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書記”周建琨的官場沉浮

張鐸

周建琨落馬，“火”了一首詩。

2022年11月27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消息：貴州省政協副主席、黨組副書記周建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很快，這條消息在周建琨曾主政過的貴州省畢節市、安順市等地被廣為傳播。一首此前專為周建琨創作的詩歌，此刻也被人“信手拈來”。

這首《感謝你點燃我們的激情歲月——致周建琨書記》，是周建琨卸任畢節市委書記時，有人專門創作的。如今，不少人在微信朋友圈轉發周建琨落馬的消息時，又把這首詩搬了出來。

比如，詩中有這樣一句話：“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真的來了，還是感到突然。”如今一字不改地引用，毫無違和感。詩中還有：“畢節人都說你太辛苦了。”有人把它改編成：“畢節人都說你太辛苦了，紀委親自接你來了。”這著實諷刺。

初任“一把手”

18歲時，周建琨考入貴州財經學院（現貴州財經大學）。大學四年，周建琨學的是工業經濟專業，不過他對于課本上那些僵化生硬的條條框框提不起太多興趣，更喜歡去新華書店，在那里閱讀各種小說。

或許因為喜歡讀小說的緣故，學工業的周建琨文筆不錯，大學畢業后進入黔南州政府經濟研究室，成為一個筆桿子。周建琨還有演講天賦，講話時頗能吸引受眾。有一次，周建琨陪省里一名專家去縣里做宣講，在專家講完之后，周建琨作了補充發言，縣里的人不知道周建琨是政府工作人員，都說這個年輕老師講得比老教授還精彩。

1992年，32歲的周建琨出任黔南州外經委副主任。此后數年，他得到快速提拔，歷任甕安縣委常委、副縣長，都勻市委副書記。38歲時，周建琨擔任都勻市市長，其政治前途被外界廣泛看好。

與官階一起提升的，還有周建琨的脾氣。周建琨對待下屬嚴厲，批評人經常爆粗口。他在都勻當市長時，但凡開會遲到的領導，一律罰站。有一次，一名副市長遲到了，周建琨也不客氣，讓對方站著開會。這名年長周建琨約10歲的副市長覺得受到侮辱，說書記都不會這樣對待領導班子里的同志。不過，對于正處于上升期的周建琨來說，副手的告狀并不能阻礙他前進。

仕途的瓶頸期

都勻是周建琨擔任“一把手”的第一站，他所展現出的性格特征與為官之道，在此后的政治生涯中“一以貫之”。比如，他在工作中的闖勁以及對下屬的嚴格要求；又比如，他和商人交往密切，還喜歡“著書立說”吹捧自身政績。

在都勻時，周建琨就和一幫建筑商打得火熱，而且有關其家人涉足工程項目的傳言始終不斷。周建琨對吃喝很講究，常抱怨都勻的酒店檔次差，招待客商拿不出手。周建琨在都勻當市長、市委書記的9年里，當地修建起多個高檔酒店。

2000年左右，隨著國家的經濟騰飛，各地城市建設日新月異，許多地方還提出了“經營城市”的理念。周建琨創造了一個“資本置換”理論，據他說是對“經營城市”的補充與升級。周建琨還召集不少筆桿子，寫了一系列有關城市建設中“資本置換”理論的文章，以他個人的名義對外發表。

據一名當地人士介紹，替周建琨寫文章是一件很磨人的事。周建琨不是簡單找人代筆，他想在理論方面有所建樹，但走上領導崗位后又不愿自己動筆，只能找來筆桿子們，先聽他講一大通話，再根據他講的去寫，后來反復修改，幾易其稿。

在周建琨主政期間，都勻的城市面貌發生了巨大變化，但也爆出建設領域的腐敗問題。據一名知情人士介紹，原本有望在黔南州得到進一步提拔的周建琨，正是因為受到城建系統腐敗案件的牽連，不得已才離開黔南州，來到省會貴陽，擔任省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

從46歲到51歲，周建琨在省經貿委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5年。在外界看來，周建琨的仕途似乎進入瓶頸期。

對于這樣的瓶頸期，或許周建琨也很著急。當時，周建琨走了不少門路，攀附上了時任貴州省委副書記王富玉。王富玉是河南人，到貴州后有一個河南老鄉的“小圈子”。周建琨生在貴州，但祖籍是河南，他費了不少功夫，終于進入王富玉的老鄉圈子。當然，進圈子是要付出代價的。據知情人士介紹，王富玉落馬后，行賄名單中就有周建琨。

