霖、甘霖與文安之作詩贈答唱和,文安之欣然為田玄詩集《秀碧堂詩集》作序,稱其詩“立德、立言、立功,古不系于世祿;同文、同倫、同軌,今凜遵于后王”(19)田虞德編注:《田氏一家言解讀》,第83頁。。道光《補輯石砫廳志 人物》載:“甲申乙酉間,川中亂賊憚秦夫人威,不敢入石砫境。川中士大夫多避兵來石,斗與臨江田華國素施、樂溫黃銓部近朱、侍郎廖廻瀾、魏安進士李卓花溪、樂溫李開先傳一、南浦陶月沙、劉桂圃、毛萇源、陶德陛、熊克起、譚各正、僧凈石諸名人結社琢磨,學益進。”(20)彭福榮,冉建紅:《石砫馬氏土司文學述論》,載《長江師范學院學報》2007年第5期。王鱗飛在同治刻本《酉陽直隸州總志(卷17)》中載曰“時永歷已入緬甸,地盡亡,安之乃入酉陽,寓久之。”文安之對冉氏家族創作進行點評,在冉奇鑣《擁翠軒詩集序》稱其將“忠愛君父之志纏綿筆端”而堪稱作詩的“洵挽疆手”。
田舜年力邀請嚴守升、蔣玉淵、顧彩等文人大夫游歷容美。明太守嚴守升在容美寓居十年,為《田氏一家言》作序點評,撰寫了《田氏世家》。蔣玉淵游歷容美后稱“容美山水秀麗,主人賢能”。顧彩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2月19日踏進容陽,經田舜年“再四挽留”,7月初五才離開,歷時4個月16天。
明清著名的戲曲家孔尚任和“后七子”領袖王世貞等與容美家族有重要的文化交往。田九齡與王世貞詩歌唱和5首,“后七子”另一位代表吳國倫為其詩集《田子壽詩集》作序,稱其“裒然拔流俗外,而游諸名人達士間,稱‘詩異’矣!”孔尚任賦詩《容美土司田舜年派遣使者投詩贊予〈桃花〉傳奇,依韻卻寄》以酬答田舜年,并促成好友顧彩訪容美,容美在《桃花扇》寫出來不久便在戲班子中演唱,成為一段文壇佳話。
兼容多元文化。武陵山東連荊楚,西南連渝黔,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土家族文化自然而然打上荊楚文化、巴渝文化的烙印,在四大家族的作品中都有體現。除此之外,土司詩文作家的詩章中有不少訪佛問道、與僧人道士往來的內容。如石砫土司馬宗大與破山和尚交往密切,切磋詩文,作詩2首《游石峰寺》《詠藏經玉皇殿僧舍人美人蕉》,文1篇《顯英王廟記》;馬斗有詩作2首《仲春同黃銓部游鼓樓寺觀李太白遺跡》《游三教寺》。酉陽土司冉儀寫有《崇圣禪詩鐘銘》,冉天育有《避暑三慧寺》,永順土司彭世麟,在老司城觀音閣鐘上留鐘銘。容美家族因為詩歌留存量大,故留存的訪佛問道的詩也就多,根據《田氏一家言增補本》目錄與內容初略統計有69首,其中田九齡40首,田宗文13首,田商霖3首,田甘霖13首。
各土司與衛所也有往來。明武宗正德年間,永順土司彭明輔曾到辰州衛學讀書。明萬歷末年,容美宣撫田楚產施銅一千斤,為施州衛文昌祠鑄大日如來佛、韋陀各一尊。(21)湖北省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恩施文化簡史》,武漢:湖北人民出版,2018年版,第233頁。二者都體現了土家族土司主動交往的開放心態。
元明清中央朝廷采取“因俗而治”經略西南少數民族地區,這一時期土司地區社會穩定和經濟、文化得到發展,朝廷對土司地區管控及土家族土司對國家的認同加強。
1.管防并重推進國家權力嵌入
明朝永樂定制后,土司制度更加完備,通過一系列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的政策,把國家權力嵌入土司社會結構之中,加強對土司的管控。一方面在土司品級、承襲、升降、廢置、朝貢、征調等方面對土司的權利義務做出了具體規定,明確朝廷與土司的君臣隸屬關系,同時,推行文教政策以儒學教化推進文化認同。另一方面“置衛控諸蠻”和實施“土流共治”。在鄂西南設施州衛,湘西設九溪衛、永定衛、辰州衛,渝東南設黔江、平茶千戶所,派軍隊駐扎,以對諸土司進行牽制,“九溪衛前無所沿,建始明洪武,置衛控諸蠻,撥各州縣界內荒土,興屯齋糧……設九永守備一員,坐鎮九溪,永定,整飭施、歸,四時操閱軍士,外設安福、添平、麻寮三所、二十隘口把守,以防容美、桑植土司”(22)袁周修,董儒修纂:康熙《九溪衛志》卷一《建置沿革》,國家圖書館藏淸康熙二十四年刻本。。在設置衛所同時,還對諸多土司置流官吏目實施“土流共治”,據《明實錄》記載,從永樂到嘉慶年間鄂西南土司有龍潭、忠峒、高羅、盤順4個宣撫司,唐崖、目冊、鎮南、大旺、水盡源通塔坪、石梁下峒、石關峒7個長官司置流官吏目各1人,“永樂九年二月,置湖廣容美宣撫司水盡源通塔坪、石梁下峒二長官司流官吏目各一員”(23)容美土司文化研究會編著:《容美土司史料文叢》(第一輯),第309頁。,明朝廷還派儒學、教授、訓導等流官管理、指導辦學,清同治《來鳳縣志》卷三十二載:“土官之屬,有同知、經歷、都事、吏目、儒學、教授、訓導,皆以流官為之,凡土司皆然。”
