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的演繹

任詩桐

梁曉聲新作《父父子子》通過描寫高家、趙家等家族四代人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等不同境遇下的愛國選擇，運用多視角敘述，將讀者拉回到一個個歷史現場，并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把家國情懷與世間真情融會貫通，再現了中國近現代滄桑歷史，彰揚了前輩英烈前仆后繼的不朽精神。

高亦林是二十世紀初民間愛國商人的代表，他不甘當亡國奴，暗中為東北抗聯出力，最終因拒絕出任偽職被毒害身亡，他告誡遠在美國留學的兒子高鵬舉，“高家后代，受同胞之辱但忍何妨？屈日寇之獗威可恥”。高鵬舉是具有留學背景的愛國知識分子的代表，受犧牲于汀泗橋戰役的伯父和父親的影響，在侵略者暴行的刺激下，激發出了強烈的復仇情結，并最終在共產黨的引導下，成長為有組織有紀律的成熟的抗日戰士。家國情懷的血脈傳承在第三代高坤的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作為出生于美國的華人，高坤正是在舅舅及父親的熏陶下，放棄美國國籍，親歷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并在新中國成立后，投身北大荒，貢獻所學的拖拉機制造知識。第四代高山于美國學成歸來，致力于在航空科技專業領域為祖國貢獻力量。

高家四代人，在不同歷史時期，面對不同境遇，均秉承著同一種愛國信念，一個獨立自主的新國度正是在一代又一代父父子子繼往開來的傳承中逐漸走向富強。這是梁曉聲以文學的方式為革命先輩所樹的人物志，“繼往開來的中國人若缺少了他們和她們的基因，便也只有一直悲情下去！我這一個中國作家，老了老了，卻終于也為表達由衷的敬意創作了一部小說，實在是我該做的事，也實在是一種光榮！名下有此書，身為中國作家，又去一憾也”。同時，也寄寓了作家對家風家規傳承的新期待，今日之中國建設仍需代代傳承下的可貴品質，才不枉父輩們從戰火硝煙中爭取的和平生活。

梁曉聲在《父父子子》中還正面描寫了海外華人的生存變遷和情感世界。小說通過對移居美國的福建漳州中醫世家趙氏家族的描寫，將美國華人的愛國情懷融匯于紐約唐人街的發展中，波詭云譎的世界局勢與趙氏家族的命運緊密相連，拓展并加深了作品所蘊含的家國情懷。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大批華工被招募到美國西部修筑鐵路。中醫世家趙氏家族族長命次子趙況希護送同胞遠赴美國。憑借精湛的醫術，趙況希不僅救死扶傷于華人間，還救治了不少白人，聲名鵲起后攜妻定居美國加州，由此開啟了趙氏一族在海外生活的序幕。小說通過趙家第三代趙淑蘭與高鵬舉的結合，將小說敘事空間穿梭于中美之間，并著意描寫了以趙氏兒女為代表的海外華人的身份認同感。他們出生于美國，并在美國接受教育，但仍有大批親眷生活在中國，從而時刻提醒著他們自己的出處與來源。當侵略與屈辱橫掃家鄉，遠在紐約的唐人街的他們也同樣愁云慘淡。與此同時，海外華人還要遭受在美國的諸種不公平對待，可以說祖國的發展與他們的生存處境息息相關，趙家因此而立下了要終生為唐人街華人謀福利的家規：“我們趙家人，對一切敢為民族安危、國家安危和世界安危赴湯蹈火出生入死的人，都要心懷敬意。”他們爭取到了唐人街的占地，搭錢為同胞治病，“為唐人街上的同胞做各類善事，如辦華人小學、成人夜校、慈濟院、修路、建零售大柵等。同時，也以較長遠的眼光為唐人街華人的后代們設計未來”。尤其是趙氏小兒子世杰，本是一個夢想成為音樂家的文藝青年，內心的家國情懷在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后被激發。在聽到《義勇軍進行曲》后，他誓要讓這首樂曲響徹中華大地，于是掏空積蓄灌錄了數百張唱片郵寄回國。隨著戰事的推移，他毅然參軍，為爭取民族解放奉獻了生命。

小說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的人物畫廊再添上了在振興中國的歷程中赴湯蹈火的海外華人形象，并通過他們的視角刻畫了中國共產黨人的堅毅品質。在描寫英雄人物形象時，他者視野更加具有客觀性，能夠讓人物生動飽滿，令人信服。趙淑蘭是一位典型的海外華人，作為高鵬舉的妻子，她得以接觸到了眾多的共產主義戰士，小說通過她的視角集中展現了一群中共黨員的人物形象。對趙淑蘭來說，這是一批她見過的與眾不同的中國人，具有某種異乎尋常的吸引力，是中國的“新人”，既包括隨各自的部隊來到哈爾濱的女共產黨員，也有長期蟄伏在哈爾濱的地下黨人，生活中他們可敬可愛，戰斗中他們有勇有謀。曾是敵后武工隊政委的知遇、某師文化教員簫兒、從北安來到哈爾濱希望有機會參加更大戰役的曉嵐等三個姑娘，給趙淑蘭的第一印象是與其他二十出頭的女孩無異，在一次誘敵深入的武裝行動中，趙淑蘭才發現她們都是訓練有素、有膽有識的杰出戰士。透過趙淑蘭的視角，小說把這一人物群像刻畫得有血有肉、生動可感。

與《人世間》展現二十世紀后半葉與二十一世紀初的中國人生活變遷史不同，《父父子子》從近代中國歷史出發，描畫了現代中國在爭取獨立自主時代背景下的百姓生活圖景，兩部作品共同建構了百年中國的世態民情畫卷。無論是北大荒知青文學中涌動的理想主義情懷，《人世間》中為普通百姓立傳的創作理念，還是《父父子子》中為現代中國譜寫的奮斗之歌，都彰顯了梁曉聲的文學理想。

（梁曉聲：《父父子子》，中信出版集團202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