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使用權之爭

呂品

我日常購物都在家附近的一家超市，最近有些東西在那里買不到，于是想去另一家大型超市試試。這家大型超市我以前常去，對道路比較熟，選了一條近道，穿過一片居民區過去，比走大路近一些。沒想到的是，到了居民區內的一個轉盤，發現出口被一個巨大的種植箱擋住了，箱子上還有一塊牌子，說明這個出口會在早晚某些時段封閉。錯愕片刻，我醒悟過來，原來這里被改造成了“低交通鄰里”（LTN）了。

這一兩年中，LTN 常在新聞中出現，但多半是由此引發的爭議。LTN 的概念很簡單，就是將某片居民區的部分路口對機動車封閉，讓路過車輛無法“穿梭”居民區，而必須走居民區外的大路。住戶的車輛仍然可以進出，但也會受到路口封閉的影響，不再那么方便。

LTN 源自荷蘭，1970 年代就曾在英國一些地方試行過，但并沒有廣泛推行。其實，居民區內的穿梭路（即能穿過整片居民區的道路）不能太多，這一理念在英國當代城市規劃中一直都存在，目的是引導車輛在主干道行駛，而不是在居民區內穿梭，避免造成居民區交通過于繁忙。

新冠疫情期間，英國政府提供了一筆緊急資金，讓地方政府用于改造城市交通設施，為居民提供安全的交通環境，措施包括封閉機動車道，拓寬自行車道和人行道等，許多地方的LTN 就是在這一時期建起來的。由于這些改造工程是對付疫情的緊急措施，所以雖然屬于大規模街道改造，但并不需要公開征求意見，建造速度因此大大加快，但也為之后的爭議埋下了伏筆。

LTN 的支持者指出，禁止車輛穿梭后，居民區內交通量減少，道路更安全了，同時空氣質量改善，環境噪音降低，有益于提高居民生活質量。這些說法都沒有爭議，但是許多LTN 支持者還認為，建立LTN 還會讓車輛使用率降低，理由似乎是許多車主會因為不再能穿梭居民區，就改用其他交通工具或步行了。不少人不接受這一說法，說實話我也覺得難以置信，如果真的需要開車，應該不會因為沿途有LTN 而作罷，反而可能因為需要繞道而延長車程，從而增加其他道路上的交通量和空氣污染。

需要指出的是，與國內的小區不同，LTN 內的道路仍然是公共空間，任何人都有權使用。LTN 推出后，有些人產生了自己原有的道路使用權被剝奪的感覺，由此引起爭議。和當今的許多問題一樣，爭議很快極化，話語權被兩邊的強硬派控制，支持和反對方變成了勢不兩立的陣營。最近BBC 的《廣角鏡》做了一期有關LTN 的電視節目，其中有不少支持和反對LTN 的兩方在封閉路口爭吵甚至推搡的視頻，有些地方用來封路的路障也頻頻遭人破壞，甚至還有反對LTN 的街頭集會抗議。

說到底，如果要讓LTN 內外的大部分人都受益，一定要促成車輛使用率下降，否則就只是改善LTN內的交通，而把車流推到其他地方。退一步說，即使車輛使用率不變，設立LTN 在某些情況下可能還是有必要的，例如某些道路古舊，承受不起車流等，但是很可能需要根據當地情況選擇不同方案。然而一旦有關LTN 的討論上升為“呼吸新鮮空氣”和“自由使用道路”的對立，恐怕就難以找到一個妥協方案，于是LTN 就成了“文化戰爭”的另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