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春節,《流浪地球2》電影與《三體》動畫片、《三體》電視劇相繼與觀眾見面,“師出同門”的兩個故事同時段播出,近乎“劉慈欣宇宙”在拯救人類的不同技術路線里切換,多個作品的聚合效應制造了新一輪的“科幻熱”景象。
這其中,由郭帆導演的《流浪地球2》受到了極高的關注。截至2月7日,累計票房已突破34億元,豆瓣評分8.2,實現票房和口碑的雙豐收。由影視作品引申出的科技與文明話題也成為熱門談資,太陽老化、量子計算機、太空電梯、行星發動機、數字生命……幻想與現實又一次交匯,激發人們無盡思考與想象。
科研實力托舉的“真實感”
1月30日,中核集團官方微博發布一張海報,畫中《流浪地球2》中的行星發動機與中國環流器二號M裝置(HL-2M)、中國環流器二號A裝置(HL-2A)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文案為:“你們盡管想象,我們負責實現。”
隨后,中國航天科技集團、中國建筑集團、中國石油集團、中國石化集團、中糧集團、中國移動集團等央企的官方微博就《流浪地球2》展開互動,將“國家隊團建式喊話流浪地球”話題推上了熱搜。
這種“央企朋友圈式”宣發并非偶然,誠如郭帆所言,“科技進步為科幻文藝的傳播和接受提供了現實依據……真實世界跟影像世界是有必然聯系的,強盛的國家才能托舉起強大的科幻產業。”
《流浪地球2》太空電梯基地里,許多可行駛、可作業、可變形的UEG地球聯合政府機械設備,來自徐工集團用國產尖端裝備設計改造的成果;原理為“重核聚變”的行星發動機,對照到現實中是中核集團的中國新一代“人造太陽”裝置(HL-2M),該裝置等離子體電流能力可以達到2.5兆安以上,目前運行已超過1兆安,創造了我國可控核聚變裝置運行新紀錄;救援隊員穿戴的工程外骨骼,很容易聯想到嫦娥五號返回時,穿戴了機械動力外骨骼系統的搜索回收分隊隊員;對標太空電梯的鋼索,中國石化派出了“吊起”港珠澳大橋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纖維,直徑只有0.5毫米,相當于5根頭發絲般細小,但強度是鋼的18倍;貫穿影片全局的550系列量子計算機展示了驚人的算力,學術界有觀點認為,要達到550的應用水平至少需要10年到15年的時間,而在安徽合肥,與電影同步的時間,國內首條量子芯片生產線正在緊鑼密鼓地生產量子芯片……
除了這些硬科技,《流浪地球2》也非常倚仗“軟實力”。
《流浪地球2》公映前,片方舉辦的第一場看片會是科學家專場。從片尾字幕可以看到,《流浪地球2》的科學顧問團隊分為理論物理組、天體物理組、地球科學組、太空電梯力學顧問、人工智能組等。
這二十余位科學顧問來自中國科學院多個科研院所,在《流浪地球2》項目剛啟動時便在劇組“待命”。科學顧問團隊參與建構的“世界觀”,文本內容約十萬字,作用之一是從科學角度,提出增強電影情節合理性建議。
據《流浪地球2》科學顧問、中國計算機學會科學普及工作委員會主任助理崔原豪介紹,電影劇情發生在地球啟航之前,當時太陽危機揭露已有十余年,聯合政府(簡稱“UEG”)成立,其主要決策機構是聯合國政府大會。屆時,世界政局動蕩不堪,人類轉入以航天工業為主的計劃經濟社會,中國提出的移山計劃、美國提出的方舟計劃、俄羅斯提出的逐月計劃以及由聯合政府科學院北京數字生命研究所提出的數字生命計劃進入方案論證階段。
