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怡
(上海交通大學 媒體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40)
民族地區擁有獨特的民族精神和地域文化,沿襲至今已積淀豐富且深厚的異域傳統文化底蘊及生活方式。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1)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2022-10-25)[2022-10-27].http://www.gov.cn/xinwen/2022-10/25/content_5721685.htm.。民族地區的發展和穩定也需要兼具物質和精神力量,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旅游則在經濟發展和文化傳承雙重維度上積極推動物質和精神力量的共增。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旅游已成為民族地區文化產業的重要內容,在推動民族傳統文化的可持續發展歷程中,凸顯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基于共同體意識和自主性的統一構建出系統化的“反凝視”文化傳播矩陣,以循序漸進的文化適應、平衡(2)[瑞士]讓·皮亞杰:《兒童智力的起源》,高如峰,陳麗霞譯,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頁??缭健氨荒暋钡木执伲瑥亩M行“突圍”和自我重塑。所謂文化適應,即相異的文化群體在交流和接觸的過程中,其中一個或兩個群體的原始文化模式發生了變化。(3)Redfield R,Linton R,Herskovits M J:Memorandum on the Study of Acculturation,American Anthropologist,1936(38).這一概念曾被用來解釋少數群體在移民過程中對主流文化的融入與適應。(4)Milton M.Gordon:Assimilation in American life:The Role of Race,religion and National Origin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4,P.247.阿德勒從更廣泛的角度看待文化沖擊,他指出在“轉型沖擊”的背景下,個體將經歷“深刻學習、自我理解和改變”(5)Adler P.S.:The Transitional Experience:An Alternative View of Culture Shock.Journal of Humanistic Psychology,1975(15).的過程,他認為在“文化適應五階段模型”中,文化適應過程經歷“接觸-崩潰-重整-自治-獨立”階段。阿德勒的這一模型總結了文化的適應過程,據此能夠理解少數民族文化旅游中文化傳播的獨立意識。在全球化的影響下,少數民族文化旅游經濟興起初期成為地域文化與外界文化的“接觸階段”,難以避免產生文化的沖突與不適,但同一民族的成員擁有共同的神話、歷史記憶和大眾性公共文化,共存于同一個經濟體系。(6)[英]安東尼·D.史密斯:《民族認同》,王娟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年版,第55頁。在文化大融合和文化經濟大發展的洪流中,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勢必探尋“適應”和“平衡”的新路徑以消除不適狀態,在潛移默化中堅定文化自信和增強文化自覺,實現在整體格局中的新型“自治”以及融入共同體之后的“獨立”,避免地域文化源泉的“崩潰”與“消散”。
英國社會學家厄里的旅游凝視理論,作為研究旅游文化學和旅游人類學的重要工具,這一理論認為旅游中的“凝視”具有“反向的生活性、變化性、符號性、支配性、社會性以及不平等性等性質”(7)劉丹萍:《旅游凝視:從??碌蕉蚶铩?,載《旅游學刊》2007年第6期。。民族地區的傳統文化旅游基于凝視理論觀察,是外來者對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特殊意義符號的生產與消費,游客的凝視在文化旅游實踐過程中是旅游感知的中心,而外來游客與少數民族旅游地居民之間的“凝視”與“被凝視”的關系實際上隱含著“支配性”“不平等性”。這種不平等包含著權力與知識的關系,比如旅游者的攝影行為和他們對旅游目的地的視覺表征規定了凝視的對象,以及旅游期刊書籍、旅游傳播媒體等經濟組織通常也對現代旅游凝視進行支配。(8)刑啟敏:《基于旅游凝視理論的少數民族地區文化保護與傳承》,載《學術交流》2013年第4期。
