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潤 王錦貴 劉占鋒
編者按:黨的二十大報告在談到“推進文化自信自強,鑄就社會主義文化新輝煌”時指出:“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弘揚革命文化,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鞏固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斗的共同思想基礎,不斷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
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對中華民族極為豐厚的優秀傳統文化資源進行創造性轉化,編纂最適宜大眾化普及的新時代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大典,當是“鑄就社會主義文化新輝煌”的一項極為重要的內容。

作為世界上唯一延續了五千年文明的中華文化,積淀了中國歷代先哲先賢的先進思想和智慧理念,全面記錄了炎黃子孫在歷史長河中豐富的社會實踐,堪稱是一座含金量極其豐厚、規模極其宏大的資源寶藏。
對這些資源進行整理收藏和開發利用是中華民族文化傳承歷久不衰的兩條主線。宋代之前,整理收藏往往是學者個人行為,國家重視的是藏用一體、既藏又用。這主要體現在分類編纂的類書上。自曹魏時期的《皇覽》開始,類書代有編纂,蔚為大觀。凡逢盛世都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組織編纂類書大典。到了宋代,在太宗、真宗、孝宗三位皇帝下詔編纂完成《太平御覽》等四部類書之后,南宋俞鼎孫編寫的叢書之祖《儒學警悟》亦應時而起,由此開創了我國大型傳統文獻叢書與類書并駕齊驅的局面。修典由此轉為叢書、類書兩大部類。
大型叢書的繁榮,使版本林立、文字千差萬別的傳統文獻得以正本清源,反過來又為類書的編纂提供了較權威的資源保障。可以說,明代兩萬多卷的《永樂大典》、清代一萬多卷的《古今圖書集成》使類書的編纂達到頂峰;而叢書也有了集大成者——清代的《四庫全書》。類書、叢書珠聯璧合、相得益彰,既是文化發展與繁榮的重要標志,也是中華傳承數千年的文化傳統。這些珍稀資源雖然歷經天災人禍,散佚失傳不計其數,但只要認真加以開發與利用,仍然可以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力量。
新中國成立之后,黨和政府高度重視文化典籍的整理及其當代價值的發掘。從最初每年整理出版不足30種,發展到20世紀80年代的400種左右。改革開放以來,古籍整理出版工作更加繁榮興盛,每年平均出版古籍整理圖書1800種左右。70多年來,文學、語言文字、文化藝術、歷史、地理、哲學、宗教、科學技術等領域重要古籍皆有系統整理。如,近億字的《中華大藏經》、超2億字的《中華大藏經續編》、近2億字的《道藏》、收入4萬多片甲骨文字的《甲骨文合集》《中國古籍總目》《續修四庫全書》、中華再造善本工程及續編工程影印出版各類古籍善本1300多種,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全部敦煌寫本實現數字化回歸,“中華古籍資源庫”累計發布1.7萬部善本古籍的影像,眾多知名學者參與整理的“二十四史”及《清史稿》點校本,《文選舊注輯存》《酉陽雜俎校箋》《中華傳統文化經典百篇》等為當代學界普遍認可的集大成式的傳世文獻當代整理本,無不是體量龐大、規模宏富的巨制,充分展示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然而,不容否認的是,在中國整個封建社會的漫長時期,即便國家重視藏用一體,客觀上仍然是以藏為主,輔以用之。而所謂“用”,也是為統治階級、士大夫階層少數人所用,根本不可能用于普及。以規模兩萬多卷、先后兩萬多人參與的《永樂大典》為例,竟然只是手抄了正副本。而《初學記》居然是唐玄宗為方便兒子們作文時便于檢查事類而下令編撰的。這雖有當時社會發展水平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統治階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本性使然。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中華傳統文化在破立之間開始走向新生。然而直到新中國成立,人民當家作主,才有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轟轟烈烈的推行簡化字、群眾性掃盲運動等文化大眾化普及的發端。囿于當時社會發展水平的局限,文化的普及大多止步于初等文化層次,屬于較高文化層次的文化典籍則很少涉及。典籍整理也大多為注疏、校勘、考證、評論、輯佚、增補等,而主要體現開發利用功能的類書整理則黯然失色、乏善可陳,對于如何使之適應信息時代的傳承傳播問題更是少有問津。這些成果最終因其不具有大眾化條件而又自然而然地多被封存于象牙塔之中,很難進入尋常百姓家。