“從秦漢締造大一統中央集權郡縣制國家以來,基層政權就被納入中央派遣與管理的文官體系之中”(24)潘岳:《中西文明根性比較》,第244頁。,中華制度文明是中華大一統形成的重要力量,土司制度把土司納入中央朝廷治理體系之中,中央集權在永樂定制后進一步強化,中華大一統的國家治理格局得到鞏固。
2.征調與朝貢促進家國一體構建
按照中央王朝對土司的權利義務所做的規定,土家族土司服從朝廷頻繁征調。《明史》載稱:“永保土司,世序富強,每遇征戰,轍愿荷戈為前驅”,民國《永順縣志》卷十二武備志記載,從永樂十八年到萬歷四十八年(1420—1620),永順土司就先后參加了30余次大小征調,每次出兵,少則幾千,多則3萬。石砫土司從明洪武廿四年(1391)奉調征散毛洞起,到崇禎十六年(1643)奉調馳援夔州阻擊張獻忠止,共計征調 13次。《唐崖覃氏族譜》記載,在明朝唐崖土司先后參加征調10多次,其中四代土司陣亡。明王朝對戰功卓著的土家族土司予以褒獎,給永順土司授予“東南戰功第一”,給唐崖土司授予“荊南雄鎮”牌坊等。
土家族土司履行朝貢義務。從《明實錄》記載的情況看,自永樂元年(1403)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163年時間里,鄂西各土司總共朝貢358次,其中,尤其宣德年間是一個朝貢高峰,十年里朝貢達82次,年均8.2次。(25)田敏:《土家族土司興亡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115頁。朝貢的隊伍大到幾百上千人:永順宣慰彭源于明永樂十六年(1418),遣其子率土官、“部長”667人進京貢馬;“嘉靖七年,容美宣撫司、龍潭安撫司每朝貢率領千人,所過擾害,鳳陽巡撫唐龍以聞。”永順、酉陽土司還多次獻大木,永順彭氏土司獻大木達700余根,“十年,致仕宣慰彭世麒獻大木三十,次者二百,親督運至京,子明輔所進如之。賜敕褒諭,賞進奏人鈔千貫。十三年,世麒獻大楠木四百七十,子明輔亦進大木備營建。詔世麒升都指揮使,賞蟒衣三襲,仍致仕;明輔授正三品散官,賞飛魚服三襲,賜敕獎勵,仍令鎮巡官宴勞之。”酉陽土司曾在正德八年、嘉靖二十年、萬歷十七年三次獻大木,“萬歷十七年,宣撫冉維屏獻大木二十,價逾三千,當照例給服色。工部議,應加從三品服以為士官輸誠之勸,從之。”(26)王鴻緒:《明史稿·土司志》,臺北:文海出版社,1984年版,第111頁。容美土司田世爵也在嘉靖三十四年獻大木五十根,備承天公所備用。
征調、朝貢更深層次的意義是密切土司與朝廷聯系,在朝廷和土司的雙向互動中促進家國一體構建。土家族地區土司、土官、土民在參加維護國家完整統一的軍事活動和履行朝貢義務的政治活動中,獲得了朝廷給予了嘉獎和豐厚的“回賜”,體會到家國一體,命運與共。
3.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促進經濟發展
土司制度實施,土家族土司地區呈現社會相對穩定、經濟發展的局面,體現了中央朝廷少數民族地區治理方略的成效,也為土司文學繁榮提供了物質基礎和社會環境。在“蠻不出境”政策下,“朝貢”成為土家族土司地區與中原交往的最重要的方式。由于朝廷對土司“朝貢”的“回賜”往往超過貢物,刺激土司朝貢的熱情,朝貢成為促進土司與漢族地區的商業貿易日漸興旺重要因素,容美宣慰司的“中府”已是“百貨俱集,肆典鋪無不有之。”嘉靖《貴州通志》卷二記載“夷漢不問遠近,各負貨聚場貿易”。伴隨大量漢人進入、衛所漢兵屯軍屯田,先進的生產技術、生產工具,如農具鐵犁、鐵耙和筒車提水灌溉技術等傳入,以種植業為主的農業、紡織印染為主的手工業及礦產資源開采得到發展,“明清之際,今渝東南民族地區,平壩、谷地、丘陵普遍種地、開田,使用牛耕,引水灌田,農作物品種不斷增多,已普遍種植稻谷、小谷、蕎麥、高粱、豆、菜、果等。”(27)管維良:《重慶民族史》,重慶:重慶出版社,2002年版,第270頁。清康熙年間容美、酉陽開礦采銅,冶煉技術有了提高。而彼時四大土司文學家族實力大增,《桑植縣志》載:“永順、保靖、桑植、容美為四大土司,而容美最強”(28)容美土司文化研究會編著:《容美土司史料文叢》(第一輯),北京:中國文化出版社,2019年版,第1頁。。清雍正皇帝認為“楚蜀各土司中,唯容美最為富強”(2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雍正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九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69~270頁。。
1.大力興辦儒學