UEG的幾個分支機構承擔著不同的使命,也上演著各方勢力的博弈。如位于非洲加蓬首都利伯維爾的UEG加蓬聯合實驗基地,是太空電梯的地上樞紐,同時也是行星發動機一號試驗機的坐落地;UEG月球基地位于月球坎帕努斯環形山附近,始建于 2031 年,是聯合政府執行逐月計劃的主要科研、勘探、開采及逐月衛星發動機的建設機構;UEG 倫理委員會,前身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下設的國際生物倫理委員會和世界科學知識與技術倫理委會,2041 年推動了《禁止生命數字化條例》的出臺;北京數字生命研究所為聯合政府科學院下設機構,2032 年成立,研究員主要是神經科學和人工智能領域方面的專家,理念是在“太陽危機”時期用科學手段達成人類以數字形式生存的目標,以實現“延續人類文明”目的。
牽引著重要劇情的“550系列”,是一系列量子智能計算機的統稱,原型機 550A 誕生于北京數字生命研究所,作為“數字生命”的運行硬件設備,后續型號為太空電梯危機中出現的550C,以及550W(MOSS)作為“隔離計劃”后唯一的人工智能設備入駐“領航員”號空間站。
影片中的“地球停轉”現象是地球起航以后呈成“躺平”狀態,北極轉入黃道平面(黃赤交角呈 90度),北半球發動機在地球公轉軌道切線方向產生推力,推著地球圍繞太陽做加速運動,并圍繞地軸自西向東繼續減緩自轉。自轉速度逐漸減弱導致赤道地區海水回落,數億立方千米的海水沖向兩極,兩極海水來回涌蕩侵蝕陸地,中高緯地區絕大部分逐漸被淹沒。地球完全停轉以后,世界終形成兩片海域。而在“地球剎車”時期,因為晝夜交替時間隨著地球停轉越來越長,所以陽歷不再適用,聯合政府決定采取“太陽歷”(60小時)和“陽歷”雙規制……
種種細節盡量給觀眾帶去真實的觀感。《流浪地球》上映后曾做過一次大規模市場調查,創作團隊發現,觀眾對中國科幻片在科學與影視方面融合探索充滿期待。因此,《流浪地球2》要求科學顧問團隊要深度參與到影片世界觀架構和劇本創作中,在保護影片想象力的同時,用科學知識去推演這個幻想世界各方各面的合理性。
正在攻關和引領的前沿科技,戲劇張力與科學推演的“雙人舞”,不僅為創作提供了靈感,也激發了觀眾的觀影熱情。
中國科幻長大了
科幻作品的發展仰賴基礎科學的發展。
如果將1904年荒江釣叟創作的《月球殖民地小說》發表作為起點,中國原創科幻已歷經100多年歷史。
這部小說的創作無法脫離中國第一次科普熱潮的時代大背景。1891年,美國作家愛德華·貝拉米創作的《回頭看紀略》譯文開始在《萬國公報》連載,是國人首次接觸科幻類型作品。更早之前,外國傳教士在廣州、香港、福州、上海等地開設書局,大量翻譯出版西方的科學技術讀物和科普讀物,傳播了西方的近代科技知識,尤其對知識分子產生了積極影響。
華語科幻星云獎創始人董仁威編寫的《中國科幻大事記》,將中國科幻發展分成了初創期、發展期、成熟期、黃金期四個階段。其中,成熟期以1991年《科幻世界》創刊、世界科幻協會WSF年會在成都成功召開為標志,在這一時期,王晉康提出了“核心科幻”理論,主張一篇科幻小說應有一個與科學有關的核。而劉慈欣創作的《三體》《流浪地球》是該時期的代表作。
隨著劉慈欣、郝景芳先后斬獲雨果獎、華語原創作品進入世界先進水平、本土科幻作品和作家的激勵機制日臻完善,中國科幻進入了黃金時期。
從文字到影像,還需要跨越許多大山。科幻作品的影視化尤其依賴技術和設備的支持,大量場景需要后期特效渲染,道具的科技感也非常影響作品質感。
《流浪地球》第一部籌備四年,團隊逐漸擴充至7000人,這個數字背后是人力對工業化不足的填補。例如,電影中休眠艙的開啟和關閉,通過魚線和威亞吊著蓋子的人工方式操作,后期再擦除;拍攝太空倉失重的部分,沒有像好萊塢那樣做機械臂操作,只能靠人手拉威亞。從制作層面來說,《流浪地球》與《星際穿越》差一個《阿凡達》的距離,并不夸張。
