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慧琳
摘 要:《勇敢的船長們》是英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魯德亞德·吉卜林的一部兒童教育小說,作者通過主人公哈維·切恩的成長歷程表達了對兒童情感教育問題及成長過程中的倫理身份認同問題的關注。本文結合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重點討論在道德榜樣的影響下兒童的情感變化和對自己倫理身份認同的問題。《勇敢的船長們》對于培育青少年堅忍勇敢、吃苦耐勞、團隊協作精神等品質具有德育和美育層面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情感教育 倫理身份認同 道德榜樣
魯德亞德·吉卜林是英國作家、詩人,英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的創作時間近50年,一生共創作了8部詩集、4部小說、21部短篇小說集和歷史故事集,以及大量散文、游記、回憶錄等。他的作品涵蓋領域廣泛,其中不乏教育小說和兒童文學,涉及的主題也多種多樣,包括身份認同以及青少年教育,《勇敢的船長們》是他的長篇小說之一。
《勇敢的船長們》是吉卜林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也是一部典型的海上冒險小說和教育小說。其創作源于吉卜林居美期間和其家庭醫生康蘭德對美國漁民生活的探討,書名則源于18世紀英國主教帕西輯錄的《古英語詩歌拾遺》詩集中一首歌謠的開頭一行:“那些勇敢的船長們,死亡都不能讓其低頭。”[1]這句詩不僅是該小說名字的由來,也奠定了小說勇敢堅毅的基調。“此書一直深為少年所喜愛,曾被認為是適宜十幾歲青少年閱讀的最好的幾本英語小說之一。”[2]小說描寫了富家紈绔子弟哈維·切恩在經歷了三個月的海上艱苦勞作之后,從一個蠻橫無理、脾氣乖戾的小少爺變成了一個樂于勞動、朝氣蓬勃的年輕紳士的故事。
盡管吉卜林本人對這部作品非常滿意,但是《勇敢的船長們》卻沒有得到評論界的認可,“學者們認為小說中人物性格的刻畫比較單一,情節設置也不盡合理”[3]。西方評論界對這部小說并沒有很重視,以往國內學界對這部小說的研究主要是從帝國意識和種族主義的視角進行探析。其實,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角度來看,《勇敢的船長們》對于培育青少年的堅忍勇敢、吃苦耐勞、團隊協作精神等品質具有德育和美育層面的指導意義。
一、“最優秀的水手,無人能及”:道德榜樣帶來的情感教育
在人類的倫理與個體道德建設和發展過程中,情感發揮著潛在的巨大作用,是“最具深沉、穩定和核心的特質”[4]。因此情感教育是人成長過程中的重中之重,且刻不容緩。但是,何謂情感教育?“情感教育是持續性教育過程,其目的是增強情感發展,作為補充認知成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為這些對一個完整的人格是必不可少的。情感教育旨在改善人們對情緒的管理,使其能夠學習如何積極面對日常生活的挑戰,促進健康和自我調節以及處理消極情緒。”[5]“道德榜樣是文學作品中供效仿的道德形象。道德榜樣一般都是理性人物,依靠身上的美德感動人。道德榜樣能夠通過人性因子控制獸性因子,通過理性意志控制自由意志,在倫理選擇中不斷進行道德完善,因而能夠給人啟示。”[6]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情感教育就是一種探討和解決人的生物學前提與社會本性的關系是如何通過教育而道德化和審美化的過程。
“海上號”中的各個水手都可以說是激發切恩不同情感的道德榜樣。其中最重要的是船長迪斯科·特魯普,他不僅是船上的核心人物,還是個航海技藝高超、得到大家尊重的航海高手。這位船長性格直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細致認真,稱得上數一數二。在船員們為捕不到魚發愁時,他從不發牢騷,而是安靜地寫下自己的航海日記。
他的字細長工整;一頁頁浸著水漬的本子上記著如下事項:
7月17日:今天大霧,魚少。北向停泊,其他無事。
7月18日:晨起大霧。打了幾條魚。
7月19日:晨起東北風,風力小,天氣晴朗。東向停泊。打了許多魚。
7月20日:安息日,有霧,微風。其他無事。本周共打魚3478條。[7]