根據厄里的闡述,“旅游最基本的前提是‘尋?;蛉粘!汀潜葘こ!亩獏^分”(9)[英]約翰·厄里,喬納斯·拉森:《游客的凝視》,黃宛瑜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6年版,第18頁。,凝視的對象指向“有個獨一無二的目標物可供觀看”,在主流文化及全球文化的比照之下,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獨特性無處遁形,所謂“獨一無二”的目標物正是“少數民族文化特征”,因而成為旅游凝視的焦點。但對于同一目標物,投射而來的目光則迥然相異。在“凝視”的過程中,人們在很大程度上不自覺地使用由階層、教育、民族、年齡和性別等個體背景所形塑的觀念、期待濾鏡。(10)[英]約翰·厄里,喬納斯·拉森:《游客的凝視》,黃宛瑜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最初直面“凝視”時,旅游目的地難以避免地要順應文化經濟的需求,往往傾向于順從、迎合或被支配。但是當一種傳統文化在迎合新文化的“被支配”狀態下,所經歷的沖擊將激勵和創新舊有的傳統,進而對民族地區的傳統文化形態、傳播方式進行反復調制。設計心理學研究者將設計分為本能、行為、反思等三個層次,本能層次設計是自然的法則,行為層次設計則指向功能的實現,最高層次是反思設計,則涉及用途的前景和文化內涵。(11)[美]唐納德·A·諾曼:《設計心理學1》(增訂版),小柯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5年版,第51~70頁。民族文化旅游即需要從自然的法則、功能的實現上升到反思層面。自然法則關注的是生理目光所及的表層文化形態;功能則涉及文化的交流與融合;在反思層面就指向文化的內涵及維持可持續發展的安身立命之特質。
適應性發展是應對變化的文化自覺,它能通過改變社會系統的某些部分來使社會系統和生態系統功能以一個更為健康的方式運作,從而對生態可持續發展做出重要貢獻。適應性發展建立了人類生態系統相互作用的彈性,提供了一種方式致力于可持續發展,同時加強了應對嚴重問題的能力。(12)[英]杰拉爾德·G.馬爾騰:《人類生態學——可持續發展的基本概念》,顧朝林譯校,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91頁。突破“被凝視”的局限,有助于為民族文化發展創造更大的張力與彈性,形成可持續發展的動力與能量。文化作為被人類在生存和發展中創造的成果,與民族密不可分。(13)趙世林:《論民族文化傳承的本質》,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3期?!胺茨暋泵褡逦幕瘋鞑サ囊饬x不僅在于維護少數民族文化生態的延續,也能夠從整體上維護中國作為多民族國家多元一體的文化生態。比如納西族文化旅游場域中的民歌文化在各種話語力量的“協商”下進行重構,是處在地方與他者雙重視域下的博弈,體現出既“去差異”又“強化差異”的行為特點。(14)唐婷婷,等:《文化變遷的邏輯》,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92頁。因此,如何維護自身的獨立,在多元的文化空間中保持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是民族文化生命力延續的重要議題。
在旅游凝視物中,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傳播呈現出多元的觸點(見圖1)。其中,文化節慶作為一種集體性活動,游客以“動觀”的凝視方式參與感受;文藝表演則以個體在場下“靜觀”的方式進行凝望;民俗傳習作為群體性實踐的呈現,游客以沉浸融入的方式進行“近觀”,領略微觀的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內容;影像紀錄以立體的形式進行自我呈現,使旅游者能夠跨越時空實現“遠觀”凝視。本研究從民族節慶儀式、文藝表演、民俗傳習、影像紀錄等四個層面對當下少數民族文化旅游的“反凝視”傳播進行討論和分析,探索少數民族在傳統文化旅游中如何主動維護文化自信與自覺,嘗試為少數民族文化傳播提供一種可操作的理論框架,使少數民族文化得以明晰自身定位,與他者文化之間形成可持續發展的互動及和諧相處的共生關系。

圖1 少數民族文化旅游中的“反凝視”傳播圖式
慶典儀式是一種隱藏于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旅游活動中的意義共享體系,也是文化輸出的重要方式。傳統的少數民族節慶,多與宗教信仰或者社會生產活動相關,展示的內容樸素而韻味深長?;讵毺氐男问胶蛢热?,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節慶聚焦呈現文化的差異化與多元化,而差異性和多樣性正是文化調適的內在依據。在文化融合的語境中重構節日文化,主動進行文化調適成為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慶典儀式變遷的驅動力。
