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詩經》作為周代禮樂文化下產生的第一部詩歌總集,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與影響力毋庸置疑。后世興起的眾多文學體裁在不同程度上均有《詩經》遺風,尤其《詩經》是四言詩成熟的標志,四言形式為《詩經》藝術的重要體現。魏晉時期詩歌創作遠承《詩經》傳統,近繼漢樂府風貌,四言詩與五言詩共同繁榮,達到了四言詩最后的興盛時期。
【關鍵詞】《詩經》;魏晉四言詩;四言形式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01
東漢后期,群雄割據。政權崩潰后經歷戰亂紛爭的人們對于儒學的推崇開始動搖,解放人性而力求真實的理性精神漸漸占據上風,故而建安時期詩作多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不乏詩情激蕩的張揚個性之作。在追尋理想失意而生隱逸之志產生魏晉詩一重要分支——游仙詩。游仙詩由來已久,但作為抒懷詩則是自操、植二人始。
諸如曹操這種征戰殺伐而自有決斷的人來講,對于神仙的看法不置可否,大抵通過《龜雖壽》一詩可以看出。神龜滕蛇壽數雖長,亦“有竟時”“為土灰”,而“老驥伏櫪,壯士暮年”卻仍有千里之志,足見曹操對于人本身可以對抗天命的信心。他認為長生之物也有終期,但并未因此唱衰人頤養壽命的努力,這也是理性精神的一種體現。但在當時中醫藥的發展還不成熟,即使后代已有神醫之名的華佗,依舊被曹操視作左慈等人的同列。在這種情況下,游仙詩有其不可動搖的地位。曹操對于神仙與方術的理性取舍對后世脫離故弄玄虛的游仙詩藝術性的發展有重要意義。
這一類詩歌雖書寫與神仙有關的內容,但僅是一種創作手法中的藝術形象。建安真實、理性的風范將游仙詩的內涵加以滌蕩,融入作者的情感而具有力量。曹操的游仙詩可謂魏晉之始,對于其后曹植、嵇康、阮籍、郭璞等人的玄言詩創作都有指導性作用。
曹植因政治生活不平而產生對于精神世界解脫的追求。現實中無法宣泄的感情在神仙世界中得以展現,寫下大量游仙詩。曹植聞名的《洛神賦》是一場具有神話浪漫色彩的邂逅,洛水女神的風姿綽約經由曹植的筆墨而靈動出塵。
曹植的游仙詩之所以成為后世游仙詩創作的典范,是因為他的游仙詩雖記述神仙事,但仍立足于現實土壤,恢弘的背景中蘊含堅實的情感,將富有玄幻色彩的內容作為詩歌的浪漫品格,有鐘嶸所贊“詞采華茂”一詞,足見子建文采之斐然。
對于玄言四言詩的內涵,歷來眾說紛紜,最普遍的定義即魏晉時崇尚玄理、以玄學思維解讀玄理的詩作類型。因文學史上并未對玄言詩過多重視,且部分玄言詩具有“理過于辭”的枯燥特點,多有佚失,歷史材料不足造成玄言詩的實際流變進程存在不同見解。
魏詩中建安與正始兩段歷史時期,分別標志著兩種不同的詩歌風格。建安年間詩人自我意識的覺醒與詩歌中哲思的迸發開辟了相當廣闊的境界,正始詩歌以玄理見稱,文人更多吸收哲理入詩,對于后世詩歌具有卓著影響。正始年間,曹馬之爭達到頂點,崩壞的政治導致文人選擇避禍或遠離朝廷,通過詩文來表達怨憤或抑郁不平。劉勰《文心雕龍》中稱正始年間“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其中嵇、阮分別指嵇康、阮籍,二人生活在政治斗爭激烈的年代,為反抗統治現實暴虐,通過自己的特立獨行表明了內心的憂憤。嵇康與阮籍等人共同倡行玄學之風,但嵇、阮二人同為玄言詩人,除共同的士人品格之外,其詩文內涵仍存差異。
嵇、阮二人對于世俗禍亂的反叛行為迥異。嵇康與魏朝宗室的姻親關系使其反對司馬氏集團態度極為堅決,且毫不隱藏自己的鋒芒,在反對派中起重要的活動作用,可謂是其中的思想領袖。而阮籍雖同樣對世俗持激憤態度,但其反抗的手段較為隱晦,因此面臨迫害仍能保全自己。不過不問世事,沉溺酣飲,都無法消解其內心的痛苦,故時常有率意之舉。《晉書·阮籍傳》曾載其“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不同的處事方式在其二人作品中呈現了不同的藝術色彩,劉勰所言“嵇志清峻”,“清”指其不媚世俗,向往自然,“峻”意指極高,有傲視世俗的象征,清峻二字囊括嵇康為人與作詩的態度與堅持。而阮籍的詩歌創作由慷慨轉為愴涼后,多隱而不發,書寫憂思時產生思索使詩歌具有哲理意味。常意在言外,文辭尚在眼前,而深意已遙接四海。既有深廣內涵,又蘊含玄思,謂之“遙深”。