明王朝在武陵山土家族地區強制性推行儒學教育,以“用華變夷”,達到教化目的。洪武二十八年(1395),朱元璋下令“諸土司皆立儒學”(30)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標點本,第52頁。,強令土司、土官及其子弟學習漢文化;弘治十六年(1503),明孝宗詔令:“以后土官應襲子弟,悉令入學,漸染風化,以格頑冥。如不入學者,不準承襲”(31)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7997頁。。《清文獻通考》卷七十記載雍正朝規定:先令熟悉子弟來學,日與漢童相處,宣讀圣諭廣訓,俟熟悉后,再令誦讀詩書。以六年為期,如果教育有成,塾師準作貢生。三年無成,讀生發回,別擇文行兼優之士。”明朝把推行儒學與土司的直接政治利益捆綁,更具強制力。強制性政策加上自身利益考量,土家族土司地區的儒學教育逐漸興起。各土司先后設立縣學、衛學或自辦義學、私塾等各類學校,供土家族上層子弟就近入學。四大文學家族中酉陽土司家族最早辦學校,“明永樂三年(1405),土司冉興邦辦司學,萬歷三十三年(1605),冉躍龍襲宣撫使職,首建‘庠宇’(學校),土司和冉氏子弟入學讀書”(32)重慶酉陽冉氏族譜續修委員會:《冉氏族譜·總譜》,重慶:秀山三和彩印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印刷,第293頁。。
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四川》中寫到:酉陽于“永樂中改隸重慶府,建立學校,俾建華習,三年入覲,十年大造,略比諸郡縣。”酉陽早興文教,也吸引周邊的土司去就學,永順土司彭元錦、保靖土司彭象乾都曾到到酉陽讀書,彭元錦襲土司后,在萬歷十五年(1587)在老司城建起了若云書院,聘請樊子珍、張天佑為教諭。自元至清雍正朝,渝東土司地區明確要求土司及其子弟學習漢文化,《馬氏族譜·馬宗大傳》記載:“雍正間,(馬宗大)承襲宣慰司職……乃建學校,延詩儒,教子侄及民間俊秀”,結束了“石砫土司時期,無書院,僅有私塾”的局面。各土司、土官及其子弟還前往外地求學,田舜年把兒子送到京師國子監和荊州府學習。
興辦教育,使得土司家族子弟漢文化水平極大提高,“漢文化極大改變了土家族地區的文化風貌,土司子弟讀漢家經典,并能從事學創作。”“容美土司田舜年苦讀經史,對漢史籍‘芟繁摘要,考誤析疑,編輯史略,二十一朝’。撰寫了《二十一史補遺》,對歷史上許多問題饒有所發,互有商榷。可惜這些著述沒有保存下來”(33)段超:《土家族文化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119頁。。
儒家思想文化浸潤熏陶,提升了諸土司治理能力。土司時期,土家族土司采用結盟會盟方式鞏固與周邊鄰近土司關系和化解仇恨,顧彩在《容美紀游》中記敘了容美與保靖土司約盟之事:“(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一日,有保靖司彭宣慰(名虹),差干辦舍人余星赍書市來約盟,君命曬如率諸舒把與之登壇行歃血禮,請余為之載書。書曰:‘維我二邦,恭膺帝命,來守屏藩,祖宗以來,世為姻好,同寅協恭,不侵不叛。’”桑植土司和容美土司為世仇,為使兩司和好,兩司會盟于桑植境內大巖屋(在今五道水),留下“山高水長”“憶斯萬年”石碑。石刻碑是桑、容兩司化敵為友的見證,碑文“山高水長”“憶斯萬年”體現出的文化底蘊,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土司時期文教政策的效力。
2.科舉制度推動
明清政府沿襲科舉制度,鼓勵少數民族地區參加科舉考試。康熙四十四年(1705)九月,兵部議復:湖廣南北各土司子弟中,有讀書能文者,注入民籍,一同考試。科舉制度以及照顧政策激發了土司家族參加科舉考試入世的熱情。《補輯石砫廳志·學校》記載:“國朝康熙間每考入一名,至雍正間宣慰馬宗大振興文教,每考入六名。乾隆初入七名。”酉陽土司培養出冉氏秀才、舉人、進士,明萬歷年秀山楊氏土司考中2個舉人——萬歷舉人楊通沾曾從征水西有功被授柏楊營總兵,萬歷舉人楊慷曾任宜章、淳化縣令及籣州知州。
容美家族亦重視子弟參加科舉考試。田甘霖少年時勤于學,攻舉子業,20歲補長陽博士弟子員,30歲入楚闈;田舜年青年時就讀荊州,屢試不第,(34)田舜年編,周西之,熊先群,李詩選校注:《田氏一家言(增補本)》,第26~28頁。但后來為子孫專門聘請科舉考試老師,“次荊郡庠生鐘南英,其十二郎君舉業師也……岳郡庠生祝九如,其孫圖南業師也”(35)顧彩著,高潤身注:《容美紀游注釋》,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7頁。。科舉考試不利,但田氏家族始終保持刻意向學、重教重文傳統,田霈在霖隆武二年(1646)承襲司職,就明示恥以武弁自居。科舉取士的門沒有打開,文學殿堂卻向容美詩人敞開了窗,容美田氏家族詩風傳家,留下大量的詩文作品,在我國少數民族文學史上占據重要一席。