在前現代社會中產生的傳統節日往往都具有特定的目的,或是祭天、祭祖、神靈;或是祈求農業豐收;或是男女交游等。(15)范建華,鄭宇,杜星梅:《中國節慶文化與節慶文化產業》,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58頁。作為單一的節日慶典,最初局限于聚居區范圍的慶祝,類似于“私”空間的文化行為,注重的是“傳承”;當傳統節慶形成規?;蛯⒏嗑C合性能的功能融入其中,類似于將“私”空間拓展到更宏大的“公共”空間,其中考慮注入“傳播”“對話”的要素。在文化適應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少數民族文化節慶逐漸向綜合性能的恢弘盛宴演變,“作為歷史,藝術的巨大發展常常明顯地與宗教動機和實踐相分離?!?16)[美]露絲·本尼迪克:《文化模式》,何錫章,黃歡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29頁。一些少數民族傳統節日如傣族的潑水節、彝族的火把節、蒙古族的那達慕、拉祜族的月亮節、苗族的花山節等都經歷了由形式功能單一的民族民間節日向場面恢弘的綜合性新型文化節日慶典變遷的適應歷程。如彝族火把節原本在民族神靈信仰體系下形成的“火把照田燒蝗蟲”祭火習俗,在民族文化的演化中逐漸從村寨遷移至城市;與此同時,節日慶典逐漸從“宗教祭祀”的范疇向“文化娛樂”演變,在綜合性能的民族節慶中,融入花鼓、彩燈、嗩吶、舞龍獅、武術、歌舞等多元的民間藝術形式。節慶通過比平時更隆重和盛大的姿態,在社會舞臺上集中呈現了極具典型意義的民俗儀式和文化活動。(17)蔡梅良:《論湖湘民間節慶文化在旅游經濟活動中的作用》,載《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版版)》2005年第2期。
從單一場景到恢弘場景的呈現,是少數民族凸顯自身文化吸引力方式的升級。氣勢恢弘的文化節慶的場景,主動呈現更加鮮明和炫目的民族視覺符號,不僅產生強烈的關注度和吸引力,更加實現“傳播”“對話”的效果,其中不僅有“展示”,而且有“傾聽”和“反饋”,即文化的“你來我往”?!盎趾氲氖⒀纭弊孕耪蔑@民族傳統文化的聲音和符號,有助于實現強有力地渲染、傳播東道主的文化價值和民族形象。“傳播”本身即雙向流動的過程,在被外來游客觀賞和凝視的同時,少數民族旅游東道主也在反凝視來自全球國家和地區的他者文化,在文化沖擊中重新審視和認知古老節慶的經濟價值與文化價值,進而產生使民族文化作為脫貧致富工具的意愿,并基于旅游者的“目光”或“觀念”而自覺進行調適。
向神靈祈禱、慶祝豐收、尋求內心慰藉、情緒的釋放、滿足共同狂歡的娛樂需求等是以往少數民族傳統節慶的主要目的。傳統的少數民族文化節慶更多是民族地區的民間文化活動,規模局限于零散的村落或聚居區,以民間自主參與為主要形式,具有隨意性、松散性、狂歡性和傳承性,活動參與者主要是少數民族地區村寨、鄉鎮的群眾,呈現為自發組織和自愿參加。當民族文化節慶儀式被調適成為“旅游工程”的載體,作為工程出現的儀式,形成組織化和程式化運作的項目,成為工業化社會形態的折射。作為項目的呈現形式,遂逐漸形成“屆”的概念,而傳統節慶的“時間”計算并不是參與者思考的重點,對于少數民族群眾而言,傳統文化節慶可能從自己出生就有參與,因此對于舉辦“時間”的感受呈現為“亙古”;但對于程式化組織運作而言,則有“工作時間”的積累,從項目主持者到策劃者、實施者、參與者,以及慶典規模、主題都必須按照項目的計劃和規矩有步驟、有秩序地進行。加上參與群體的豐富性和多層次性共同構建現代節慶,參與者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層面相互聯系,相互作用。(18)范建華,鄭宇,杜星梅:《中國節慶文化與節慶文化產業》,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80頁。這樣轉由工業化主導的民族節慶儀式,即可成為具有“工作效率”的產業項目。
目前部分少數民族文化節慶采用政府主導、市場運作和社會參與的模式,也有更傾向于產業化發展的區域已接納或主動探尋資本運作、公司經營的模式。在程式化的節慶儀式中,有祈福、宗教信仰、英雄崇拜和狂歡娛樂等傳統文化的民族元素符號存在的同時,直接或衍生的經濟效益皆被納入評估體系。新的傳統文化旅游形式遵循政府與市場的理性引導,以主動的姿態既保持和保護原生態民族傳統文化底蘊,又借鑒主流文化要素。根據心理學家John Berry提出的“跨文化適應模型”(19)余偉,鄭鋼:《跨文化心理學中的文化適應研究》,載《心理科學進展》2005年第6期。,非主流文化能夠采取“整合”等一系列文化調適策略,在與主流文化共存的文明生態中維持地域獨特性,爭取通過蘊含文化等要素的旅游吸引力推動地區文化經濟發展。
民族節慶儀式形式的變遷,并不意味著民族話語的退讓與弱化,而是很大程度上能夠成為一種文化自覺式的闡釋,傳遞民族價值觀和人生觀。在構建旅游文化產品時,將旅游資源中的文化要素進行“物化”和“外顯”是一種有效的重要方式。(20)孫亞輝:《文化旅游產業的研究》,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版,第198頁。如果節慶儀式中思想和理念層面的民族元素被消解,則民族文化生存和發展的危機無疑大于形式層面的“協商”。作為吸引外地游客異鄉體驗的關鍵性符號,民族文化的真實存在指向獨特的文化理解,這種獨特的文化理解與民族意識相連,指向“同一民族的人感覺到大家是同屬于一個人們共同體的自己人的這種心理”(21)費孝通:《費孝通民族研究文集》,北京:北京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73頁。。價值觀和人生觀輸出的價值在于,少數民族文化與外界文化形成更深層面的交往,不僅自身加入主流文化的共同體,也使自身文化得到更多認同。
