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廣璐 楊杰 張宇
隨著工業化技術的不斷發展,全球人口增長、氣候變化、環境污染、能源危機等問題日益顯現,綠色、環保、可持續發展等理念逐漸成為全球共識。中國政府將經濟綠色發展納入“十四五規劃”重點,并在二十大報告中進一步強調綠色發展理念。企業在注重經濟效益的同時,應肩負起環境治理、民眾利益維護等多重社會責任。因此,促進企業可持續發展刻不容緩。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Environmental,So-cial and Governance,簡稱ESG)作為符合當下時代發展的新理念,不僅可以綜合衡量一家企業在環境治理、社會責任履行以及內部治理三個維度的作為[1],而且高度契合當下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階段,成為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政策的有效抓手。
從現有文獻來看,學者關于ESG 表現經濟后果的研究多集中于企業ESG 表現對融資約束[2]、財務績效[3]、綠色創新[4]、市場價值[5,6]等的影響。疫后經濟形勢低迷,就業形勢嚴峻。從勞動力需求層面來看,經濟環境的不確定性使大量企業生產經營舉步維艱,甚至瀕臨破產,企業用工需求急劇縮減;從勞動力供給層面來看,高校畢業生規模逐年增加,屢創新高,城鎮新增待就業人數居高不下。勞動力供需市場的“冷熱不均”進一步加劇了社會的就業壓力。企業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能否兼顧履行社會責任與穩就業的雙重目標,顯得至關重要。
圖1報告了2011—2019年A股上市公司員工人數與ESG 報告披露數量變化趨勢。可以看出,上市企業披露ESG 報告的數量逐年增加,企業員工人數在此期間也不斷上升。那么,隨著企業對ESG 重視程度的加深,其是否會對勞動力需求產生一定的影響?兩者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從理論上講,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存在兩種不同的作用機制。一方面,企業ESG 表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獲取消費者、投資者、供應商等不同利益相關者的支持并建立起良好的聲譽[7],這種無形資產的增加能幫助企業緩解外部融資約束,擴大生產規模,進而對勞動力需求總量產生正向作用。本文將該機制稱為資金支持效應。另一方面,ESG 評級越高的企業越注重生產流程綠色化和長期可持續發展,愿意犧牲短期利益,通過加大研發投入進而刺激綠色技術創新,體現為增加對高學歷勞動力的需求,而減少對低學歷勞動力的需求,勞動力需求總量則取決于兩者增減的相對幅度。本文將該機制稱為技術升級效應。可以發現,企業對高學歷勞動力的需求主要表現為增加效應,因為對于高學歷勞動力而言,資金支持效應和技術升級效應的影響方向是一致的;而對低學歷勞動力的需求則同時存在正向和負向的作用,最終導致對勞動力總需求產生不確定性的影響。那么,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總需求的影響最終是體現為正向作用還是負向作用?目前學術界關于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影響的文獻十分匱乏,已有的文獻大多圍繞E(環境)單個維度來進行探討。如,李珊珊[8]基于我國1995—2012 年省級動態面板數據,實證考察了環境規制對勞動力就業的影響;崔廣慧等[9]發現環保產業政策會抑制國有企業的勞動力需求,而對非國有企業勞動力需求產生促進作用;張華[10]發現二氧化碳排放每增加1%,就業人數就會下降0.3345個百分點;而Berman 等[11]則發現空氣污染法規的頒布并不會減少就業需求。

圖1 A股上市公司員工人數與ESG報告披露變化趨勢
基于此,本文以2011—2019 年我國滬深A股非金融類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從微觀層面實證檢驗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及其作用機理。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第一,不同于以往的文獻側重于探討金融發展[12]、出口貿易[13]、宏觀政策[14,15]以及技術進步[16,17]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本文首次基于可持續發展的視角,利用工具變量法,在解決模型內生性問題的基礎上系統地檢驗了企業ESG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將企業ESG 表現后果的相關研究延伸到了勞動力市場。第二,基于企業層面微觀數據,識別并實證檢驗了企業ESG 表現影響勞動力需求的作用機理,清晰揭示出企業ESG 表現可以通過資金支持效應和技術升級效應作用于勞動力需求,為經濟社會實現可持續發展和就業雙增長的目標提供理論基礎。第三,進一步從企業的產權性質、污染性質和區域差異三個維度考察企業ESG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非對稱影響,為因“企”施策提供參考和依據。