1.走出去、請進來
漢文化水平的提高,是土司子弟“走出去”融入主流社會和“請進來”開展文化活動的前提。包容接納南明、川中避亂縉紳士大夫,頻繁舉辦文化活動,談詩觀戲,編詩集,寫詩評是當時重要的文化交流互動方式。顧彩在《容美紀游》寫到容美每月初二、十六舉詩會,他是主盟;在指點詩歌創作活動的同時,給予田舜年政治、治理方面點化,比如關于“得勝橋”名由來,“余問所以名橋。君曰:‘是年,桑植寇至,余以四十八人破其數千之眾,故得勝志之。’余曰:‘小矣,且桑植婚姻也,勝之不可為功。夷考是年適值皇上征葛爾丹得勝,普天同慶,以是名之,見不忘君父之義,不亦大乎?’君喜曰:‘吾固不至此,先生教我多矣,此義是也。’”可見,文人士大夫的指點提攜,對土家族土司文學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
2.深入的文化交流互動
近200年的土家族土司文學史就是一部土家族地區與中原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是土家族文化與漢文化、荊楚文化、巴渝文化以及佛道教文化等多元文化融合的歷史。一方面,雙向、多向的互動交往,促進了多元文化交流、匯聚融合,容美、酉陽兩地成為區域文化中心。另一方面,朝廷士大夫以及后世對土家族土司忠義愛國之精神褒獎,甚至可以稱之為形成一種文化現象,是廣泛的文化互動的成果,如后世多人作詩、編劇贊美石砫土司秦良玉的“秦良玉現象”;贊美永順土司的“彭宣慰現象”,明首輔徐階和明南京兵部尚書、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陽明為英年早逝的彭南翼寫墓志銘,王陽明詩贊彭宗舜曰:“嗟爾彭宗舜,少年多戰功。從親心已孝,報國意彌忠”,與王陽明齊名的大儒湛若水為永順彭宣慰題《天章閣》《清心亭》《四賢堂》《征邊錄》4首,贊“千古賢宣慰”。
3.訪佛問道吸納佛道文化
宗教作為社會歷史現象,自然會對所處的社會產生影響。“土家族是一個兼收并蓄的、善于學習的民族,而明清又是一個思想較為開放的時代,儒釋道三教調和,在這種時代風氣的影響下,土家族不可避免的受到三教影響,土司家族文人周流三教,取其所需”(36)多肯洛,朱明霞:《明清土家族土司家族文學創作及其風貌敘略》,載《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佛道教在唐代以前已經進入土家族地區,諸土司游寺觀訪佛問道、建造寺廟,石砫土司馬黻“因時信佛,多造寺宇”(37)四川黔江地區民族事務委員會編:《川東南少數民族史料輯:馬氏家乘》,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29頁。。土司家族接受佛道教影響、詩歌吸取佛道教文化營養,也是我國宗教中國化、不斷適應所處社會的反映,體現了多元文化融合。
土家族土司文學中蘊含鮮明的國家意識、文化認同、家國情懷和開放包容精神等中華民族共同意識內涵,表明土家族土司有著深沉的中華文化、國家認同情感。武陵山地區有著深厚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歷史,土家族土司文學蘊含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對土司文學的時代價值的挖掘和提煉,是筆者在土家族文化研究的新發現,對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理論研究,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征程中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和推動民族團結進步創建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