從原始社會經歷農業社會至今,無論是耕種還是放牧的少數民族與天地自然之間有著相對于工業社會人群更加親近的關系。工業社會的生產和生活離不開工廠、車間、辦公樓,交往通常發生在人際之間或者人機之間,缺少的是對自然的親密接觸。所以,少數民族文化通過和自然的直接體驗,這對生命的理解是一種樸素的情懷,所依托的民族鄉愁和家園情懷對內地城市人群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如藏族雪頓節源于佛教宗教儀式,(22)蔡秀清,劉秋芝:《拉薩雪頓節的現代變遷研究》,載《西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由于教義強調殺戒,春夏天氣變暖萬物復蘇,逐漸形成喇嘛們避免踩死蟲類一直到六月十三日方可出門的傳統,民眾受其感動,將酸奶子施舍于喇嘛。久而久之,六月十三日逐漸被確立為雪頓節,時至今日雪頓節的慶典儀式內容已經非常豐富,而這種節慶的存在就代表了一種生命觀的傾訴。摩梭人的轉湖節同樣源自傳統宗教,把瀘沽湖作為母親之神進行崇拜,表達了摩梭人崇尚自然和感恩自然的一面,也是人類與自然親密接觸的映照,是一種發自內在的對生態文明的熱愛。
文化活動作為儀式識別的事件基礎,關鍵性指標之一即標桿性節慶。少數民族文化節慶儀式對民族文化符號主動進行強化,節慶的意義、內容和主題通常呈現為民族文化的獨特形象,這種儀式傳播試圖在恢弘場面、顯著符號的多維度沖擊下完成具有強烈情感的文化闡釋,對受眾形成感官和思想的雙重沖擊。少數民族節慶天然具備獨特的民族文化理解,因此能夠在藝術加持的狀態下主動輸出民族價值觀和人生觀,這些大多數根源于傳統宗教的觀念通常指向敬畏自然與生命,與當代可持續發展觀相契合,因此具有受眾普遍性的潛質。現代化是涉及從思想到行為的多層面立體式變革進程,(23)[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等譯,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30頁。少數民族在文化節慶中的“反凝視”傳播正是從形式跨越到觀念。
相對于宏大敘事的文化節慶,文藝表演則以受眾個體在場中或場下“靜觀”的方式進行。“被凝視”的文藝表演內容較為純粹地保留了本身原有的式樣,而這種選擇自己特有技術內容的景觀形式,同時也成為“交際”的手段。“樂器、歌唱、詠誦、舞蹈,對人類和靈魂有著積極的效果。在禮儀和儀式中,音樂起著重要作用?!?24)[日]石川榮吉主編:《現代文化人類學》,周星等譯,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88年版,第154頁。少數民族在“反凝視”文化傳播中,以文藝表演的形式實踐沉浸式的文化感染與闡釋。
少數民族文化旅游演藝中有一種特殊的表演形式,它不同于普通的演藝舞臺形式,也區別于民族日常生活中的即興表演。作為少數民族旅游東道主在進行民族文藝商演中,雇傭本地少數民族群眾作為半職業演員,再現原生態的民族文化場景,吸引或邀請游客參與文藝演出過程,通過參演活動體驗旅游地所屬民族文化主體的風情、藝術和傳統民俗。這種旅游演出模式,打破傳統舞臺的固定場所和清晰邊界,游客能夠在短暫的時間里從“場下”轉移到“場中”,但又不同于文化節慶的“整體沉浸”,而是在“場下”和“場中”靈活轉移。它依托少數民族村寨等社區空間,作為民族文化深度傳播和擴散的方式之一,能夠兼具經濟效益與傳播價值。
在后工業時代的背景下,體驗作為一種時尚和前衛的生活方式,成為民族旅游的重要手段?,F代新型游客更加關注消費過程中的感受,隨著消費能力的升級和旅游經驗的積淀,傳統的觀光模式和程式化服務已難以滿足游客日益增長的旅游需求。提供表演空間的村寨或社區,表演場地邊界模糊,更容易和旅游者之間形成親近關系,擁有可進可退的彈性空間優勢。對于東道主而言,參與性表演較之于傳統舞臺藝術能夠更加展示出主體能動性。單純的舞臺演出對于游客觀眾而言存在嚴格的距離感和界限感,而在村寨的社區參與式表演中,表演專業化程度已然不是主要因素,其更需演出內容契合民俗風情和民族藝術,原生態的呈現則是游客愈加關注的焦點。游客所關注和追求的“鄉土性”,多指具有濃郁的地方民族特色的民俗風情旅游資源,其旅游環境也多屬于田園牧歌式,旅游者獲得的感受指向“樸實”和“自然”(25)鄧永進,薛慧群,趙伯樂:《民俗風情旅游》,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1頁。,與城市生活形成反差。作為游客陪襯的半職業演員多數為本地居民,他們在文藝表演中展示的內容通常是日常生活文化的“搬演”,所以他們在參與表演的過程中更加放松、自然,從而避免矜持和嚴肅的舞臺表演感。
