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場·蜈蚣嶺前（昆曲）

郭澤瑩

時 間 明正德四年秋（1509年）

地 點 貴州龍場驛、蜈蚣坡下

人 物 王陽明 正生，王守仁

王 興 作旦，童仆

王 祿 丑，年長仆人

[燈光暗。

王陽明 童仆何在？

王 興 老爺。

王陽明 昨日晚見，我見一人，中原打扮，攜子攜仆，借宿苗家。想我等自來龍場赴任，音書斷絕，中原消息、一概不知；現命你前往，將其請到我這何陋軒中，敘敘家常。

王 興 得嘞，我即刻前往！

[燈亮。王陽明于臺上作伏案辦公狀，手持書卷走上前。

王陽明 （唱）【北中呂粉蝶兒】案卷勤翻，冷

津津挑燈輕看。

仲秋中陰雨潺湲。

我王陽明，因劉瑾專權，被貶為貴州龍場一驛丞。此處交通不便，言語不通，算來三年，未見幾個中原人士。

（接唱）嘆流年，遭貶黜，如夢似幻。

驛站凄寒，寄音書怎憑魚雁。

王興、王祿 （內白）報！

[王興、王祿上。

王 興 老爺老爺！

王陽明 怎樣，請來了么？

王興、王祿 有人來報，蜈蚣嶺前發現三具男尸，皆為中原打扮，其中一人，還身穿朝廷的吏服！

王陽明 啊！不是昨晚借宿苗家的那一行三人，還有何人！

王 祿 唉，可不是嗎，好不容易來了三個聽得懂咱說話的，兩天就在這“犧牲”了。

王陽明 哎呀！嗚呼傷哉！

王 興 是啊，昨天隔著籬笆，看著可年輕著呢！

王陽明 王興、王祿，我們將其埋葬了吧！

王 祿 （點頭）嗯，將其埋葬……（反應過來）啊？您說什么？去蜈蚣嶺？不不不……蜈蚣嶺上蛇虺魍魎，蠱毒瘴癘，沒看他們都交待在那了嗎，我可不去。

王 興 是啊老爺，這人已經沒了，做什么也于事無補了。

王 祿 沒錯，我的大老爺，您還是遙寄哀心、就至于此吧！

王陽明 我等來此已有三年，料也無妨了。

王 興 也是啊，三年了咱也沒事啊！

王 祿 哎喲，還提這三年呢，這剛來的時候，咱仨差點可就活不下去了，您這一連躺了那么多天，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才就落下點病根。

王 興 是啊老爺，蜈蚣嶺危險，不去也是人之常情啊！

王 祿 哎，我說你有點準譜沒有啊。反正，現在我可不敢深入“虎穴”。

王陽明 這個……

（唱）【南泣顏回】（見童仆）心意

自闌珊，惹起悲懷無限。

我等豈不是與他們一樣啊。

（接唱）（來此）天涯遺客，三年輾

轉孤單。

堪悲可憐，（再不能）裹尸還落葉歸根蔓。

王興、王祿，他三人從中原前去赴任，行至此間，舉目無親、四下無朋，一朝殞命，客死他鄉，若是黃沙大漠之地，倒也罷了，好歹落副骸骨；可在此貴州龍場，野狐成堆，虺蛇出沒，毒蟲滿地！任其曝于山林，何異于拆骨撕肉，死無全尸？如若他日，我等也是如此囁。

（接唱）遍山中魍魎蟲狐，（怎忍見）

虺蛇處形骸斑斑。

[舞臺一時安靜，王祿有感而哭。

王 興 （嘆氣，后注意到王祿）這是誰家水壺燒開了。

王 祿 還別說，老爺呀，你這么一說，我還怪難過的。那要不咱們就去把他們埋了吧！

王陽明 山路難行，我們即刻登程。

[燈暗。

[王陽明上，王興、王祿手持工具祭品（畚箕、鍤、飯三盂、一只雞）上。

王陽明 （唱）【北石榴花】（萬山）叢棘道

險路艱難，（兼之）細雨更繁繁。

（驀回首）遙想歲月驛中殘，枕衾更慢，鏡里愁顏。

王 興 老爺，路途滑濕，千萬小心！

王陽明 哦！

（接唱）（只說是）簞食瓢飲難經慣，

抬望眼道聲千萬。

（關山）阻隔，（關山）阻隔，

（夷人苗語）戒備音相犯，

中原亡命（都在這）層巒間。

王 興 老爺，你看！

[三人同看狀。

王陽明 正是昨日那三人！

[三人挖墳狀。

王陽明 （唱）【南泣顏回】（西風里）百草

水潺潺，斬斷情絲羈絆。

坡前兜土，消息夢寄鄉關。墳塋筑成，痛惜惜葬下離朝宦。

唉！慚愧唷，翻來找去，（拿祭品祭奠狀）

（接唱）（只有這）米三抔上供碑前，

未尋得紙錢香饌。

王 祿 是啊，吃了飯就趕緊上路吧！

王陽明 （唱）【北斗鵪鶉】（我這里）曲安魂，

（只盼爾）歸途且返。

（從今后）飲露餐風，花浮玉盞，

（永眠）麋鹿棲猿翠色間，（早早地）拋卻塵世憂煩，

唉，雖然葬在夷地，就且安息與此吧，從今往后，就在這重巒疊嶂之中，

（接唱）（再不用朝堂中）日日懸心，

浮沉亂眼。

[下雨，兩仆人打傘。

王 興 先生，這雨可又開始下了！

王陽明 你們先去樹下暫避一時，我稍時就來。

王興、王祿 是。

[王興、王祿下。

王陽明 昨日匆匆一面，我見你面有愁容，伊何人，伊何人兮，

（唱）【南撲燈蛾】若因七斗糧，緣

何恨無限？

（若）立身駐荒蠻，（又為何）隱隱

皺眉神色愴？

（想必是）魂飛魄散，（皆因）一路

上巖崖援攀。

拜高堂妻憂女盼，一夢遙，（想家中）不由得涕淚潸潸。

去國千里，你我素未相識，你是何人？為何而來？家鄉何處？到任何方？因何流落至此，莫非——

（唱）[北上小樓]（莫非你也曾）

朝堂死諫，也遭離間。

廷杖加身，一路追殺，如我一般。

（命）如草菅，（形）影孤單，通宵達旦。

苦奔波（只為得）臥眠（與）餐飯。

王興、王祿 老爺，這雨要停了！

王陽明 （思索）莫非爾是執意前來？

（唱）[南撲燈蛾]縱然遭毀謗，（怎忍見）生靈正涂炭。

（匹馬瘦鞍）慨然路蹣跚，哪顧（得）死生懸一線，

縱然路途遙遠，蠱毒瘴癘，天下王土總要有人鎮守。

（接唱）興亡患難，百姓苦（士大夫）

一身全擔。

想當初（多少）無名小案，秉紅燭，志長存碧血心丹。

王興、王祿 老爺，再不下山可來不及了！

王陽明 （唱）【南尾聲】（直坐到）黃昏日暮

歸鳥散，

萬里孤墳（再見）一面難，

（待來日）定攜（你）魂靈返 鄉關。

（作者單位：中國戲曲學院）

責任編輯 姜藝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