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統攝著一切（組詩）

多余的道具

我們在夜晚洗凈身子

安靜地躺在床上

月光從窗戶進來

扶起尚未結出果子的夢

夜晚小得僅容納

一頁紙的空白

你懷念的過去是一面鏡子

落滿灰塵與嘆息

現在，我用詞語挖掘

橫亙在我們中間的那堵墻

它讓我想到老房子的味道

歲月切走了最好的一塊

消失的，正如沉落

黑暗里的真實

我們安靜地被省略

像多余的道具陳列在夜里

寂靜統攝著一切

起初，是風輕輕吹動

那一湖碧綠的水。水面的變化

微妙又細小。有人把斑駁樹影

看成蝴蝶。然后是淺灘

沙子靜止的模樣，深沉靜謐

仿若時間的琥珀。總有一些時刻

我們聞著青草或泥土的氣息

微微一笑，心領神會

在無形中，是寂靜

使風景產生了聯動

枯坐

回聲終止于某個瞬間

燈影如流水，纏繞著我

一種熟悉的氣息，彌漫

在房間里，卻又無法描述

枯坐的時候，可以聽到

蝴蝶在內心引發的風暴

念頭叢生，仿佛大海

潮起潮落。這么近，那么遠

總有一些時刻我覺得自己很陌生

除了感覺，其它都不屬于我

蓮霧

一場雨后，蓮霧變得更加嬌嫩了

遠山隱隱，溪流奔騰

我站在蓮霧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寂靜

像它簡單的顏色—粉紅

卻不燃燒和飛揚。周圍很是清涼

雨水清洗后的蓮霧，擁有的晶瑩

越來越像一顆不染纖塵的心

似乎沒有什么力量能改變

它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點點

提純生活的甜

青苔

飲酒，想到生命盡頭終將荒蕪

忍不住咬碎了杯中星光。祖母如流星

劃過天際，讓那年夏天，我的記憶

總是裝著風聲和后半夜的清涼

老寨子黑黢黢，如沉默，告別悄無聲息

我理解祠堂天井幽然生長的青苔

一個人的消逝，必然帶來一群人的悲傷

青苔是濕漉漉的嘆息，綿綿無期

月光在掌心融化，可我并無法

和時間握手言歡，我思考，帶著我身上

所有地貌，回溯祖母順流而下的恩情

我聽到一聲叮嚀：慢些，別滑倒

遙遠的月夜

月光嘩嘩地流淌

落在屋頂、蘆葦和莊稼上

小溪一夜無聲，野草抖落了

一身銀光，為流逝加入晶瑩的韻腳

我的爺爺在黑暗中移動

他踩著蛙鳴的鼓點，沿著堤岸

緩慢靠近菜園。他頭發的霜白

似乎是另一種月光，平靜且安詳

沒有任何雜質。那是離我很近的

事物，又是觸不可及的往昔

當他俯身查看白菜

落在我們中間的月色，仿佛

一片海，無聲地蕩漾

雨夜引

此刻，我的窗外是世界的水池

雨在下著。黑夜里的遠山

和近水，共用一套平仄的押韻

拍窗的雨，正上演打擊樂

芭蕉葉上，流動著不勻稱的音符

前塵舊夢浮起，雨點從嘈嘈

轉向切切，我依稀記得一些

發霉的往事，在小巷里深呼吸

一些人和雨，斷斷續續

穿過記憶的窄門，在十幾年后

某個夜晚，被歲月沖積成

我失眠的臨時著陸點

我發現

我發現你的悲傷沒有任何顏色

你的快樂卻是新鮮的

你的歌聲越過了池塘

簡單又純真，像雨滴落在清晨

你經過的溪邊，鳥鳴掛滿了樹林

它們是另一種幸福的聲音

我發現你奔跑的時候，身后

驚起的綠色波浪像火焰

親愛的孩子，我也曾像你一樣

在春天默默用奔跑給未來寫信

辛夷，本名張澤鑫，1988年生，廣東揭陽人。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草堂》《作品》《中西詩歌》《詩選刊》《詩潮》《詩探索》《中國詩歌》《廣州文藝》《星火》《延河》《漢詩》《散文詩》等刊，有作品入選《中國當代文學選本》《中國新詩年鑒》《天天詩歷》《中國年度詩歌精選》等刊。偶有獲獎。現居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