經過各種努力，周建琨終于在2011年重新回到黨政“主干線”任職。這一年，51歲的他調任安順市委副書記、市長。

“膽子大”的書記

一回到“主干線”，周建琨的霸道作風再次展露無遺。

周建琨在安順做了2年市長，3年市委書記，他在推進黃果樹風景名勝區的旅游開發方面，確實下了不少功夫，但也存在頗多爭議。

20世紀90年代，黃果樹風景名勝區向聯合國申報“世界自然遺產”時，就因“半邊街”建筑破壞景觀及森林覆蓋率低等原因流產。“半邊街”拆遷這件事，在周建琨任上終于完成，成為他頗為自得的政績。

據一名當地干部介紹，周建琨搞拆遷，“確實膽子大”，為了工作進度，在拆遷補償標準上，他敢于突破一些現行政策，讓拆遷戶得到更多實惠。同時，對那些不配合的拆遷戶，他也敢于動用強硬手段。

2016年，周建琨調任畢節市委書記。他的這次履新，意義非比尋常。當時，正值脫貧攻堅的關鍵時刻，各類媒體上常有一句話：全國脫貧攻堅的主戰場在貴州，貴州脫貧攻堅的主戰場在畢節。曾有領導表示，畢節脫貧攻堅的任務非常艱巨，派去的書記要一到畢節就能上手，不允許有適應期，所以組織決定派周建琨去。

來到畢節兩個月后，周建琨當選貴州省政協副主席，成為副省級干部。據一名貴州政界人士介紹，這是畢節建市之后，首次由副省級干部兼任市委書記，正是因為畢節在脫貧攻堅工作中的重要地位，省里才決定對畢節的“一把手”進行高配。

此時的周建琨，正是春風得意。然而，僅僅一年之后，他便遭遇一場嚴重危機。

輿情危機

在畢節，有一個來自浙江的商人，還曾擔任過某商會會長。因為一個土地開發項目，這個商人與政府相關部門存在爭議。周建琨來到畢節后，商人想請周建琨高抬貴手，幫自己解決難題。周建琨托人帶話，表示可以幫忙，但要讓某家與他有特定關系的企業也參與項目開發，商人認為無法接受。

商人轉而尋找一個當時在輿論場上頗為活躍的自媒體人陳杰人，希望利用輿論的力量施壓。陳杰人收了商人的錢，多次向周建琨的手機發短信，但周建琨始終沒有回復。到了2017年底，趁著某單位在北京召開扶貧招商會的時機，陳杰人發布了《添堵還是炫富？貴州畢節市在北京豪華酒店開扶貧報告會》等文章，在網絡上引發關注。

據一名畢節當地人士介紹，周建琨對此事既惱火又緊張，派出幾路人馬，與對方進行接觸談判。其中最關鍵的，就是一個在北京經商的畢節企業家。此人與周建琨關系不錯，且不是政府官員，有什么話可以敞開說。每次雙方協商后，周建琨都會立刻聽取報告。

最終，周建琨拍板決定，大體接受商人與陳杰人開出的條件，讓畢節相關部門與商人重新簽訂土地開發協議。

這次輿情危機，對周建琨影響很大，他多次向相關領導匯報甚至作檢討。在事件平息幾個月后，之前慣于在輿論場興風作浪的陳杰人因為敲詐勒索、非法經營等罪被湖南警方抓捕。在調查過程中，畢節方面與陳杰人的許多“協商”細節浮出水面。

此次事件發生一個月后，周建琨不再擔任貴州省政協副主席，但仍是貴州省政協黨組成員。直到兩年后，周建琨重新擔任貴州省政協副主席。這一不尋常的職務變動，也被外界解讀為周建琨的仕途受到該事件影響。

周建琨主政畢節時期的爭議，并不止上述事件。據一名當地人士介紹，周建琨架子大、脾氣大出了名。那段時期，畢節的基層公務員經常接到通知，要學習周建琨的某次講話，還要寫讀后感，不能低于多少字。畢節各單位還曾被要求購買展現周建琨工作業績的書籍。一次下鄉視察，因為鄉鎮食堂用公雞燉湯，也引來周建琨痛罵，說雞湯得用母雞燉，連飯都做不好，怎么干工作。

除了作風霸道之外，周建琨在處理政商關系時更廣受詬病。他有幾個商界密友，從他任都勻市委書記時即過從甚密。這些密友與周建琨的家族成員，總是追隨周建琨，先后在安順、畢節等地進行商業投資。對于那些并非圈子里的商人，周建琨就是另一種態度。

據悉，一個曾擔任畢節某商會會長的人士，聲稱自己在土地開發項目上沒有按照周建琨的意思辦，遭到打擊報復，一度被關進監獄。后來，此人一直在實名舉報周建琨。

2021年，周建琨卸任畢節市委書記，專任貴州省政協副主席。直至落馬前，他的公開活動依舊不斷。據知情人士透露，周建琨是在上班時間從辦公樓里被直接帶走的。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