ESG 理念最初誕生于聯合國責任投資原則組織,是社會責任理念的延伸與發展,其提倡企業將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因素融入自身經營布局中,而這也勢必會對企業的雇傭決策產生一定的影響。本文在可持續發展的大背景下,實證考察了企業ESG 表現與勞動力需求的關系,形成了資金支持效應與技術升級效應兩種不同的作用機制。
積極進行ESG 實踐活動的企業通常會獲得大量資金支持,融資約束問題也會隨之得到緩解。這種資金支持效應主要通過以下三個渠道來實現:第一,利益相關者理論強調企業是履行社會責任的“社會生態經濟人”[18],在經營發展中不應該僅僅只考慮股東的利益,其他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同樣重要。企業積極進行ESG 實踐活動不僅可以加強與利益相關者的溝通交流,還可以向市場傳遞企業值得信賴的積極信號,從而樹立良好的聲譽與企業形象,降低企業從各利益相關方獲取可持續發展所需關鍵資源的門檻,進而提升資金可得性,降低融資成本。第二,隨著公眾社會責任意識的逐漸增強,傳統的財務信息已無法滿足全部投資者的信息需求,而ESG 作為財務信息的增量與補充,提升了企業的信息透明度,進一步緩解了投資者面臨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使投資者能對企業的財務和非財務績效進行全方位考察,降低了投資者對未來收益的不確定性[6]。第三,我國政府和銀行在對企業進行信貸資源供給方面存在較大的差異。積極響應政府號召、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企業更容易獲取銀行的優惠貸款,尤其是近年在國家大力扶持環保產業以及綠色金融政策的背景下,ESG 表現更優秀的企業可以加強其與政府之間的關聯,獲取額外的補助和融資支持[5]。
目前,國內外已有大量文獻證實充足的資金是影響企業勞動力需求的關鍵因素[19—21]。羅長遠等[22]指出,面臨融資約束的企業獲取流動性資本的能力會下降,進而減少其勞動力需求。優秀的ESG 評級反映了企業的可持續發展觀,助力企業獲取穩定、低廉和便捷的外部資金來源,從而導致其生產規模擴大,帶動就業崗位增加。此外,資金的緩解還可能影響企業對不同“等級”勞動力的雇傭策略。一方面,高學歷勞動力具備較強的學習能力和專業知識,這部分人才可以很好地為企業高質量發展賦能。因此,企業在規模擴張的同時會注重對這部分人才的引進。另一方面,低學歷勞動力的勞動必要報酬率較低,隨著生產規模和業務范圍的飛速擴張,企業為降低勞動力成本,也會適當增加對低學歷勞動力的需求,如傳統的生產人員、銷售人員等。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1:
H1:ESG表現會通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作用于勞動力需求和結構,具體表現為增加了高學歷和低學歷勞動力需求。
優秀的ESG 表現會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產生技術升級效應。一方面,企業在ESG 實踐過程中,無疑會受到政府和媒體更為嚴格的監管。為傳遞自身的環保意識,企業會增加環保投資,采用更先進、安全、節能環保的生產工藝和流程[5],或通過購買清潔設備,引入和自主研發綠色生產技術來降低生產過程的環境污染。另一方面,研發創新活動具有高風險、長周期的特點,需要管理層擁有長遠眼光,注重企業可持續發展,不能只關注短期利益[23],這與ESG 理念不謀而合。具體而言,ESG 表現可以減少管理層的機會主義行為,提升企業治理效率,促使管理層根據企業長期價值導向進行資源配置,積極響應國家“雙碳”戰略,加大綠色環保投入。
技術升級對企業勞動力需求和結構的影響較為復雜。一方面,企業生產過程中的綠色化可以帶來就業紅利[24],ESG 表現能夠激勵企業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將綠色技術融入生產全過程中,雇傭更多的員工來運行和維護污染處理設備,而這往往要求勞動者具備較高的技能和學歷素養。此外,研發創新活動離不開核心技術人員的支持,企業需源源不斷地注入優質的人力資本。另一方面,先進技術和清潔設備的引入會提高企業生產效率,縮短工藝流程和勞動時間,降低對勞動力的需求,尤其是從事機械性、重復性工作的低學歷勞動力。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2:
H2:ESG表現會通過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作用于勞動力需求和結構,具體表現為增加了高學歷勞動力需求,而降低了低學歷勞動力需求。
本文以2011—2019 年滬深A 股非金融類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為保證研究結論的真實性,對初始數據進行如下處理:(1)剔除樣本期間屬于ST或PT的上市企業;(2)剔除資產負債率小于0或大于1的樣本;(3)為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水平的縮尾處理。本文所選數據中,企業ESG 表現數據來自萬得(Wind)數據庫,企業綠色專利數據來自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企業融資約束以及其他財務指標數據來源于國泰安(CS-MAR)數據庫。
1.被解釋變量
被解釋變量為企業勞動力需求(t_labor)。借鑒目前已有研究[15,9],用企業當年在職員工數量的自然對數進行度量。此外,按照受教育程度對在職員工進行分組,將擁有本科及以上學歷的員工視為高學歷勞動力(h_labor),擁有本科以下學歷的員工視為低學歷勞動力(l_labor)。
2.核心解釋變量
核心解釋變量為企業ESG 表現。隨著可持續發展、社會責任投資全球化,國內外逐漸出現大量ESG評價體系和標準,如國外主流評級機構彭博(Bloom-berg ESG)、明晟(MSCI ESG)、富時羅素(FTSE ESG)以及國內的華證、和訊、商道融綠等。考慮到華證ESG 指數更符合中國資本市場的特點,且覆蓋范圍廣(包含所有A 股上市公司)、更新速度快以及數據可信度高[5],本文參照席龍勝等[3]的做法,選取華證ESG 評級指數作為企業ESG 表現的代理變量,并分別將華證ESG評級C~AAA從1賦值到9。
3.中介變量
(1)融資約束(KZ)。本文參考魏志華等[25]的度量方法,根據企業的經營性現金流、現金股利、現金持有、資產負債率、托賓Q 值以及年初總資產構建KZ指數。KZ指數越大,表明融資約束越強。
(2)綠色技術創新(Green)。企業研發創新水平通常可從研發投入和研發產出兩個層面來度量,但企業綠色研發投入很難從總研發投入中分離,因此,本文采用企業當年綠色專利授權數量的自然對數來衡量企業的綠色產出,并以此作為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代理變量。
4.控制變量
為了更好地考察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排除其他干擾因素,本文選取資產負債率(Lev)、企業成長性(Growth)、經營活動現金流(Cflow)等企業層面的財務指標,以及企業年齡(Age)、企業規模(Size)、兩職合一(Cp)、董事會規模(Board)、獨立董事占比(Indr)、股權集中度(Top1)等企業層面的治理指標作為控制變量。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定義
為了檢驗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規模的影響,本文采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即同時控制企業和時間固定效應,構建模型如下:
其中,laborit代表第i個企業第t年的員工數量,包括企業員工總數以及高、低學歷員工人數;ESGit為第i 個企業第t 年的ESG 表現;Controls為控制變量的向量集合;λt為時間固定效應,μi為企業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擾動項。考慮到企業ESG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可能存在滯后性,本文對企業ESG表現進行滯后1期處理。