民族文化旅游中的大型實景表演通常以自然山水為依托,融入民族風俗景觀,虛擬歷史情境,重現歷史場景,以傳說或史詩等形式講述民族故事,以恢弘大氣的舞臺給予游客強烈的感官沖擊和藝術體驗,以激情磅礴的演出風格還原民族文化傳統。這種文藝表演形式力圖通過“故事”呈現民族文化精粹,關注故事的呈現和敘述方式。故事的重要性體現在不僅能夠刺激受眾的感官,并能夠激發其產生共同的情感與認知。作為在民族政治經濟特殊背景下形成的少數民族文化和群體意識的產物,大型實景表演是極具表現張力的藝術形式,充溢著當地的民族意識和文化風情,演繹的民族故事能夠傳遞和表達獨特文化的內在情緒,形成巨大的情感沖擊力和感染力,通過娛樂功能實現文化共情,在文化交流中達到文化傳播的目的。
在民族地區文化旅游中認可度較高的大型實景演出在藝術表達層面盡可能體現對文化本質的尊重,以民族服飾、舞蹈、音樂和儀式的凝聚為載體,呈現經典民族文化故事,蘊藏豐富的文化內容,以深厚的文化內涵為游客展現歷史和現實交替的生動場景,比如麗江的《印象·麗江》,通過大馬幫男人的馬鞍舞、納西族婦女的筐舞、納西族快板、對酒雪山、打跳組歌、鼓舞祭天和祈福儀式,以及民族服飾等立體展示獨特的納西族文化。另一方面在挖掘共通情感層面,盡可能通過故事搭建互通的橋梁。藝術的創造,正是強烈的情感經驗的文化活動。(26)[英]馬林諾夫斯基:《文化論》,費孝通,等譯,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87頁。拉薩的《文成公主》實景演出以拉薩自然山川為舞臺背景,以星空為天幕,通過再現文成公主不畏艱難跨越千山萬水進藏和親的歷史場景,回望漢藏民族文化大融合歷程,歌唱和舞蹈審美經驗的交流促使游客感受到強烈的地域文化情感,以及藏族文化的魅力與底蘊,使游客仿佛穿梭時空親歷盛唐時期的藏地文明。
現實中的文化傳播話語權獲取并不是對峙和對立的“爭奪”,而是通過對話互動實現“共識”的過程。民族地區通過文藝演出強化民族文化形象的審美藝術,尤其是對受眾的感染與沉浸式傳播,有助于豐富民族文化內涵,從藝術認同層面增進民族文化認同度。例如藏族民間舞蹈融合了農牧文化與宗教文化,但西藏自治區土地遼闊,在農區、牧區、半農半牧區等不同地區,相同的主題也會展現不同的形式與內涵,如“孔雀吃水”這一舞蹈形式,在半農半牧區中甸“鍋莊”的表演,體現出較重的牧區色彩;農區四川巴塘的“弦子”表演,則展現出濃郁的農耕生活的氣息。與藏舞類似,大部分少數民族藝術表演是民族區域文明的呈現,是少數民族傳統的生活方式、宗教信仰在藝術中的再現。又如,侗族的節奏藝術主要以敲擊節奏的表現形式為主,對自然界的泉涌松濤、燕語鶯聲,勞動中的柴刀、槍擔的聲響,進行模仿加工用以表達情感。在敲擊節奏中,源于古代播種前祈求豐收、收獲后感恩神靈賜予和祭祀祖先的儀式性舞蹈侗族蘆笙舞,強烈顯示出侗族熱誠而歡快的氣氛。
可見,藝術始終不可能單獨存在,而是與地區、民族和國家的政治經濟發展,以及社會文化的諸多層面密切相關,藝術表演正是經濟和政治等因素在文化中的映射。在文化傳播領域,傳播主體能夠通過話語權提升自身的文化軟實力。美國學者約瑟夫·奈提出“軟實力”概念,(27)[美]約瑟夫·奈:《軟力量:世界政壇成功之道》,吳曉輝,錢程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年版,第5頁。文化軟實力在一定程度上源自文化的吸引力。話語權涉及言說的內容、主體、方式,以及時間等要素,少數民族能夠通過文化形象審美藝術的強勢“占位”,在當下和未來創造的文藝形式和內容中設置本民族更傾向于接納的主題,使之掌舵有助于民族文化發展的方向,從而達到傳播塑造民族文化形象的目的。正如??轮赋觯骸霸捳Z意味著一個社會團體依據某些成規將其意義傳播于社會之中,以此確立其社會地位,并為其他團體所認識的過程?!?28)王治河:《??隆?,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39頁。
傳習是民族在長期的生活積淀中形成的較為穩定的習慣和習俗。通常文化活動有明確的流程,每個個體的位置和分工、每個環節有具體的要求,以人自身的需求為核心,以個體社會關系為紐帶,以對民俗信仰的敬畏為依托。(29)孫杰遠:《個體、文化、教育與國家認同:少數民族學生國家認同和文化融合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版,第305頁。日常傳習是一種“后臺”區域的展示,如果“前臺”區域是指敞開式的旅游接待地,游客和當地居民在這里有頻繁的接觸,與之相對的“后臺”區域是保留給當地居民的,保留著非旅游地的當地社區功能。尋找真實體驗的旅游者更關注“后臺”區域,他們希望從中能找到當地居民真實的日常生活體驗。(30)[加]戴維·A.芬內爾:《生態旅游》(第四版),張凌云,馬曉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26頁。
