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月


火車、白塔和北京來的燒麥傳人
呼和浩特處于草原文明與農耕文明交融發展的地帶,早在戰國時期,這里就已被納入中原文明核心區域。從秦代的云中郡到漢代的昭君墓,從北魏的盛樂城、唐代的都護府、遼代的豐州到明代的歸化城和清朝的綏遠城,再加上近代以來“走西口”的民眾遷徙經歷,層疊的記憶匯集出呼和浩特厚重的歷史味道。
“右邊看見呼和塔拉草原,左邊看見白塔,呼市人就知道到家了。只不過從50 年前一直到前幾年,坐火車都是一宿多,如今倆鐘頭。”說這話的馬國瑗老人是呼和浩特民間口碑第一的“曹忠燒麥”的傳人。而年屆古稀的他一開口,分明卻是標準的北京音。說起來,馬老本是北京專營牛羊肉的老字號月盛齋的傳人,50多年前第一回乘著火車來到呼和浩特,迎接他的正是呼和塔拉草原和白塔。
如今,不只是高鐵和高速公路,連飛機上也能清晰地看到呼和塔拉草原。這“草木生長,馬壯牛強”的美景,讓人不禁聯想起林子祥那首《成吉思汗》。如此遼闊的自然美景、豐饒的物質條件卻與城市中心乃至自治區政府的辦公區域近在咫尺,呼和浩特優越的地理位置實在令外來客羨慕不已。
至于“白塔”,其實是一系列地方共有的名字。呼和浩特白塔國際機場是內蒙古唯一的國際機場,它與因高鐵而生的呼和浩特東站一同組成了自治區首府迎來送往的東大門。機場以東 7 公里處還有一個白塔村,早在一千多年前,這可是個省會級別的政治區域———遼代的軍事重鎮豐州城,而命名機場和村名的“白塔”本身更是座千年地標建筑。它興建于遼代中期,全稱是“萬部華嚴經塔”。因它全身涂滿昂貴的白堊土,各層上多有精美的白色佛像,所以民眾就給它起了“白塔”這個俗稱。白塔中的藏品特別珍貴,除了漢、契丹、吐火羅、吐蕃、西夏、蒙古、維吾爾等歷朝各族文字錄成的華嚴經,還有我國現存的最早由官方正式印刷發行的紙幣實物———元代的“中統元寶交鈔”。
與機場和寶塔相比,隱藏于城中村里、淪為大雜院的舊白塔車站要算是“白塔家族”中最默默無聞的一員。其實它和寶塔一樣,這也是一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破敗的外表之下,車站從輪廓到細節都掩蓋不住和北京北、青龍橋、八達嶺等老站房一脈相承的精美。昔日京綏鐵路局局長陳世英手書的“白塔車站”和標著“PAITA”(“白塔”的舊式拼音)字樣的門頭更表明這座建筑大有來頭。
雖然談不上是“火車推出來的城市”,但鐵路對呼和浩特的發展的確產生過關鍵作用。京綏鐵路動工于清末,完工于北洋政府時代。所謂“火車一響,黃金萬兩”,鐵路的開通直接給這座邊塞城市引入了近代文明風潮。“當年京綏鐵路為了吸引旅客,規定對于來綏遠(呼和浩特舊稱)落戶的勞動力只收一半票價,同行的妻兒老小更是全免費。”一位當地朋友這么跟我介紹。他的爺爺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告別連年歉收的故鄉,踏上了祖輩走西口的道路。與前人不同的是,火車乘客當然不必徒步翻越殺虎口高山、再渡過黃河天險。而殺虎口、隆盛莊鎮等這些從前晉商走西口路上的重鎮也因為客流萎縮而急劇衰落。于是就有了“富了京綏路,窮了殺虎口”的民諺。
1977 年,京包鐵路局部改線,不在正線上的白塔車站從此棄用。雖然破落了,但當地人還是不緊不慢不著急:“這就和走西口一樣,誰知道誰倒在哪道坎,誰又能走到最后呢!”畢竟白塔車站如今已經評上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即將得到修繕和保護性開發。而同期興建的其他老車站基本都已經灰飛煙滅。
一座城原本是兩座城
提到呼和浩特的燒麥,不少人會興致勃勃地講起乾隆微服私訪燒麥館的故事。民間傳說的原始出處自然早已不可考,不過乾隆的確來過這座城市,而其御駕下榻之處應該就在新城中心的“漠南第一府”綏遠將軍府。
所謂“新城”,距今也有三百年歷史了。如西安的新城、成都的皇城一樣“,新”是區別于明代城墻而言的,這也就是清代筑造的十幾座滿城之一。從東北入關的旗人駐守關內城市,一般會把自己的領地選在原城址的東北方向。在西安、廣州等原來較大的城市中“,新城”是在舊城內部東北角的領地;而在當時名為“歸化”的呼和浩特,新城則建在舊城外東北方向 5里的地方,起名“綏遠”。歸化和綏遠合稱“歸綏”,這就是呼和浩特舊稱的由來。