表2為各變量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從勞動力總量看,企業勞動力需求(t_labor)均值為7.605,標準差為1.265,最小值和最大值分別為4.466 和11.110,表明上市企業整體對勞動力的需求較大,但各上市企業之間存在一定差異。從勞動力學歷類型看,高學歷勞動力(h_labor)和低學歷勞動力(l_la-bor)均值分別為6.217 和7.403,表明現階段我國勞動力市場依舊是低學歷勞動力占主導。企業ESG表現均值為6.537,說明上市企業華證ESG評級介于BBB~A之間,整體表現還有提升空間。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3 報告了基準回歸分析結果。(1)列為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ESG表現的系數為0.0187,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意味著企業進行ESG 實踐最終會對勞動力需求產生正向作用。(2)和(3)列為進一步按照員工受教育程度劃分的結果,從ESG 系數的大小和方向來看,企業ESG 表現會增加對高學歷勞動力需求,而對低學歷勞動力需求不顯著。可能的解釋是,資金支持效應與技術升級效應對低學歷勞動力需求發揮的正負作用相互抵消,最終導致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增加主要體現在對高學歷勞動力的需求上。

表3 基準回歸結果
1.產權異質性
基于我國制度背景,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經營發展目標、內部管理、社會承擔、政治關聯均有所不同[3]。一方面,國有企業作為國家重要產業支柱,往往承擔著污染治理等多重社會責任,尤其是在國家環境規制和“雙碳”目標背景下,國有企業進行ESG 實踐往往帶有一定的政策性和強制性,并不會引起公眾太大的反應。而非國有企業經營發展以實現企業價值最大化為目的,通過ESG 實踐可以向社會公眾傳遞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意識,使外界更看好公司未來發展前景,從而獲取豐厚的經濟回報,擴大勞動力需求。另一方面,非國有企業面臨較強的融資約束,因此往往擁有更強的動機優化ESG 表現來獲取銀行、政府等利益相關者的資金支持[5]。根據以上分析,本文按照企業產權性質將樣本劃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并進行分組回歸,具體結果如表4所示。結果表明,從勞動力需求規模來看,企業ESG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正向作用主要體現在非國有企業,對國有企業并不顯著。進一步基于員工學歷分類的結果發現,企業ESG 評級提升整體加大了對高學歷勞動力的需求,對低學歷勞動力不顯著,但主要體現在非國有企業中。可能的解釋是,高學歷的人才具有較強的學習能力和專業知識,在求職過程中比起低學歷勞動力具備更強的競爭優勢,因此企業會更青睞高學歷的人才。相較于國有企業,ESG 表現更可能會促使非國有企業迅速發展,增加勞動力需求,從而加大對高學歷人才的需求。

表4 產權異質性分組回歸結果
2.污染異質性
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上升至國家層面,綠色發展理念逐漸深入人心。十九大報告中明確強調要“構建以政府為主導,企業為主體,社會公眾共同參與的環境治理體系”。因此,在環境規制背景下,污染企業所面臨的監管壓力和環境風險較大,其更傾向于積極地開展ESG 活動,通過強化清潔治理流程,從而增加與污染治理活動相匹配的勞動力投入,比如環境監督治理、污染處理設備或低能耗設備的管理操作等[8],進而吸納更多員工,帶動就業增長。根據以上分析,本文借鑒張琦等[26]的研究,根據環境保護部2008年制定的《上市公司環保核查行業分類管理名錄》將樣本劃分為污染企業與非污染企業,并進行分組回歸,具體結果如表5所示。結果表明,從勞動力需求規模來看,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正向作用主要體現在污染企業,對非污染企業并不顯著。進一步基于員工學歷分類的結果發現,企業ESG 表現會加大高學歷員工數量,對低學歷員工不顯著,但主要體現在污染企業。可能的解釋是,開展污染治理活動以及清潔設備的操作都需要相關人員具備一定的技術含量,而員工所掌握的技術與學歷教育密不可分。相較于非污染企業,ESG 表現更可能會促使污染企業增加環保投資,引入清潔技術和設備,從而加大對高學歷人才的需求。

表5 污染異質性分組回歸結果
3.區域異質性
