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景飛 張益嬌 譚夢琦
現代金融產生于現代化進程,也對現代化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長期以來,中國社會對現代化的理解常常局限于城市建設、物質豐富、技術先進,各種金融服務也常常是圍繞上述方向開展,比如基本建設貸款、房地產開發貸、企業股權融資、公開上市融資等等,這些金融服務對城市建設、產業發展帶來了重要影響,加速了中國城市化進程。
現代化的本質歸根結底是人的現代化,對于人口規模巨大,尤其是農村人口規模巨大的中國,如何讓農業人口分享城市化的紅利,這至關重要。在此過程中,認真思考、總結金融服務實踐中好的做法,提煉成功經驗,并加以推廣,就能為中國式現代化發展貢獻更大的力量。
我們選取藍領招聘市場中行業領軍企業“我的打工網”為研究對象,分析它在為農民工介紹工作的同時,是如何創新金融服務幫助他們在城市安家落戶,轉型成為新市民的,并嘗試從中探討究竟需要怎樣的金融服務加以配合支持。
“我的打工網”是一家專為打工者提供招聘信息的求職平臺,由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的邱俊煒于2013年創立。
邱俊煒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為中小型制造業提供管理顧問工作;第二份工作是在上海從零開始創辦一家工廠。兩份工作經歷,讓他很早就開始接觸并關注外來務工人群。
當時藍領勞動力市場黃牛中介遍布、藍領權益難以保障,針對這些突出問題,他認為這個領域大有可為,于是從幫助藍領求職入手開啟了“我的打工網”的創業之旅。
彼時,智能手機雖然風靡一時,對于廣大進城農民工卻還是高不可攀。邱俊煒卻眼光獨到,認為智能手機早晚會普及,決定用互聯網的玩法來顛覆藍領職業中介市場。
在互聯網的加持下,借助獨創的保姆經紀人模式,“我的打工網”發展迅猛,很快在企業和農民工之間樹立口碑,成為藍領招聘的領軍者。
2017年左右,“我的打工網”初具規模,也遇到了新的發展困境。平臺上注冊的農民工在城市難以穩定下來,剛進城的年輕打工人呆不久,入城很久資深的打工人不愿留。
年輕人的代表便是干一天玩一天的“三和大神”,他們常常更換工作,拿著日結的工資混日子。中年的農民工已經在城市打工多年,有一筆可觀的積蓄,因為個人信用不足依然無法在城市里安家置業,因而被迫返鄉。
邱俊煒和他的團隊意識到,農民工朋友們不僅需要工作機會,還需要有人提供資金和教育等多方面的幫助。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真正扎根新的城市,完成從農民工向現代工人和市民的轉型。同時,城市內的千千萬萬制造型企業也可以持續、低成本地獲得訓練有素、穩定的工人。
經過認真思考,邱俊煒認為農民工難以扎根城市的原因,主要是金融素養的缺失與金融服務可得性的受限。
具體來說,年輕農民工缺少儲蓄的概念,傾向于即時消費甚至貸款消費,不考慮未來的風險;中年農民工因為較低的薪資水平與信用評價信息的缺乏,在房貸、車貸市場中受限,難以享受金融服務。
針對這兩個問題,“我的打工網”分別推出了“周薪薪”與“薪薪車”兩款產品。
最初,“我的打工網”不過是一家為農民工提供招聘信息的藍領招聘平臺,也追求商業利益,并不唯利是圖,利用信息優勢坑害進城的農民兄弟,相反,圍繞他們入城之后的各種服務需求,持續創新,用心經營,不斷豐富自己的服務產品線。
如今,它已不僅僅是一家解決外來務工者工作的中介公司,更是一家專注于為新市民提供生活金融服務的公司。
“周薪薪”其實非常簡單,本質上是一種以月薪為基礎的“月周薪合并制”。
其邏輯是將企業原本按月發放的薪資,拆分成5次發放到員工手中,其中包含了每周一次的固定額度的預支工資,以及在企業月薪發放日發放的剩余薪資。
與傳統的月薪制相比,采用“周薪薪”的員工,只是把一部分薪水分批“提前”拿走,并沒有因為發薪方式變化而影響應得薪資總額。
之所以將月薪改為周薪發放,是希望達到如下目的:
所干即所得,提高打工者滿意度以及及時反饋的滿足,增強工作吸引力;改變打進城務工的農民工消費習慣,養成延期消費和儲蓄的習慣,逐步培養其財務規劃能力;對于企業,分期支付薪資,一定程度也降低集中支付大額薪酬的現金壓力。
舉例來說,若一個外來務工者當月的收入是5000元,在“周薪薪”模式下,如果每周打卡天數達到6天,那么他在一個月的四周里,每周分別會到手600元,于月底獲得剩余的2600元。
這種薪酬發放的方式,既保證外來務工者能維持一個不錯的日常消費水平,又有效地約束了沖動消費和報復性消費,讓他們的消費變得相對平滑和穩定。
采用“周薪薪”,外來務工者的財務狀況由“月光”甚至負債變得每月都有結余,這些結余的資金,可以用于儲蓄或用于購買耐用消費品。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薪資支付方式一個小小的改變,對諸多年輕農民工的生活消費習慣,就能潛移默化帶來根本性變化。
有了儲蓄,就有了購買大額耐用消費品的可能。
對于一些金額大的耐用消費品,比如汽車,仍需要貸款加以支持。長久以來,由于大部分農民工學歷低、收入低、工作不穩定,個人資信普遍弱,違約風險高,傳統銀行金融機構不愿也沒有能力為這些人群提供信貸服務。