任何民族文化并非一成不變,只是變遷的歷史時間節點選擇、時間跨度以及變遷方式各有所異。如果把現實文化實踐的大多數產物當作民族文化歸屬感的固定符號來看,極易對外來文化產生抗拒心理,從而安于現狀導致文化凝固與僵硬,最終侵蝕民族文化的活力,面臨文化生命枯萎的困境。在新的利益格局中,新的倫理和哲學會逐漸基于人類逐利的社會活動而發生相互作用,并形成新的共存關系,由此促生新的穩定的民族文化。(31)高丙中:《中國人的生活世界:民俗學的路徑》,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70頁。近三十年來,少數民族地區的文化交流理念逐漸發生轉變,從封閉到開放,從對抗到融合,從政治經濟至社會文化心理,少數民族文化的民俗傳習也在不斷變遷,而民族傳統文化旅游正是在這種文化開放和融合的潮流中持續發展。由于游客對不同旅游地的想象和再想象直接促生現實中的旅游行為,(32)唐雪瓊,錢俊希,陳嵐雪:《旅游影響下少數民族節日的文化適應與重構》,載《地理研究》2011年第5期。民族文化旅游即需要建構出具有想象空間的獨特文化氣質和地域形象,進而使民族文化與民族經濟形成協同互動的關系。
少數民族文化特殊性在本質上而言是一種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脈,在整個文化系統中位居核心層次,(33)陳先紅:《中華文化的格局與氣度——講好中國故事的元話語體系建構》,載《人民論壇》2021年第31期。民俗傳習則正是民族文化特殊性的外在呈現。這種特殊性在長久以來的文化競爭中生存下來并得以發展,正是體現出文化個性的優勢,否則在以往的競爭中更加可能被融合消解。日常傳習基于民俗的原版性,在外地游客的“凝視”中屬于最能夠激發興致的模式之一。(34)巴兆祥主編:《中國民俗旅游》(新編 第二版),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03頁。縱觀中華民族民俗傳習,少數民族文化特殊性始終備受關注并得到政策的保護,外在環境及內在自身的態度共同作用并推動少數民族文化形成“文化自覺”,做到有意識的文化自塑。傳播和發揚民族文化特殊性內涵,以開放的姿態進行文化交流和溝通,不僅有助于鞏固理解“我們是誰”和“我們從哪里來,適合在哪里”的問題,而且能夠在潛移默化中增強民族自我認同,避免在文化融合的潮流中迷失方向。
在全球化背景下,世界文化交流頻繁,進一步推動國際標準化普及,全球旅游業蓬勃發展,以及國家和地區的工業化程度增加,對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傳播均形成巨大的挑戰。中國對世界遺產資源的發掘和保護工作成績斐然,民族地區的文化和自然資源在其中占據重要地位,從自然風貌到歷史文化,每一項民族地區的遺產型旅游資源都是民族文化發展的見證,也是民族珍貴的財富,是一個民族的天然符號。文化遺產積淀了深厚的民族歷史,兼具藝術和科學價值,例如西藏拉薩布達拉宮歷史建筑群,羅布林卡作為典型的藏式風格園林,寺內反映藏族民俗傳習的壁畫不僅是西藏繪畫藝術的集錦,而且是呈現藏族歷史和藏漢關系發展的重要史料。自然遺產雖然是自然界的天然景觀,但同樣被賦予豐富的文化意義,與民俗傳習相連接形成具有代表性的文化意象,進而提升審美價值。
從文化產業發展層面而言,作為符號的少數民族文化和自然遺產皆為具有潛在影響力和吸引力的文化品牌,能夠跨越少數民族文化傳播的地域性局限,成為具有較高辨識度的民族文化形象符號。遺產型旅游資源具有歷史的厚重和悠遠感,如果一旦形成文化品牌,即天然地擁有“時間的積淀”,使游客產生“敬畏”“信賴”等情感。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例,古老的民族技藝作為曾經民俗傳習的一部分,現今已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展現出一個民族特殊的生存智慧和思維方式,標志著文化價值與發展的頂尖狀態。基于遺產型旅游資源建構文化品牌,一方面能夠使民俗傳習賦予品牌以更具象的實質性內容,另一方面依托文化品牌的虹吸效應打造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新業態,推動民俗傳習文化衍生產品的市場化,培育出具有競爭力的文化市場主體,延伸核心文化產業鏈,形成拉動民族地區文化經濟增長的驅動力,進而提升產業規模和發展水平,這也是民族文化自主的基礎。
從中國歷史上看,民俗傳習與旅游具有密不可分的聯系。旅游資源雖然需要依賴“先天”或社會的積淀,但諸多景點是通過詩、畫或散文、游記的描繪和渲染而產生的,即所謂的“景以文名,文以景生”(35)駱高遠:《中國文化旅游概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23頁。。中國文化中自古即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傳統,在游歷中探訪風土人情,了解各地尤其是漢族聚居地以外的自然環境、風俗、禮儀和生活習慣。南宋詩人范成大,在廣西任職期間,采風問俗,寫下《桂海虞衡志》,記錄嶺外風土人情、生活習俗情況。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歷經34年旅行所著《徐霞客游記》,記錄下豐富的山水名勝、奇觀異景以及風俗民情、社會生活等。(36)劉嘉龍:《中國旅游日文化內涵與徐霞客精神研究——基于〈徐霞客游記〉人文地理學的觀察與思考》,載《河南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16年第2期。清代學者洪亮吉在遍游貴州之后,寫下《貴州水道考》和大量詩歌,其中《貴陽元夕燈詞》和《黔中樂府十二首》描繪貴州蘆筍、跳月和婚禮等獨特的少數民族風情。(37)管新福:《江南文人的西南印象——洪亮吉督黔詩的貴州書寫》,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0期。