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文化建設新時代。社會文化形態正由“精英化”向“大眾化”轉變,人民群眾掌握文化的新的歷史時期已經到來。越來越多的民眾自覺學習優秀傳統文化,用以滋養心靈,提高文化修養,已經成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內容。新時代強烈要求一部具有強大使用功能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大典,能夠為人民大眾提供更加便于學習和運用的文化資源。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惟有民魂是值得寶貴的,惟有他發揚起來,中國才有真進步。”“民魂”是什么?是文化,是大眾化的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只有“大眾化”了,并且“化”為“民魂”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才會具有最廣泛、最具根本意義的文化基礎。
今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推進新時代古籍工作的意見》明確提出“深入推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加快古籍資源轉化利用”。8月,《“十四五”文化發展規劃》出臺,大型類書《永樂大典》被列為系統性保護整理出版的重點古籍。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在組織大規模編纂國家典藏版本的同時,對中華民族極為豐厚的優秀傳統文化資源進行整理整合,從內容、結構、形態方面來一番創造性轉化,用較短的時間編纂一部兼具權威性和普及性的中華傳統文化大典應是盛世修典的應有之義。
盛世修典是中華民族傳承數千年而不衰的文化傳統,同時也是歷代統治階級根據治國理政的需要對文化資源進行整理的過程。然而,盛世修典重在“修”,而不是簡單的文獻匯集。清代《四庫全書》對諸多歷史文獻的禁毀正是“修典”的本質體現。我黨是一個以馬克思主義為根本指導思想的無產階級執政黨,我們修典既是對中華民族優秀文化資源重新整理整合的過程,也是一個馬克思主義同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過程。要通過修典,打造一個或數個體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主流意識,有利于大眾化普及和傳承的深化,有利于黨和國家與人民意志相統一、具有新的時代特點的中華文化集成。而這個新的文化集成可以理解為,既是具有正本清源的大型叢書,更是具有強大使用功能的大型新類書。
(一)新時代修典是一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結合的過程。

古為今用既是中華文化的優秀傳統,也是其不斷豐富發展的基本路徑。中華文化主要由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先進文化三部分所組成。從本質上說,這三個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在不同歷史時期創建的一脈相承、與時俱進的文化體系,擁有共同的民族文化特質。但是由于沒有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對三者從內在邏輯上進行過詮釋,實踐中往往出現三者之間相互抵牾、難以自圓其說的情況。這必然大大影響中華文化的感染力、說服力。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是中華文明的智慧結晶,其中蘊含的天下為公、民為邦本、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賢、天人合一、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講信修睦、親仁善鄰等,是中國人民在長期生產生活中積累的宇宙觀、天下觀、社會觀、道德觀的重要體現,同科學社會主義價值觀主張具有高度契合性。”在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整理整合的過程中,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對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精要部分進行馬克思主義解讀,“把馬克思主義思想精髓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貫通起來、同人民群眾日用而不覺的共同價值觀念融通起來”,應是一項重要內容。優秀的就要發揚光大,糟粕就要堅決剔除,需要賦予新的內涵的就賦予其新的內涵,“不斷賦予科學理論鮮明的中國特色,不斷夯實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歷史基礎和群眾基礎,讓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牢牢扎根。”推進內在邏輯上古今統一的中華文化體系的創建和新時代國家主導文化體系的形成。
(二)新時代修典是一個提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的過程。
新時代修典,不能照搬歷史上大型叢書、類書的編纂,也不是耗費巨資編纂之后成為束之高閣、裝潢門面的煌煌巨著,其本質是根據新的時代需求,通過對歷史文獻的正本清源與改造重構,實現創造性轉化,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提供能夠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資源保證。
創造性轉化是盛世修典的基本前提。習近平同志在2018年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指出:“把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提煉出來、展示出來,把優秀傳統文化中具有當代價值、世界意義的文化精髓提煉出來、展示出來。”要“匯聚更多資源力量”。習近平同志這一重要講話點中了盛世修典的關鍵。創造性轉化的關鍵,就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對具有當代價值、世界意義的文化精髓的提煉。
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的提煉是對社會文化形態的積極適應。生活節奏的不斷加快,學習時間日益呈現碎片化,大眾化的普遍需求不再是全文、全過程,而是言簡意賅的文化精要的主題化資源,是各種形態的文化要素。簡言之,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需要的是觀點、公式、定理而不需要事事都從推導過程學起。推論部分是學校教育的事。
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的提煉,目的是對文化資源結構的解構重構。毋庸諱言,我們的文化典籍,除了屈指可數的類書外,絕大部分都是自成體系的“大而全”“小而全”結構。能夠成為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的成語、典故、名言、觀點、例證等都淹沒在推導論證或長篇敘述之中。由于它們不是獨立單元,也就無法賦予代碼,自然無法進入信息時代的互聯網絡。盡管不少人想利用大數據解決這個問題,但由于古今詞語內涵存在反差,同一內容,在不同時代,甚至不同地域都有不同表述,解決起來并非易事;即使查閱結果準確,也無法確定該關鍵詞與當代需求精準吻合的完整內容。更重要的是,它解決的仍然只是個例,而無法提供批量化結果。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說起來浩若煙海,用起來往往捉襟見肘,原因就在于此。各個層次主題相近的論文在引經據典時往往大同小異,也是這種窘境的表現。事實證明,提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是一項必須人工識別、耗費人力物力財力的工作,這里沒有竅門和捷徑,這是計算機后續工作的基本前提。認清這一點,從現在做起,腳踏實地,久久為功,恐怕不需多么長時間,就可以整理出基本能夠滿足大眾需要的文化資源來。
(三)新時代修典是構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要主題化供給體系的過程。