除此之外,他品格高尚,在航行途中不時予以他人援助之手。“榜樣比任何事物都更能溫和而深刻地滲入人們的內心。”[8]在這樣的道德榜樣潛移默化之下,切恩的各項情感得以激發。
在航行的途中,大家遇到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情。在經歷了復雜多變的海洋環境,以及在特魯普船長的影響之下,切恩對生命的敬畏之情以及對他人不幸遭遇的同情心也得以激發。每每遇到需要救人時,船上水手決不退縮,切恩也不例外。小說中對“海上號”水手搭救他人進行了多次描述。最初是曼紐爾搭救素不相識的切恩,丹照顧他,船長收留他并雇傭他做新水手。第二次是面對他們認為的“約拿”,即所謂的“不祥之船”,船上的船長喝完酒后瘋瘋癲癲,詛咒他們翻船。“約拿情結”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的一個心理學名詞。“他認為人應該是隨著生理成長過程不斷完善自我,最終實現自我完善,達到神性的最高境界,而人在追求神性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有自我提高的本能,實現潛力的本能,實現自我的本能,完善自我的本能。”[9]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一種成長的本能,能夠指引自己走向成熟和完美,但是我們卻會對這種本能感到害怕,這就是“約拿情結”。這艘船的墮落或許暗示盡管切恩會對周遭環境感到陌生和害怕,對自己的改變和成長擔心,但他試著去接受自己的成長和變化了,他克服了這樣一種阻礙自我實現的心理障礙因素,這也是作為一個人能夠得到身心健康生長必不可少的因素。在這艘船不慎卷入漩渦時,特魯普船長依舊愿意去搭救。船員們都認為不能見死不救,大家齊心協力、窮追猛趕地竭力施救。在目睹了船只消失和死亡之后,切恩對生命也產生了敬畏之情。他腦袋發蒙,想到自己曾經希望撞毀一條漁船的想法是多么的邪惡。他們在到達維爾京淺灘之后,也會收留陌生人上船躲避風雨。“兩個孩子提著燈籠站在吊小船的滑車旁,其他人瞪大眼睛,隨時準備救人,洶涌的大浪讓他們放下手頭的一切,搭救寶貴的生命。”[10]可以看出,在面對生命時,大家都肅然起敬、絕不含糊。而在特魯普船長對待生命的認真和大家團結一致幫助他人的氛圍之下,切恩意識到生命的寶貴,對生命產生了敬畏之情。航行結束,為逝去的水手召開追悼會時,“切恩的喉嚨好似被什么東西給堵上了,翻騰的胃讓他想到他從班輪落水的那一刻”[11]。他為別人的不幸感到內心翻滾,對別人所遭受的不幸感到深深的痛心。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切恩的同情心和共情能力在這一過程中得到了很好的激發,而同情心和共情能力正是人的道德情感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朱光潛所說,“道德起于仁愛,仁愛就是同情,同情起于想象”[12]。“仁愛”是一種博大的愛心,除了愛自己、愛親人,還要求關愛他人,包括關心他人的疾苦、促進他人的幸福、尊重他人的意愿。在這種危急狀態之下,切恩的同情心得以激發,生命觀教育也得以實現。
切恩在這一路上的變化顯而易見,這一路他體會到船上生活的不易,從而激發了不同的情感,達到了道德上的善。因此他的“仁愛之心”得以覺醒,與此同時,同情和想象能力伴隨而來。這次的經歷打開了切恩的眼界,他從前無法想象的漁家生活展現在眼前,在這種親身體會之下,他能夠想象到失去生命是多么痛苦和令人悲傷。他的轉變從最初在游輪上認為撞沉一條漁船才過癮,到之后和船上的人員一起搭救他人,再到最后為失去生命的船員舉辦公益活動時聽見失事名單,他喉嚨哽咽,痛苦至極。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各種情感都得到了激發:對特魯普船長的崇拜之情、追尋和捍衛真相的正義之感、對他人不幸處境的憐憫之情以及對生命的敬畏之情等,這都是道德榜樣的引領和情感教育機制共同作用的結果。
二、“真正的紐芬蘭淺灘捕鱈人”:切恩倫理身份的認同過程
“人的身份是一個人在社會中存在的標識,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與義務。”[13]而人的身份又是多種多樣的,只要是身份都可以算是倫理身份。“文學作品無論是描寫某種身份的擁有者如何規范自己,還是描寫人在社會中如何通過自我選擇以獲取某種身份的努力,都是為人的倫理選擇提供道德警示和教誨。”[14]那么,切恩在道德榜樣的激勵之下產生的情感變化又如何作用于他對自己的倫理身份認同呢?