阮籍以《詠懷詩》為題作四言十三首,五言八十二首,多充斥內心的焦急苦痛,四言受禮教影響,情感不似五言奔涌,但憂郁、感傷色彩仍有跡可循。阮籍詩歌意旨深重,常言于意外,隱晦難解。保有儒家詩教格局,能于極度激憤、怨懟中仍寫下溫婉平和的四言詩句,在《詠懷詩 其十一》中“夷叔采薇。”一句似暗示“邦無道”的社會現實,其隱逸中存在儒學色彩。除卻表述對于隱逸的向往,《詠懷詩 其十三》中也具有“逍遙區外,登我年祚。”這種無拘無束、逍遙無為的精神追求,具有道家觀念。
嵇康與阮籍相比,更偏愛四言詩,其創作以四言詩居多,四言詩藝術成就也猶為突出。嵇康早年接受儒家教育,但《晉書》中曾述其“博學無不該通,長好老莊。”具有厚重的道家底蘊,儒學正統與道家思想的融匯,使詩歌開始沾染玄學色彩,形成了獨特的個人風格。嵇康所作游仙詩中包含他遵從“道”這一道家經典學說中的概念,以萬物為一,塑造出的一種絕俗的人格。嵇康為人不拘禮法,雖入世有為,但其思想中仍反對名教,批判統治者過失毫不留情。可以說,嵇康的處事擺脫了漢朝以來儒家詩教傳統為詩歌賦予的教化意義。嵇康詩的“清峻”氣質也來源于此。
在《四言詩》十一首中嵇康陳述自身情志,與之類似的詩文表現了嵇康對于反抗世俗社會壓迫的獨立人格的追求。向往至道的玄思及玄談的意趣,經過新的歷史處理后,導致了玄言詩階段的產生。并且衍生為山水詩派的一種,成為一種審美風格,其在后世的發展也預兆了玄言詩時代的到來。以大量玄理入詩,以景物寫人物風神之映現和引發玄悟之環境的做法,規范了后來相當一部分玄言詩的格調。此后玄言詩大致分兩脈,一脈于自然景物的徜徉中感放玄思;另一脈則為枯燥說理詩,這一脈源頭也可追溯至嵇康,其詩中的玄思孕育了玄學清談的萌芽。故而中散詩在詩歌發展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這與其思想人格密不可分,《廣陵散》至今仍有遺響。
晉朝避世思想在郭璞的游仙詩中已初見端倪,生活于兩晉之交的郭璞創作了大量的游仙詩。自郭璞始,已開始用詩歌表現道家之言,其贈答詩或談玄論道的詩歌都有道家色彩。但游仙詩與玄言詩之間并非相承或包容關系,游仙詩也并不可完全等同于玄言詩,游仙詩重視仙游,遠離人世,而玄言詩重在論道,傳達玄妙的精神,常有理過其辭的弊病,述理清談,苦澀無味遠不如游仙詩暢達飄逸。但創作游仙詩的作者也受彼時道家思想的浸染,在游仙詩中不乏具有哲理色彩的例子,故而也有觀點認為郭璞為玄言詩之始。
西晉時玄言詩承襲嵇康玄言詩歌,對東晉時玄言詩創作也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玄言詩在東晉近兩百年歷程中貫穿始終,其中最為著名的蘭亭四言詩是典型的玄言四言詩代表,記蘭亭詩會中臨觴賦詩所得之作。這種聚會具有文人詩會性質,在當時匯集了王羲之、謝安、孫綽等四十余位文人雅士。本意是依民間風俗而在三月三“修禊事”,是文人間的一場盛會,在暢飲抒懷的同時,將對當下與人生的思索融于詩酒,玄理機妙似觸手可及。寫景與抒情有機融合,使蘭亭詩成為玄言詩向山水詩過渡的橋梁,而蘭亭四言詩中曠達的胸懷無疑在陶淵明的詩作中承襲下來。
蘭亭詩作中大致分幾類:一類僅平淡說理的,較為枯燥乏味,藝術性不高;一類重刻畫山水狀物的;另一類則是以王羲之等為代表,以其所作《蘭亭序詩》為代表的情理偕同的詩作。蘭亭四言詩共十四首,下面分別舉例談談。
第一類僅說理的詩作有孫統、王凝之、庾友所作三首。這三首詩歌近于說理詩,直接抒發玄思,講述玄理。都是由自然感受到玄理而作詩,僅為說理而作,所占比例不多,而且過分清談,韻味不足,藝術價值不高。
第二類僅寫山水的詩作有孫綽、謝萬、王彬之、華茂四首。這一類雖然只寫山水,也不可以稱之為山水詩。因為這些詩歌的關注點并不在山水本身,而旨在通過山水來體悟玄理,尋找山水中蘊含的玄理。山水并非作為描寫的意象,是尋找玄理的工具。但山水也作為獨立事物被注意到了,對其中藝術和審美的成分的逐步挖掘,為山水詩的獨立創造了條件。孫綽四言詩當為其中典型,詩中“懷彼伐木,肅此良儔。”句,“伐木”一詞出自《小雅·伐木》,此處用典借《詩經》原意表達當日宴飲之樂,在描寫過程中穿插了同與宴賓客的情誼,語言婉轉,情景交融。