采風問俗是一種較高層次的文化旅游。首先,能夠滿足旅游者追求新奇和異趣的心理,少數民族風俗為外來者帶來一種新的社會文化體驗,促使游客在凝視的同時,進行自我比較,體驗未經歷過的社會生態;其次,能夠滿足人類對未知領域的探索需求,少數民族風俗傳習是人類文明的組成部分,作為一種文明形態代表一種文化世界,文化與自然之間呈現一種新的關系,對于生命、自然、人際都有不同于外界民族的理解方式,具有文化吸引力和召喚力,開啟旅游者的求知欲,傳遞文明的感染力,促使外來觀察者在潛意識中形成文化認同。
從照相術到影視的發展與普及,再到VR、AR及元宇宙,媒介技術將視覺化演繹得淋漓盡致,影像紀錄是經由視聽媒介傳播而形成的媒介文化,具有真實性、生動性和紀實性特征。影像能夠跨越時空講述民族文化故事,在受眾的身體延伸端傳遞民族文化意義和價值觀。
旅游宣傳片不同于一般的影視作品,是東道主為了推動自身旅游業發展,而拍攝制作的形象宣傳片。少數民族旅游宣傳片以民族地區的代表性人文或自然景觀的主題元素為基點,結合聲光影調的影視藝術,對少數民族文化精華和地域特征進行凝練表達。通過民族地區行云流水的光影圖像構筑個性化的視覺識別系統,少數民族旅游宣傳片成為民族地區文化傳播的代表性圖示。作為地域文化傳播的視覺化藝術創作,這種傳統文化資源的模式化傳播試圖盡可能展示文化形象最具吸引力之處,構建一種極具個性化特征的標識,使潛在游客產生認同與共鳴的情感,進而影響選擇旅游目的地的現實決策。
少數民族文化旅游宣傳片的拍攝和傳播,直接映射出形象自塑的景觀。在少數民族文化旅游市場化的進程中,民族風土人情、歷史文化都在一定程度上被重新調整和塑造,以適應市場經濟的需求。比如民族地區旅游宣傳片渲染和凸顯本地區與都市生活的迥異,讓游客認為能夠在旅游中體驗日常生活中所缺少的奇異生活體驗和內心觸動。宣傳片是文化旅游傳播載體,現實中所拍攝的內容通常是旅游地的精修版,不僅在客觀上具有觀賞和參照價值,能夠成為地域文化形象的現實紀錄;同時也代表著東道主對自身所提供文化旅游產品的標準,為現實提供了發展的風向和標桿,比如美好的景觀、神秘的生態、繽紛的風情。 每一種文化模式的形成都難以避免地利用人類的需求和相應的具有滿足功能的物質技術手段及文化特質。(38)[美]露絲·本尼迪克:《文化模式》,何錫章,黃歡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183頁。宣傳片呈現的不僅是一種理想境界,而且包括對自我需求的想象和塑造,形成潛在旅游需求的自我暗示。
在當代少數民族的影視劇文本中,話語敘事呈現出較為敏感的反凝視特征,這種蘊含審視目光的敘事表達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少數民族對自我身份認同的保護心理,而且具有強烈的自我表達意識?!皵⑹履苏J知建構,具有不變的意義核心?!?39)[美]瑪麗-勞爾·瑞安:《故事的變身》,張新軍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10頁。英國人類學家泰勒提出多元文化理論,認為少數民族存有“對于承認的需要”(40)Taylor C: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Campus Wars:Multicultur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New York:Routledge,1995,P.25.。“電影游”成為旅游潮流中的一支,所謂跟著電影去旅游,就是說以影視劇中出現的標志性景觀和地區為旅游目的地。電影《轉山》取景于麗江、滇藏線,通過講述騎行滇藏線而表達對生命和自由靈魂的贊嘆。
少數民族影視劇,在取景維度擷取民族地區與中國內地尤其是城市景觀完全不同的自然生態和風土人情,比如云南民族電影自然景觀中的傣族地區的榕樹、棕櫚樹、香蕉林、茶花等,人文景觀中的竹樓、寺廟、筍塔等都成為民族傳統文化的視覺識別符號。在人物塑造中,主要體現出少數民族樸素的氣質和爽朗的性格,以及獨特的民族服飾。此外,少數民族影視作品中通常都會出現民族音樂、舞蹈、民俗等傳統文化表征,更加渲染出濃烈的民族風情,如《阿詩瑪》中就有彝族撒尼人彈奏民族樂器大三弦,以及“斗?!薄八印钡让袼讏雒??!短J笙戀歌》中呈現出拉祜族傳統樂器蘆笙、小三弦,還有“蘆笙舞”,以及“搶花頭巾”等民俗。歌舞片在傳統歌舞和電影媒介藝術融合而生的多重敘事空間中有機交錯,形成更為廣闊的藝術表達可能性。(41)劉俊,高曉宇:《歌舞電影:傳統藝術與傳媒藝術的融合樣本》,載《電影評介》2021年第17期。即使影片中少數民族文化元素未對情節產生實質的影響,但有助于滿足其他民族作為潛在游客身份的觀眾對民族原生態文化生活的探知需求,成為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形象傳播的推動力。