本文選擇土司文學這一文化現象,運用馬克思主義民族觀和習近平加強和改進民族工作思想,通過對歷史文獻梳理、研究,探尋土家族土司文學這一文化現象所蘊含文化認同、國家認同、包容開放等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及其產生原因,以期從土司制度下土家族文學產生發展的過程揭示在強大的國家力量推動下土家族深度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土家族文化融入中華文化的過程和脈絡,為解讀武陵山土家族地區世代和諧的民族關系提供新的歷史依據,為土家族和中華各民族共同開疆拓土、共同書寫歷史、共同創造文化、共同培育精神的提供有力例證。這種通過一個歷史斷面(土司時期)和聚焦一個文化現象(土司文學)研究、提煉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內涵,是對歷史上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的深化。同時,深入挖掘土家族土司文學蘊含的精神價值,對當下如何圍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保護利用各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并推動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具有參考價值。
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是新時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任務,土家族土司文學是土家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的部分,所體現的國家意識、家國情懷、文化認同、開放包容精神是武陵山地區土家、苗、漢、侗等各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和精神標識。近代以來,這片土地上的各族同胞賡續愛國主義的精神血脈,為抵御外敵、建立新中國前赴后繼、拋灑熱血,在社會主義建設、改革開放、脫貧攻堅中自強不息、艱苦奮斗、團結奮進,全面融入國家發展戰略,實現全域脫貧共同邁向社會主義現代化。土司文學體現精神價值賦予了新時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意義,它與革命戰爭中凝結成的紅色精神為武陵山地區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精神滋養。南劇《唐崖土司夫人》、京劇《秦良玉》、大型山水實景劇《土王出山》等反映土家族土司忠勇愛國精神的精品力作,發揮了文學作品構建共有精神家園、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用。土司文學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可以助推保護利用民族傳統文化資源,打造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基地、體驗基地、研學基地,增強中華民族文化自信,建設各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
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土家族土司文學反映的武陵山地區土司時期廣泛交往交流與文化互鑒融合,充分證明中華民族自古多元一體、中華文化具有強大凝聚力,證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實現民族團結的基礎和路徑,也為今天推進各民族在空間、社會心理等方面互嵌式發展提供了借鑒。樹立更開放的意識,加大土家族地區和東西部地區經濟、人文交流互動,通過旅游促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工程,推動旅游產業為高質量發展賦能,打造永順老司城、唐崖土司遺址世界文化遺產主題旅游、研學線路,在咸豐唐崖、永順老司城、酉陽桃花源、鶴峰屏山等土司文化主要景區,設立土家族傳統手工藝、民俗體驗館,吸引海內外游客、廣大青少年旅游研學,從土家族文化中感受中華優秀文化的多彩與魅力,通過土司文化了解元明清土司時期歷史是土家族融入中華文化與各民族交往交流的歷史,推動恩施、湘西2個全國民族民族團結進步示范州以及恩施州8個縣市、長陽、五峰、石柱和酉陽12個全國民族團結進步示范縣市打造新時代民族團結進步示范升級版,把武陵山地區建成我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示范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