在分析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影響時,區域之間的差異性是不可忽視的關鍵因素。東部地區經濟發展水平高,制度環境相對完善,公眾的社會責任意識更強,政府對企業承擔環境責任和完善內部治理的要求更為嚴格,這會迫使東部地區的企業更加注重自身的ESG 表現,從而減輕來自政府的監管壓力[6]。此外,東部地區雄厚的經濟實力使政府有能力為那些積極改善自身ESG 表現的企業提供補助、稅收減免等政策支持,從而調動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積極性。相反,中西部地區法制環境較差,經濟資源匱乏,監管力度薄弱,企業缺乏提升ESG 表現的主動性。一方面,由于監管力度不足,企業污染生態環境、侵犯員工利益、偽造財務信息等行為可能并不會受到嚴厲處罰;另一方面,經濟發展水平低下會使企業更加注重短期效益,忽視其他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對ESG 實踐產生擠出效應。根據以上分析,本文按照企業注冊地所處地理位置①將樣本劃分為東部、中部以及西部三個區域,并進行分組回歸。具體結果如表6所示,結果表明,從勞動力需求規模來看,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的就業創造效應主要體現在東部地區,對中部和西部地區并不顯著。進一步基于員工學歷分類的結果發現,企業ESG 表現提升會加大高學歷員工的人數,對低學歷員工不顯著,但主要體現在東部地區。可能的解釋是,東部地區競爭更激烈,企業生存發展壁壘較高,對人才需求較大。相較于中西部地區,東部地區的企業更有可能通過提高ESG 表現來擴大市場競爭優勢,加大高學歷勞動力需求。

表6 區域異質性分組回歸結果
1.基于資金支持效應的機制檢驗
基于前文理論分析,企業ESG 表現有利于與利益相關者建立長期穩定的社交關系網絡,獲取來自利益相關者的信賴和資金支持,進而緩解融資約束,擴大生產規模,增加高學歷和低學歷勞動力需求,最終對勞動力總需求產生正向影響。基于此,本文構建KZ指數絕對值來衡量企業融資約束,并參照溫忠麟等[27]的研究,運用三步法對其進行中介效應檢驗,在模型(1)的基礎上設定以下回歸模型:
表7 報告了資金支持效應的機制檢驗回歸結果。由(1)列可知,企業ESG 表現的系數在5%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企業ESG 表現提升顯著緩解了融資約束。由(2)至(4)列可知,在全樣本中,KZ 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企業可以通過緩解融資約束進而增加勞動力總需求。進一步從員工學歷分類的結果可以看出,融資約束KZ 系數在高、低學歷勞動力的樣本中同時顯著為負,即企業通過緩解融資約束增加了對高、低學歷勞動力的需求。故本文假設H1成立。

表7 資金支持效應的機制檢驗
2.基于技術升級效應的機制檢驗
基于前文理論分析,企業在ESG 表現過程中會積極響應國家環保產業政策的號召,增加環保投資,購買清潔設備,自主研發或引進綠色生產技術,進而刺激綠色技術創新,增加了高學歷勞動力需求,而減少了低學歷勞動力需求,勞動力需求總量則取決于兩者的相對增減幅度。基于此,本文用企業當年綠色專利授權數量的自然對數來衡量企業的綠色技術創新(Green),并運用三步法對其進行中介效應檢驗[27],模型設定如下:
表8 報告了技術升級效應的機制檢驗回歸結果。由(1)列可知,企業ESG 表現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企業ESG 表現的提升顯著地促進了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由(2)至(4)列可知,在全樣本中,Green 的系數為0.0346,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技術升級效應最終會導致企業勞動力需求總量增加。進一步從員工學歷分類的結果可以看出,Green 的系數在高學歷勞動力的樣本中顯著為正,在低學歷樣本中顯著為負,即企業通過促進綠色技術創新增加了高學歷勞動力需求,而減少了低學歷勞動力需求。故本文假設H2成立。

表8 技術升級效應的機制檢驗
1.替換變量
為了驗證以上結論的穩健性,本文對解釋變量的度量指標進行了替換,將和訊網公布的ESG 評級指數(H_ESG)作為解釋變量重新納入模型(1)中。回歸結果如表9所示,可以看出本文結論依舊穩健。

表9 替換解釋變量
2.內生性處理
由于企業勞動力雇傭規模的增加會促進地區就業水平的提高,從而帶動該地區經濟增長。而經濟水平越高的地區,政府越重視企業ESG 的表現。因此,本文可能存在由反向因果所導致的內生性問題。為了緩解模型內生性問題,本文用企業受到的分析師關注度(analyst)作為工具變量。首先,分析師的關注能對企業日常經營行為產生監督作用。分析師發現企業污染環境、不履行社會責任時,既可以向高管直接提出疑問,也可以通過發布調查報告或下降該企業的ESG 評級來向利益相關者傳遞預警信號[5]。因此,企業受到分析師關注度越高,越傾向于提升其ESG 表現,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要求。其次,企業受到分析師關注度越高,并不會對勞動需求產生直接的影響,從而也滿足工具變量的外生性。表10 報告了工具變量法的回歸結果。其中,(1)列報告了第一階段回歸結果,結果表明analyst 的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分析師關注度與企業ESG 表現高度正相關。(2)至(4)列報告了第二階段回歸結果,結果表明在克服內生性問題后,企業ESG表現依然能夠提升高學歷和總體勞動力需求。

