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不可被冒犯（組詩）

創造了天地萬物之后，便開始了第8日。

—題記

第8日

她仍在選擇性

過濾室內的微塵

彈《我不知明天的道路》

炸了稀罕的蔥油

拌一碗底兒的乖順面條

我們詳盡地討論白菜的做法

同時說著氫氣球被多重的

大石頭綁著才飛不起來

說《楚門的世界》

還是沒有雞蛋和水果

指縫間消磨實體糾纏的雪

幸好竹林境什么時候都有

每天每天。

第9日

她打算試試用那小塊兒

凍黃油做點土豆泥

讓學生接龍這個時期可看的電影

《安妮日記》《波斯語》《暮光之城》

《青春變形記》《黑暗中的舞者》

《伯德小姐》《查理和巧克力工廠》……

她把自己安排得忙碌

盡量忽略秋蟲啾啾

假裝忘記匍匐的心

而我等著聽

她在物資沙漏之外

拿出那么一小會兒來彈琴

第10日

她居然翻到一個發皺的檸檬

搞了杯檸檬茶

聽了四個版本的《當你老了》

像是巨大的沙發

繼續和她談論菜譜

別管那些高高擎起的大錘子小錘子

別試圖繞過大大小小的水洼

我們的擔憂遲早要加料

扔進焰火坩堝

第11日

在不同的城市，

我和她說到了愛。

愛馬語者，

蓑衣下被浸濕的奔跑。

愛弦月如鉤，

繃緊一片又一片山嶺。

愛口吃者，

因為我們有更大的缺陷。

愛唱歌跑調的人，

十二時辰開著花瓣耳朵。

愛的陣地淪陷，

請消弭那些呼嘯的戰車吧！

請尊重小嬰兒的香甜。

當然也依舊愛滂沱的淚水……

盡管它時刻要叛離水晶般的心。

第12日

她彈《五百英里》，說這段旋律可以讓

自己安靜下來

她依然沒有雞蛋

我執意繼續囤貨

把一小盒飽滿的雞蛋藏到了

我的陽臺外頭，同時還有一瓶酒

仿佛世界的盡頭只標記了這些

多么大的森林迷宮啊

要是能打魁地奇就好了

假裝那個金色的飛賊就是雞蛋

假裝黎明也有小哈欠

第14日

她感覺丟失了一整個秋天

夏天時我們不約而同偷摘的杏子

勉強納入河與岸的罅隙

兩個無心搞事業的人

又不約而同在被迫營業

被葡萄酒捕獲的人

撂下忍耐之心的人

試圖給衰老保鮮的人

那都不是我啊

窗外的葉子整夜灼燒

……她和它們的距離在無限靠近。

第18日

我給小刺猬的籠子搭了條毯子

她說這毯子“野性”

并介紹正在看的電影

《白日夢想家》

似乎不應存在于此星球的物種

在她晦暗的午后竟然微微發燙

我們說起她彈琴的手

以及朋友的夾子音

如果注定是時代的邊角料

我還是傾心于甜蜜的那款

可是啊可是

洪流中漸漸消逝的那個舊房間

偶爾想起，依舊令人心悸

第19日

她說給我聽的所謂的信仰

我并不懂

但我對參差之景

葆有基本的敬畏

一邊是我站在十字街口

拎著幾顆孤單單的土豆

一邊是她仍在窗內

喃喃細語樺樹皮的信

我們就這樣一邊說秋光吞了萬象

一邊說著荒誕小吊的山嶺

萬物總會找到自己

萬物皆在旋轉和失去

第23日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卻又都存留下來

我提議她外出

給久被辜負的秋光唱個肥喏

她卻說已習慣當下

無須執迷于步數和美食

這一場奇遇倒逼出她的清簡和舍離

生活就是

無盡的忍受

無盡的圍欄

火焰中的馬蹄聲仄仄平平

像是回頭客的打鐘

白樺和花楸一直在窗外陪著

它們此刻又硬又脆

還在努力調試著銳角的神經

飲者在靜默中被冒犯

這場開放麥毫無懸念了……

我決定交出我的話筒。

安海茵，女，1975年生，現居哈爾濱。有散文、小說及詩歌作品發表于文學刊物并入選各年度選本。哈爾濱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詩林》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