新時代修典必須著眼社會文化發展大勢。這個大勢有兩個突出特點。一是社會分工的細化正在推動各個領域的細分細化,人們的文化追求愈來愈多樣化,對知識的掌握亦正在由泛泛涉獵向按主題深入了解轉變。二是隨著關鍵詞搜索成為人們文化生活的一種常態,人們不再顧及文化典籍的內在邏輯結構,只找所需要的某個詞或某句話,碎片化問題逐漸凸顯,并為學界詬病。這個日益嚴重的知識碎片化狀態急需主題化整合。然而,新時代的社會節奏不可能讓大家回到原點。解決知識碎片化問題,需要我們再造一個以主題明確、層次分明、要素集中為基本特點,便于學習使用的新的思想文化體系。新時代修典正是這個再造者。
修典與新的時代需要相適應,就必須將“典”實現由單純資料型向兼具工具型轉變。清代著名史學家、經學家、考據學家王鳴盛說:“目錄之學,學中第一要緊事。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胡適在《國學季刊》的發刊宣言中提出:“不曾整理的材料,沒有條理,不容易檢尋,最能消磨學者有用的精神才力、最足阻礙學術的進步。若想學問進步增加速度,我們須想出法子來解放學者的精力,使他們的精力用在最經濟的方面。”胡適這一想法,深為諸多苦于查閱資料的學者所認同。民國時期先后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四庫全書未收書目提要》《太平御覽索引》等索引問世。1930年錢亞新發表了我國第一部研究索引的專著《索引和索引法》。同年秋,我國第一所索引編纂機構哈佛燕京學社引得編纂處正式成立。先輩們這些努力在治學方面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但其面對的仍然是“小眾”,對于大眾化的文化就顯得力不能及。



改革開放之后,特別是互聯網的迅速發展,我國檢索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早在國際互聯網接入之前的1987年,《中圖法》編委會組織全國40個圖書情報單位編制我國第一部大型文獻標引工具書《中國分類主題詞表》,1994年正式出版,2005年再版。由于其過于學術化,始終不為普通讀者所接受。2000年李彥宏創建百度,率先為中華文化插上互聯網翅膀,開辟了新紀元。但它們帶給人們便利的同時局限性也逐步顯現出來。大眾化的關鍵字搜索一是搜索結果濫雜且不確切,“除偽”任務艱巨;二是搜索內容簡單,對于觀點、例證等文化要素鞭長莫及。三是只能解決知之不詳的某個具體問題,無法實現對某類資源的批量檢索。知識碎片化問題也是這種檢索所帶來的副產品。
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我們強調的類別化,并不是對傳統類書體例的簡單拿來。比如,《永樂大典》“用韻以統字,用字以系事”的編排體例就難以讓現在的人們所接受。我們所要做的是,對于提煉出來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應該根據人們的思維習慣和資源義項構建類別框架體系,讓文化資源各歸其類,進而構建一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要的主題化供給體系。
(作者:趙德潤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王錦貴為北京大學教授;劉占鋒為著名文化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