在這段海上經歷中,切恩的倫理身份發生了兩次變化,在這兩次倫理身份的變化中,他在情感上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從中獲得了成長,并對自己的倫理身份加以認同。正如蔣天平所說,“成長意味著個體在倫理規范和道德價值上的不斷地重新認識,直到成熟”[15]。而人的情感也不是自然成熟的,它需要在教育的促進下發展和成熟。因此,成長也包含著情感的發展和成熟,情感教育和倫理身份變化能夠促進成長。
首先,船上的三個月之行使得切恩對父母的情感發生了變化。“他覺得非常對不起母親,也時常想見到她,關鍵是對她說說自己精彩的新生活,以及他在船上的優秀表現。他不想母親承受以為他已不在人世的打擊。”[16]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他開始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兒子的倫理身份,開始有了道德情感的流露,對親情有了理性意志形式的情感流露。這樣思念母親,對母親產生愧疚之情,對于曾經以將母親惹哭為樂趣的小霸王來說是絕不可能的。碼頭靠港時,切恩哭得傷心欲絕,此時的他身邊沒有父母,可以說是全美國最孤獨的孩子。這種孤獨感的激發讓他能夠正視自己與父母的關系,這也為之后他與父母關系改善埋下了伏筆。
其次,勞動獲得的榮譽感和自豪感使得切恩認可自己的“小水手”身份。哈維墜海被船上水手曼紐爾救起之后,帶上了漁船。船上除了與他年紀相仿的丹和地位低下的黑人廚師,沒有人相信他是百萬富翁的兒子。聽他講述從前的生活,大家都覺得他是瘋子,精神不太正常。船上的另外一個水手小賓州還認為他是一個孤兒,對他心生憐憫。因此,在船上時,他的倫理身份發生了變化,他作為“富翁之子”的倫理身份暫時被隱藏,但是他作為一個小水手的身份卻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此時的他沒有辦法依靠父母親,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里,因此也就沒有人會嘲笑他、諷刺他。他只是一個初入水手行業的小水手,需要學很多東西,只值十個半美元一月。后來,他的身上還長了癤子,正如丹所說,“他現在已經成為一位‘真正的紐芬蘭淺灘捕鱈人;癤子之苦便是這個階層承認他的印記”[17]。他的這一倫理身份還得到了同行的認可。“在‘海上號,無論什么事都有他的份兒:餐桌上有他的位置;睡覺有他的床鋪;遇到暴風雨天氣,大家閑聊的時候,他也能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18]這種靠自己的勞動獲得的身份認同感也激起了切恩的榮譽感和自豪感,這種自豪感讓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產生了積極的正向情緒反應,因此對自己的水手身份也加以認同。
最后,在家庭之中,切恩的情感發生了變化,哈維父母的正向感情回應對他的成長過程和身份認同過程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切恩再次見到自己父親時,老切恩對他的改變感到又驚又喜。眼前這個結實的打魚少年神情鎮定,看著父親的眼神從容而清澈,透露著果斷,說話字正腔圓、彬彬有禮。[19]此時的切恩得到了自己父親的認可,可以推斷,他對自己的改變是滿意的。當切恩的父母出現在甲板上時,他作為“富翁之子”的倫理身份得以確認,大家對此感到驚訝之余也不得不相信這一事實,所以他既是“富翁之子”,又是“海上號”小水手,但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初惹人厭的紈绔子弟。船長特魯普夸獎他是個好小伙,勤快能干,連他的父親也因此感謝船長讓切恩養成了良好的品格。在和父母團聚的時候,他作為一個兒子的身份又凸顯出來。他與自己的父親甚至可以談天說地、形影不離。父親給了他兩個選擇,一是像從前一樣繼續渾渾噩噩地度日,另一個則是等他完成學業之后接手船運公司。他還了解到父親從前的經歷,明白了學習的重要性。結合自己為期三個月的航海捕魚經歷之后,切恩能夠做出成熟理性的選擇。在感恩父親花費大量金錢養育自己之后,他選擇在學成之后接手自己喜歡的船運公司。可以說,切恩在這兩次重要身份轉變中心靈得以成長,同時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對自己的倫理身份有了認同感。
“海上號”之旅歷時僅三個月,卻是切恩人生的重大轉折點。可以說,“海上號”的航行就是切恩倫理身份認同和成長過程的生動喻體。從空空的一艘船出海,到滿載而歸回航,就像一個囂張跋扈的虛榮小少爺變成一個禮貌懂事的小紳士。艱難險阻之后,最終收獲滿懷,他得到了成長,他的情感得以發展和成熟,最后變成了一個勇敢剛毅,憂他人之憂、苦他人之苦,具有同理心和同情心,有道德的青年紳士。
三、結語
“情感教育又和美育有著密切關聯,美感教育是情感教育的一種。”[20]情感教育學派代表人物之一,蘇霍姆林斯基也認為情感教育的過程同全面發展教育的過程是一個統一的有機整體,“情感教育是全面發展教育各組成部分之間的‘紐帶”[21]。在切恩的倫理身份認同的成長過程中,他的德育和美育都得到了質的變化,道德層面更是形成了質的飛躍。在海上辛苦的勞作和兇險環境中,他的羞恥感、正義感和同情心得以激發,心智得以成長,海洋成為提升他的德行和美育的重要場所。“海上號”這艘船只儼然一個小社會,置身其中,切恩對自己的倫理身份的認識有了質的變化,他樹立了正確的生命觀,最終做出了正確的倫理選擇。這些都是兒童冒險小說經常談及的話題,孩子們從切恩的成長中也能有所代入,獲得成長啟發,德育和美育有所提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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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寧波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基金一般項目“英國兒童海洋文學的青少年教育”(IF2022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