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銘 許炳坤
【摘 要】基于語段理論,可將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中處在句首的NP1處理為話題的存現結構。在被動化過程中vP為不及物性,而位于vP的Spec位置上的NP1也不是動詞的外論元,無需格位核查,所以句中的vP不是語段。因此,保留在原位的NP2可以采用和T建立探針——目標一致性關系的方法在其原始位置上被賦予主格并完成語義無解釋性特征的取值。此外,由于漢語句子可以有話題而無主語,這也就為NP1從vP的Spec位置移到Top的Spec位置從而完成話題短語TopP的生成創造了條件。
【關鍵詞】保留賓語;被動結構;語段理論
【中圖分類號】H14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01
例1:張三被打斷了腿。
例1中,賓語NP2“腿”在被動化操作中并沒有被移到主語的位置而是留在了賓語位置,該種被動句被稱為保留賓語被動句。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的生成問題一直是學者們爭論的焦點,尤其是動詞前NP1的句法地位和生成機制問題。在先前研究的基礎上,本文將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中的NP1處理為話題的存現結構,并結合Chomsky的語段理論對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的生成機制進行探討。本文著重探討兩個問題:在漢語保留賓語的被動句中,句首NP1是如何產生的?保留賓語NP2是如何在其原始位置上完成格位核查和語義無解釋性特征的?
一、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的現有研究
分裂移位說。徐杰認為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中領有名詞NP1在格位驅動的影響下進行了移位,移至主語的位置獲得了主格,而留在原始位置的NP2所獲得的是非賓格動詞賦予的“部分格” [1]。但韓景泉認為領有名詞NP1本身已具備了NP2所賦予的“所有格”,所以NP1移位的正真目的是為整個邏輯賓語“NP1+NP2”尋求賦格[2]。為此,韓景泉提出了“格傳遞”說——領有名詞NP1移位至主語獲得主格后將主格格位通過語鏈傳遞給整個邏輯賓語[2]。但溫賓利等人認為領有名詞NP1移位的動因并不是[格]特征,而是[D]特征的核查[3]。漢語中,I有很強的[D]特征,會把同樣具有[D]特征的NP1吸引到IP的Spec位置上以核查其特征[3]。
基礎生成說。根據韓景泉和潘海華的觀點,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中的NP1并不是領有名詞通過移位而來,而是基礎生成的懸垂話題,而動詞后的NP2則為句末的自然焦點 [4][5]。梅德明等人認為保留賓語被動句中的NP1并不是提升移位而來的主語而是基礎生成的主題,對保留賓語位及其所有格定語具有制約管轄作用[6]。
盡管已有諸多學者對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展開了研究,但先前的研究仍有一些不足之處。首先,領有名詞分裂移位說有違“左向分支條件”[7]。其次,領有名詞移位后,無法給原句中“的”字的消失以合理闡釋。再次,領有名詞NP1在移位前已經獲得了“所有格”,如果NP1繼續移位到主語位置獲得主格勢必會導致“格沖突” [4]。最后,如果將保留賓語被動結構中的NP1理解為基礎生成的,則很難解釋為何保留賓語被動句與其他被動句的生成方式不一樣。
近來,有不少學者認為漢語“王冕死了父親”這一類的領屬句與典型存現句之間存在繼承關系[8],并提出將領屬句納入漢語廣義存現句 [9]。張孝榮也認為領屬句其實隸屬存現結構,英語存現句中的“there”和漢語中的領屬句同屬于存現結構 [10]。所以,本文基于語段理論也嘗試將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處理為典型的存現結構,句首NP1的起始位置為vP的Spec位置,以此為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的生成機制做出新的闡釋。
二、本文分析
(一)語段理論
Chomsky認為所有句法結構的構建都是以語段為單位,通過層級循環的形式由上而下進行的[11][12]。為確保推導的順利進行,詞項在被移交前其語義無解特征需在語段內被賦值,而未被賦值的特征可在其成分統治范圍內通過探針和目標的匹配建立一致性關系,從而完成詞項語義無解特征的賦值。此外,句法推導還必須遵守語段的不可滲透性 [13]。最后, Chomsky認為只有及物動詞短語v*P和標句詞短語CP是語段,而TP、被動結構和非賓格結構中的vP, VP等都不是語段[11]。
(二)保留賓語被動句
在被動句中,被動化后的動詞已成不及物性,無法為其內論元賦格,所以,在典型的被動句中,動詞后的內論元會被移至主語的位置以獲得主格。但在保留賓語被動句中,內論元并沒有移位,所以處在原位上的內論元是如何被賦格的呢?所獲得到的格是主格還是賓格呢?針對上述疑惑,本文將從語段理論出發進行分析。
例2:張三被李四偷了錢包。

