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春
著名科學哲學家、批判理性主義創始人卡爾·波普爾將世界分為三個在本體論上涇渭分明的次世界,即物理客體或物理狀態的世界(世界1)、意識狀態或精神狀態的世界(世界2)和思想的客觀內容的世界(世界3)。在很長的時間內,世界3始終是一個沉寂、靜默的“世界”,具體表現為世界3內部不像世界1、世界2那樣充盈著豐富的關系——正是“關系”的發生使得世界呈現為“活”的世界。也正因此,波普爾的“三個世界”理論的社會實踐價值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人工智能最特殊的意義不僅在于工具與人的本質和存在間關系的深化,更在于它激活了世界3這個本來沉寂的世界,使其成為一個“活”的世界。ChatGPT便是世界3活過來的標志。而這個“活世界”的力量有多大,遠超乎我們目前的判斷與理解!
“世界3”是教育實踐的主要內容。世界3是人類精神的產物,是客觀意義上的知識或思想,是沒有認識主體的知識,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內容世界。世界3與教育關系最為密切,因為教育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傳承方式,教育實踐的主要內容也是世界3這個內容世界。教育實踐的主要任務就是通過世界3實現個體成長和人類文明傳承的統一,并以具體個體成長作為教育的直接目的。人工智能之前,沉寂的世界3是一個被動的世界,主要是作為個體成長的文化性與中介性存在,無法直接對世界1、世界2產生效應,必須通過人這一認識主體才能被激活。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具有“主體效應”的世界3的新型載體,可以直接對世界2產生效應;若再使其具備強行為能力,則亦能直接作用于世界1——但融內容世界和強行為能力于一體的人工智能必須被限制。
智能教育制品實現的是“交流”而非“教”和“育”。顯然,作為一個交流者,ChatGPT的優勢是任何一位教師都無法比擬的,因為與ChatGPT的交流,不是在與一個機器人交流,而是在與人類成就對話,這個“機器人”意味著“類”對“個體”的優勢。但作為“交流者”,必須能更好地提問,而不是回答。這與傳統教育不同,傳統教育學習者首先要成為一個問題的回答者,因而,在類ChatGPT智能機器介入教育過程中,“對話”范式必將取代“講解”范式,發現問題、提出好問題的能力將更加重要。就目前而言,這個“交流者”并沒有很好地解決教育的關鍵環節,即幫助學習者更好地理解知識,形成健全人格。。
智能機器介入教育將改變教育實踐形態,但也將進一步使教育回歸本質。角色轉變是功能的適應性調整,取決于主體在新框架中的位置與結構,智能機器的介入,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教育實踐的結構。教育的本質功能是個體成長、是將世界3在個體身上激活并建構個體,目的在于面向人本身,在于解放人、形成健全人格并釋放人的力量。人們對類ChatGPT智能機器的警惕是必要的,但封殺與禁止則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背后意味著一個已經被激活的世界,就如同世界2對世界1的效用一樣。正是對類ChatGPT對教育帶來沖擊的底線思考,讓教育更具回歸本質的自覺。
教育實踐將更注重具身性:人工智能讓我們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身”的根本性與重要性,甚至可以說,“身”就是人與機器的邊界;再加上“身”在實踐中的根本效用,“身”在教育中的地位與意義將極大彰顯。
教育實踐將更注重情感性:情感、情緒不能被歸結為神經生理學,所有被生理學化的東西都將被機器化,情感素養、情緒品質將日益成為教育的重點關注。
教育實踐將更注重判斷力:在與ChatGPT的交流中,我們也意識到人要有判斷力。判斷力來自何處?來自批判性思維,來自自身確立的標準以及情境中的分析,這才是教育最根本的任務。
教育實踐將更注重創造性:面對ChatGPT所承載的世界3,個人創新的壓力將明顯增加,但若有創新,則必將是重大創新——ChatGPT的科學使用,加上強大的領域專業判斷力,創新驅動將更容易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