表10 內生性處理
基于前文分析,本文根據員工受教育程度對企業在職員工進行分組,實證檢驗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進一步,本文對員工結構重新分類,以考察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效應的多方面影響。Autor 等[28]給出了常規低技能勞動力和非常規高技能勞動力的定義和標準,將從事簡單指令、程序化以及非交互性的工作人員定義為常規低技能勞動力,將從事復雜分析、具備交流能力的工作人員視為非常規高技能勞動力。根據以上標準,本文按照企業內部員工所處不同崗位,將銷售、技術以及管理人員劃分為非常規高技能勞動力,將生產、客服、財務、人事和行政人員劃分為常規低技能勞動力,分別用各人員數量的自然對數作為被解釋變量重新納入模型(1)進行回歸。表11給出了企業ESG對員工技能結構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企業ESG 表現會對從事非常規高技能的人員需求產生促進作用,而對從事常規低技能的人員需求不顯著。可能原因在于,常規化工作意味著機械性、重復性和可替代性,與ESG 強調的企業長期、可持續性發展理念相違背,而在非常規化工作中往往高學歷勞動力居多,這部分勞動力可以很好地為企業ESG 實踐賦能。這也呼應了本文的核心結論:企業ESG 表現會加大高學歷勞動力需求。

表11 技能結構回歸分析
本文以2011—2019 年滬深A 股非金融類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實證檢驗了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以及作用機理,主要結論如下:(1)企業ESG 表現最終會增加勞動力需求,具體體現為對高學歷勞動力需求增加,而對低學歷勞動力需求不顯著。(2)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主要通過資金支持效應和技術升級效應兩種機制來實現。(3)企業ESG 表現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存在明顯的異質性:非國有企業、污染企業以及處于東部地區的企業對勞動力需求的增加更為明顯。(4)進一步研究發現,企業ESG 表現會提升非常規高技能勞動力需求,而對常規低技能勞動力的作用不顯著。
本文研究成果表明了企業積極進行ESG 實踐可以促進就業增長,這一結論為未來實現經濟可持續發展與就業增長的“雙重紅利”提供了理論支撐。根據研究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繼續引導和強化企業履行ESG 的責任意識,對于主動進行ESG 表現的企業應加大政策扶持力度,以更好地激發企業建設ESG 的主觀意愿,通過助力企業可持續發展來緩解現階段我國的就業矛盾。此外,考慮到技術升級效應對低學歷勞動力存在的破壞作用,政府應注重人才培養,加大對高校教育經費的投入水平,滿足市場對本科及以上學歷人才的需求。同時,也應鼓勵企業加強對低學歷勞動力的吸納能力,開展對低學歷勞動力的就業技能培訓,為這部分人群提供更多就業支持。
第二,企業ESG 對勞動力需求的影響因企業的產權性質、污染性質以及所處區域的不同存在一定的差異,因此政府在制定相關政策時要避免“一刀切”。首先,優惠政策應盡量向非國有企業傾斜,鼓勵非國有企業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其次,要加大對污染企業的監管力度,對這部分企業的環境污染、損害社會責任的行為給予更嚴厲的處罰,對綠色創新行為給予長期的獎勵。最后,東部地區的企業應繼續樹立長期、可持續發展理念,充分發揮ESG 表現對該地區企業的就業增長效應。而由于中西部地區企業ESG 表現對就業的吸納能力有限,因此政府應推進中西部地區產業結構升級,增加更多基礎性就業崗位,促進該地區經濟發展。
注 釋
①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和海南;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內蒙古、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廣西;西部地區包括四川、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