針對上述問題,“我的打工網”從2019年開始推出“薪薪車”。
“薪薪車”就是讓外來務工者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買汽車,其本質是一種汽車消費信貸服務。
“我的打工網”掌握了大量農民工的職業技能、工作經驗、薪資水平甚至消費信息,可以利用大數據快速評估每一個人的信用水平。基于這些數據,再加上經紀人線下與打工者人際交往過程中積累的豐富信息,“我的打工網”可以準確評估一個打工者貸款違約風險。
憑借這種獨有的風險控制能力,攜手銀行、汽車消費金融公司等傳統金融機構,“我的打工網”能幫助其注冊會員獲得購買汽車等耐用消費品的信貸服務。
“薪薪車”為“我的打工網”開辟了汽車代銷、金融信息服務等新業務收入來源的同時,也為傳統汽車公司、金融機構打開增量新市場,更為廣大農民工購置耐用消費品、改變生活方式、融入城市做出了巨大貢獻。
至于“薪薪車”的實踐效果,由于缺乏公開數據,很難有準確判斷。
經濟學家陸銘教授長期跟蹤研究“我的打工網”,他的一份調查報告可窺一斑。
截至2020年10月,“我的打工網”總共有六十多位會員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車,其中只在6月之后出現過一起違約的案例,這比市場上其他分期售車的機構面臨的違約率要低很多。
考慮到疫情影響,絕大多數人在2020年上半年有兩三個月沒有上班,在當時并不確定未來是否還會返回城市上班,這種情況下能夠堅持按期足額還款,這說明“薪薪車”是一個正確且有生命力的業務方向。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市化率逐步提高,市民化明顯滯后于城市化。
2021年末我國城鎮常住人口達到91425萬,城鎮化率為64.72%,位于發展中國家前列。市民化落后于城市化,中國城鎮戶籍人口比重為45.4%,29.5%的城鎮居民為流動人口。在這些流動人口中,農民工是其中比例最高的人群。
作為“中國制造”的主體,農民工為城市化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許多人無法作為市民來分享城市化的好處。知易行難,在短短幾十年里,要保證幾億人口從農村向城市平穩、順利轉移,的確難度巨大。
中國式現代化不應局限于政府作用,還需要借助來自企業、社會組織等多元社會力量,相互配合,彼此協同。
“我的打工網”是一家追逐商業利益的企業,并不妨礙它在自利過程中幫助農民工成為新市民貢獻力量,也開辟了新思路,帶來諸多啟發。
首先,要呼喚更加包容、鼓勵創新的金融監管體系。
“我的打工網”服務的人群是為傳統金融機構所忽視、人數眾多的農民工,這些人的發展恰恰又最需要各種金融服務的支持。
“我的打工網”從薪資支付方式的調整切入,幫助他們養成節儉儲蓄的好習慣,以此為基礎推出“薪薪車”,讓信用良好的會員可以貸款買車。
這些金融服務并不復雜,如果不熟悉這些人群,也很難為他們提供有針對性的服務。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發展迅猛,金融服務需求大、盈利高,很少會去主動關注這類人群的金融服務需要。
案例啟發我們,要滿足更廣大低收入人群的金融需要,依靠傳統金融機構恐怕很難實現,只有打破金融壟斷,鼓勵競爭和創新,才能讓各個階層都能享受相應的金融服務。
其次,呼喚更多以人為本的“善良金融”。
“我的打工網”服務的群體是中國占絕大數的社會低收入群體——農民工,它利用創新的方式助力他們實現市民化轉型。
這是一種典型的善良金融。
中國式現代化要求“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讓現代化建設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目前,與對社會的貢獻相比,中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社會低收入人士等群體直接獲得的金融資源嚴重不足。
案例告訴我們,傳統受金融歧視的農民工金融服務需求巨大,只要深入實踐,持續創新,為這些人提供金融服務完全有可能盈利。傳統金融機構要勇于承擔社會責任,利義并舉,真正意識到時代賦予的使命,把金融創新融入國家的需要、時代的需要。
再次,呼喚更多科技驅動的科技金融。
信用獲取成本高是導致務工群體受傳統金融歧視的重要原因。
“我的打工網”利用其掌握的農民工的職業技能、工作經驗、薪資水平甚至消費信息,快速地、精準地評估每一個人的信用水平,進而為他們提供購車貸款。
“我的打工網”提供的科技金融服務可以有效地整合受傳統金融歧視群體的數據,突破信息不對稱瓶頸,助力務工群體收獲金融服務。
案例啟示我們,金融科技能夠整合各類型數據,使數據發揮最大效用,降低傳統金融的交易成本和信息成本,讓金融機構可以獲取務工群體客戶的軟信息,為他們進行信用評估與貸款成為有可能。
未來,無科技,不金融。中國式現代化需要更多金融科技的加入,為普惠金融的實現插上翅膀,讓所有的個人和部門都能按照較低成本,獲得應該獲得的金融資源,最大限度消除金融歧視。
(張益嬌、譚夢琦就讀于上海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