其他三人所作詩歌同為純山水玄言詩,王彬之、華茂二人所成詩歌雖篇幅較短,但二詩均未因敘述玄理而涉及老莊事,而是采用《詩經》句式進行創作,增其典雅之范。
第三類山水玄理結合的有余下的七首,占蘭亭詩會中四言詩歌的半數。
由于王羲之所作《蘭亭詩》被置于《蘭亭集》之首,被視為綱領性作品,有序的意味。首句以自然的順序更替起興,敘說玄理。三四句點出聚會所處的暮春時節,天氣清朗、惠風和暢。五六句用典,“舞雩”詞源于《論語》中曾皙“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政治理想。遙想先賢,有與子同歸之意。末句點出主題作結,詩歌邏輯完整,將玄理蘊于景物中,輔以典故、人文,各元素間有機融合。既符合主題又不飾雕琢,使玄言詩不再是無味的說理,而具有詩歌的本來韻味。
蘭亭四言詩藝術價值高并不止體現在其敘述玄理的思路之新,還在于蘭亭詩會與會者文人本身文學素養較高,煉字修辭多考究,創作的詩歌本身便具有相當的藝術價值。蘭亭詩本屬玄言詩,但其對于后世山水詩的涌現有不可磨滅的作用,對東晉陶淵明的暢達情懷也有著猶為明顯的引領作用。
東晉是玄學中興的年代,《宋書·謝靈運傳論》中談及曾論“有晉中興,玄風獨振。”此時,儒學消沉,即使統治者嘗試復興,但效果甚微,難挽頹勢。玄學之風大盛,試以老莊哲學來補充儒學的不足,詩者將清談之風貫徹其創作,形成了東晉獨特的玄風。因玄言詩人力行“簡約”之風,流傳下來的講談玄理的詩歌多以短小精致的四言為體,與繁瑣冗長的前朝雅頌詩相去甚遠。這種崇尚使得四言詩體在雅頌式微的東晉仍占據一席之地。
東晉玄言詩作家陶淵明是一位受玄學影響深重的詩人。《五柳先生傳》中陶潛曾自述“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區別于推究句讀的儒生,學風同于玄學家遺落字句,只求心得。陶潛日常消遣僅一無弦琴,時常撫弄以寄其意。其詩中常吟詠自然之道等玄學之理,頗具玄學家得意于形骸之外的人生態度。
推究陶淵明所作玄言四言詩,脫離了晉時玄言詩苦澀無味的清談傾向,善于在日常生活小事中追尋哲思,將自我志向融入進詩歌創作,在講述玄理時仍不失詩歌本身旨趣。將清苦靜寂的隱居情態轉作安貧樂道的情操追求,極具文人情懷。陶淵明四言詩承繼《詩經》傳統,同時開拓出具有濃郁個人特色的詩歌創作風格,使得詩歌沉寂多年的抒情功用重新煥發生機。“賞意忘言”,這也是陶淵明詩歌創作之所以綿延多年仍備受推崇的原因所在。
四言詩于先秦時已有興盛之象,《詩經》乃四言詩代表詩集。《詩經》內容雖是反應周朝人民生產生活,但其后被統治者們作為思想控制的手段,漸漸被推崇為正體。長久以來被作為詩歌創作的標準制式,起風上化下的作用,尤以雅頌四言詩影響后世。由《詩經》這種特殊的政治地位可以看出文學與政治是交融貫通的。文學的變革與詩作者情感的變遷同當時的社會政治形勢息息相關。
對于遵從傳統儒家詩教的詩人來說,因襲《詩經》的舊制或對詩經的模仿使其難以走出舊的藩籬而囿于其中,詩歌難以產生新的變化,發展也會在相當程度上受到限制。而朝代更替的巨大動蕩在波及百姓生活的同時,也為那些敢于沖破傳統進行創新的文人提供了創造的契機。
魏晉兩朝中兵戈戰亂不在少數,而由亂定至民安的過程中,四言詩在五言、七言的興起中重新占據一席之地。但因其固有的體式特點,導致內容局限,難以再產生新的變化,且語言過于嚴肅刻板,故而四言詩在魏晉的高峰過后,逐漸衰落,不復往日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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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荊睿琳(2002—),女,滿族,遼寧撫順人,沈陽師范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