清代把兩座城連在一起的御道也正是今天的中山路。這是一條云集著諸多重要建筑和景點的迎賓路,號稱“內蒙古第一路”。它像一條扁擔,把兩座城挑在了自己肩上。“直到我們來的時候,呼市只有一條路燈、人行道、多車道俱全的現代柏油路,就是這條中山路,”馬國瑗老人這么回憶。
扁擔東頭挑起的是新城,也就是綏遠城。在清代,這是綏遠將軍駐扎之地。作為清代內蒙古地區的最高長官,綏遠將軍地位尤其尊崇,是和幾大總督平起平坐的正一品大員,歷來由旗人擔任。今天的游客還可以在號稱“漠南第一府”的綏遠將軍府的實物展陳中了解半部中國邊疆史。
至于扁擔的另一頭,就是西邊的老城,它由東歸英雄俺答汗興建于明代中葉的隆慶年間,因此得名歸化城。老城的中心是大召、小召、席力圖召和五塔寺等著名寺廟,而大召寺前正是成吉思汗的巨型雕像。大召寺也是歸化城的中心,以大東、大西、大南、大北四條街向四方放射,而幾條順城街則是城的邊界。當地人傳說,大召寺始建時地下涌出了玉泉,這是老城的發祥地,后來以老城為基礎設立的玉泉區也因此得名。如今大召寺周圍的幾條老街依稀還有舊日的模樣,那里販賣的各種特產還能讓人聯想早年“互市”的傳統生態。
千年滄桑第一渡
“先有河口,再有托(克托)縣;先有托縣,再有呼市”,內蒙古博物院里看到的這個說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河口,那不就是地理課本講過的黃河上中游分界線么?而秦漢時期中華帝國最北邊境上的治所———云中郡,居然也是在河口附近,離托克托縣城不遠。沿著黃河和長城的“山川形勝”,自然形成了呼和浩特市、鄂爾多斯市和山西省之間的界限。雖然是邊塞之地,但呼和浩特被納入“華夏正統”的時間其實不比北京晚,更是遠早于上海等退海而成的東南沿海發達地區。
“我就是黃河邊長大的!”一位朋友一聽便喜不自勝地要開車帶我去“,正好想托縣燉魚了。我這就打電話讓他們先燉上!魚湯燉土豆,再往酸飯上一澆,美得很!”
車一路開到河口村的黃河邊,這里早已被黃土覆蓋成了移動的“車形俑”。但看到奇觀,足以讓你大呼值得———黃河的上游含沙量只有 8%,過了河口村便陡然增長,而流速也在這里由快變慢,又在你肉眼不及的地方,分出若干“快慢車道”。黃河的上游、中游為何以此為界,自然有它的道理。
正因如此,河口就成了那附近少數適合作為渡口的地方。這“黃河第一渡”的歷史,要用千年為單位來計算。“你看這黃河現在窄得像個溝溝,水看著好像也不咋流。其實直到修大橋以前,所有人想過河,都必須從我們這里擺渡,”望著不遠處黃河大橋的車水馬龍,一位曬太陽的當地人不緊不慢地說“:想直勾勾游過去,那你不知道會從哪兒上來了。黃河厲害的地方,就是你看不見它厲害在哪兒。”
現代交通方式興起后,渡口功能也就自然消失。昔日的河口鎮因此極度萎縮,降級為村。當初最繁盛時這里曾經有五六萬居民,商號、豪宅,宗教廟宇林立;而今天,只剩下以留守老人為主的兩千居民,一座清同治年間的龍王廟和一座民國年間的清真寺。
我們往托克托縣城走,路過秦漢的云中郡故城。現在留存的只是一座與周圍黃土高坡環境渾然一體的土坯,勉強能看出個城的形狀———最后一次在這里駐扎的部隊還是抵抗北元蒙古鐵騎的明軍。清代開國后,故城失去了防衛作用,連門窗都被拆得干干凈凈。
在歷代滄桑巨變的背景中,獨特的水文條件下孕育的“五月鯰魚賽人參,六月鯉魚抵真金”,就成了這里少數未曾改變的驕傲。因此托克托縣的大鎮小村遍地都是黃河燉魚館。和燉魚形影不離的,除了雄霸世界快餐界薯條領域的內蒙古土豆,還有那有著獨特的略餿、滋味卻讓人越吃越想吃的酸飯———西北常見的糜子面,被乳酸菌發酵后,就成了農耕民族的“奶酪”。這本是老輩人走西口的趕路口糧,沒想到在當代又發掘出了美容抗衰老的功效。難怪風沙肆虐的此地,連我那位朋友在內的后生們卻個個細皮嫩肉,格外耐看。
若是由這里再往下游走,就不再是上游的靜水流深,幾十公里后,道美滄桑的明長城和黃河會師之處,便是黃河九曲十八彎的第一彎———老牛灣。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在那里開始響起了如同大合唱的渾厚之音。從此呼和浩特已在身后,三晉大地盡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