漢語中存在著兩個“被”:被動標記“被”和介詞“被”[14]。在無施事的短被動句中,只有被動標記“被”;在有施事的長被動句中,被動標記“被”和介詞“被”會同時存在,但根據漢語習慣,后者常以疊音脫離形式被刪除,所以在句法表層結構上只會出現一個“被”[14]。在例2中,動詞“偷”先與其內論元“錢包”合并成VP“偷了錢包”。然后,被動的顯性標志——不及物性輕動詞“被”進入運算,代替了原來的零形態輕動詞v,同時吸引VP的中心語“偷”進行顯性移位至輕動詞“被”之后從而形成被動結構“被偷了”。之后施事論元“李四”和介詞“被”合并成介詞短語PP“被李四”。該PP與v合并成更高一級的v之后,又和處在vP指示語上的NP“張三”合并構成了vP。由于被動化操作后的vP已為不及物,無法為其內論元NP“錢包”賦格,而且處在指定語位置上的NP“張三”也不是動詞的外論元,所以vP不是語段。此刻的NP“錢包”由于還未被移交走,所以依舊可參與后繼的推導。之后vP和T結合為TP。此時作為探針的T以同樣未獲格賦值的NP“錢包”為目標并與之建立一致性關系。雖然從位置關系上來看,T同時成分統制了NP“張三”和NP“錢包”且前者距離T更近,但此時的“張三”已具有存現句中“there”同樣的屬性,無需進行格位核查,所以處于原位上的“錢包”可與T建立長距離一致性關系,并完成兩者的語義無解釋特征——探針T從目標“錢包”那獲得第三人稱和單數的取值,而“錢包”則被T賦予賓格。此外,由于漢語是主題化突出的語言,句子可以有話題而無主語[5],所以NP“張三”和NP“錢包”不需要移到主語位置實現T的EPP特征。之后帶有話題特征的NP“張三”便會被移到Top的Spec位置以核查其話題特征,實現話題短語TopP。因此,最終形成的保留賓語被動句同時包含了存現結構和話題結構的特征。最后,該結構會被移交至語音部分,但在進入語音界面時上述的介詞“被”會被同音刪除,所以最終形成了表層結構為“張三被李四偷了錢包”的漢語保留賓語被動句。例3與例2的生成過程類似,區別在于少了施事論元“李四”的運算,所以不再累述。
(三)其他被動句
根據上文分析可知,漢語主語可以為空,所以NP“錢包”可以不用移位便可與T建立一致性關系,這便形成了保留賓語被動句。那么若將NP“錢包”進行顯性移位至TP的Spec位置與T建立一致性關系是否可行呢?
例4:張三,錢包被偷了。

例5:錢包被偷了。
在例4中,動詞“偷了”先與NP“錢包”合并構成VP“偷了錢包”。然后,因為輕動詞有強特征,因而輕動詞“被”可以吸引VP中心語“偷了”進行顯性移位至輕動詞“被”處,構成被動結構“被偷了”。此時的vP為不及物,且處在vP指定語位置上的“張三”也不是動詞的外論元,所以此vP不構成語段。之后,不具有語段特性的vP繼續與T合并形成TP。內論元“錢包”由于在之前的操作中未被移交出去,且帶有未被賦值的語義無解特征,所以仍可參與本段的推導。因而,帶有未被賦格特征的NP“錢包”便被移至TP的指定語位置,與T直接形成了一致性關系,進而獲得了主格。然后,帶有話題特征的NP“張三”進入運算,被移至TopP的指定語位置進行話題特征核查,最終可獲得例4的句子結構。在該結構中內論元NP“錢包”被移位提升到了句子主語的位置,其生成方式與例5“錢包被偷了”這一典型被動句類似,只不過在句首多了一個由vP指定語位置移位而來的話題NP“張三”。此外,當NP“錢包”提升至T的指定語位置時,其所有語義無解特征都已得到了賦值,所以NP“錢包”便不再處于活躍狀態,因而也不能再做進一步提升移位了,這也正是句子“錢包,張三被偷了”不合法的原因。
從上述討論可看出,在被動句中,經過被動化后的vP雖已具有不及物性,無法為其內論元NP2賦格,但由于該vP不構成語段,所以賓語NP2可以在原位上與T建立一致性關系,從而完成彼此的賦值與取值,形成保留賓語被動句。由于處在vP指定語位置上的NP1同存現結構的虛主語“there”一樣,不用進行格位核查,所以不會成為NP2與T建立長距離一致性關系的阻礙。當然,賓語NP2也可以通過顯性移位至TP的Spec位置與T建立一致性關系,從而形成典型被動句。另外,句中出現動詞的施事論元時,這時句中包含了兩個性質的“被”——被動的顯性標記“被”和介詞“被”,但后者與施事論元構成介詞短語后,進入語音界面時會被刪除。
三、結語
漢語保留賓語被動結構一直是學者們所關注的熱點,為解釋其合法性,生成學派的學者們提出過“移位說”,“基礎生成說”等,但均未能給出一個圓滿的解釋。本文基于語段理論,將保留賓語被動結構處理為存現結構,句首NP1的起始位置為v的指定語位置,這不僅很好地闡釋了漢語保留賓語被動結構的生成機制,同時也適用于典型被動結構,既克服先有研究的弊端,又優化了分析過程,從而更好的證明了語言之間的相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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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金銘(1996—),女,安徽淮南人,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20級外國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學;許炳坤(1976—),男,安徽黃山人,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社會語言學、學科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