技術驅動的社會變革帶來傳播生態和媒體運行邏輯的深刻改變,維持對受眾長時間的吸引力成為新媒介的追求。受眾看待媒介的視野通?;谟膳袛嗪推诖餐瑯嫵傻目蚣?,在此框架中受眾對媒介賦予的愉悅感進行衡量,并對媒介的一系列特征以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進行評估。(42)[英]丹尼斯·麥奎爾:《受眾分析》,劉燕南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32頁。在網絡和數字化時代,新媒體在少數民族文化旅游的影像傳播中不斷打破時空的界限。在存儲層面,基于數字技術的新媒體技術能夠對民族文化遺產通過數字轉換、再現,復原為可共享、可再生的數字形態,進行存儲、展示,完成跨文化、跨地區的傳播和交流。在渠道層面,少數民族文化影像呈現多元化趨勢,微電影、短視頻、直播等各種流行的數字化形式都能夠成為影像傳播的載體,新媒體媒介不僅包括官方旅游網站、APP,也頻繁出現在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平臺中,并被游客們以實時定位的方式帶起“打卡”熱潮。
人與萬物鏈接產生的應用模式,也讓傳播主體的角色定位不再局限于一般用戶,而是演變成新時代的“沉浸人”(43)劉海明,董莉:《新變化、新行為、新風險:5G時代的沉浸式傳播與“沉浸人”養成》,載《中國記者》2020年第6期。。新媒介渠道為游客在跨越時空的維度無限接近旅游目的地提供了可能。在直觀層面,新媒介能夠提供專業化的旅游景點介紹。其形式包括官方旅游平臺、商業化旅游平臺、非營利性自助游平臺等,從APP到公眾號通常都能夠提供旅游地的詳細信息,以及產業鏈式的服務,如交通出行、住宿、出游等都有在線影像資料提供參考。在感受層面,人工智能已融入文化旅游傳播工具,從傳統的影像觀看轉向融合沉浸式的體驗。AR技術能夠通過高清建模和全景視頻將遙遠的少數民族旅游地進行還原,帶來身臨其境之感,此外,AR技術甚至能夠重現以往的人文歷史景觀,給予游客沉浸式體驗。新興的元宇宙在未來可能給民眾帶來更多沉浸式無延遲的社交體驗,如此則能夠跨越物理空間局限以多元的方式參與少數民族文化旅游,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靈活交流,在高頻對話和虛實交融的碰撞中實現文化交往的滿足感,讓后疫情時代的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在未來世界中探尋自身的文化價值,實現獨立自塑。
在新時代,少數民族文化旅游面臨新挑戰和新機遇。隨著元宇宙等概念的提出,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也將可能擁有新的打開方式?!胺茨暋眰鞑サ淖谥疾皇恰暗挚埂焙汀白再p”,而是通過“自信”和“自覺”實現可持續的“發展效應”。每一種文化本質上都是一個宏大的IP,以系統化和整體化視角進行自我凝視,關注自身“文化軟實力”的提升,因為“吸引力是魅力,創造力是動力,競爭力是實力”(44)徐劍:《國際文化大都市指標設計及評價》,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而如何通過少數民族文化傳播實現可持續提升吸引力、創造力和競爭力,則需要傳播者主體接納并使用合適的表達內容與方式。
在傳播內容層面,少數民族文化旅游地文化傳播的“自信”首先需要講好民族故事,形成民族文化傳播的“故事觀”。故事是一種極具潛力的傳播形式,能夠作為一種信息技術實現有效的信息傳遞。故事被認為適合人類的心智和接受偏愛,而合適的故事傳播能夠在現實中具備改變人類認知的力量,進而推動建立人類認同和敬畏的信仰。(45)[美]羅伯特·麥基,托馬斯·格雷斯:《故事經濟學》,陶曚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2頁。少數民族故事能夠融入節慶、表演、習俗和影像等文化傳播形態,亦能夠從民居、宗教建筑、當地景觀、旅游紀念物等文化載體活化少數民族文化,承載旅游地東道主的文化與精神,將作為核心競爭力的旅游文化具象化,并賦予其強大的形象彰顯力。
在傳播方式層面,數字技術為民族地區的文化旅游超越“被凝視”的視野提供了新的維度和可能性。新媒介與民族文化傳播的關系更多地集中于受眾體驗的重構,受眾對少數民族文化的感受更加豐富與多元。從民族文化宣傳片到影視作品,再到虛擬現實體驗,新媒介技術的功能從實用主義到更加關注文化與人之間的關聯及情感,并更加注重數字技術調節所帶來的審美體驗。新媒介作為身體的延伸,不僅重塑文化傳播的社會生態、生活和生產方式,也創造出新型的文化感知和體驗。在元宇宙概念被追逐的背景下,未來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技術將賦予少數民族文化傳播新的契機,“臨場感”“沉浸體驗”“新時空”將構筑受眾在文化傳播過程中的新型感知方式。雖需謹慎地審視技術,但在變幻莫測的時代,新媒介傳播方式有助于通過技術與文化的交互,塑造更美好的文化感知與體驗,溝通地域與外界的關系,構建更為和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