事實證明,一個好的影視作品,給行業留下的不只是口碑,更有望推動行業供應鏈的革新。《流浪地球》系列電影也成為了電影工業的一次航海行動。
相比第一部,《流浪地球2》在制作上有了很大的改觀。深圳一家工作室承擔了電影1000多件道具的制造工作,這家工作室的創始人即《流浪地球2》美術組制作總監楊旭。楊旭此前從事概念汽車的造型設計,于2020年創辦了工作室并開辦了工廠。
與一般電影道具不同,科幻電影重要道具的“成型”需要一套完整的工業流程。從概念設計到結構建模,然后是數控編程、加工,后期打磨噴漆、激光雕刻、表面處理……過程復雜而精密。而道具設計制造過程中需要的各種零部件和服務供應商,在楊旭工作室的10公里范圍內基本都可以找到。
承擔電影物理特效制作的Studio-MDI披露,相較于第一代MOSS,全新制作的MOSS在結構、電控、算法以及工藝全部進行了升級,如MOSS的骨架使用CNC一體銑削而成、SLA光敏打印外殼主體、SLS尼龍燒結打印外殼承接件,外殼及結構強度更高,動作過程中的穩定性更好。“MOSS從深化設計開始就規劃有主外殼框架,前臉總成,尾部總成三大模塊,每個模塊再細分功能區域,如電池艙、檢修口、鏡頭模組、前面板模組等,便于在拍攝現場快速處理突發狀況,已經非常接近產品級結構。”Studio-MDI相關負責人表示。
《流浪地球2》上映之際,郭帆在《人民日報》撰文稱,中國科幻電影需要建設一套完備的電影工業體系,不光是設備和技術,更是流程和標準。據悉,《流浪地球》電影團隊在一邊創作,一邊把電影工業流程和藝術管理經驗完整記錄下來并進行研究整理,希望能為后來者的電影創作提供經驗。
從科幻小說到科幻電影,中國的創作者在“一茬接著一茬干”,越長越茂盛。
與觀眾對視,制造現實回響
《流浪地球2》的電影宣發,“自來水”發揮了驚人的效用,各主流社交平臺都有大量觀眾積極參與討論,其中有不少內容達到了專業水準。科技工作者將其當作“學術富礦”,熱情挖掘科技話題;普通觀眾也將其視作一個拼圖,不停找尋真相碎片。
如果說太陽老化、地球停止自傳、核爆月球,這些以宇宙為坐標系的話題還太遠,那么無人機、全球互聯網、同步翻譯、人工智能、數字生命這些技術已經近在眼前。
在原著的設定下,《流浪地球2》增加了圖恒宇這條故事線。圖恒宇身份為量子科學家、數字世界的架構師,是“數字生命”的支持者。為了填補女兒圖丫丫意外去世后的遺憾,他違背上司命令將丫丫的生命數據上傳至量子計算機550W,在溺亡之前,也向550W上傳了自己的數據備份,最后借助計算機形成生命意識重啟了“根服務器”,讓流浪地球計劃得以順利開啟。
《流浪地球》小說誕生于2000年前后,當時互聯網還沒普及,大家對數字生命、虛擬世界的感受還相當遙遠,而經過20年發展,互聯網和移動設備應用讓這些概念越來越趨近于現實。尤其在中國,手機接管了人們的衣食住行,大眾對數字生活的理解已經走在世界前列,普通群眾也會留心關注腦機接口、量子計算機硬件、元宇宙等領域的進展。
這給了《流浪地球2》創作團隊去觸碰科幻作品“人與技術的關系”這一終極命題的信心:當虛擬世界越來越立體,人們必然面臨這在哪個世界生活/生存的選擇。本著制作高信息密度作品的初衷,《流浪地球2》中圖恒宇與圖丫丫的加入,并不只是演員表里多了兩行,創作團隊為他們設計了完整的一生,并隱藏著諸多細節。例如丫丫的房間布局靈感來源于數獨,采用對稱的形式,是一個既有序又混沌的空間;房間的兒童畫有具象的、有抽象的,這是由于圖丫丫的記憶不完整造成的,代表這個房間是意識的還原,而不是真實世界,時鐘上的無限符號,和點狀的兒童畫,都暗示數字世界無盡的迭代進化。
這些隱藏信息,有的被細心的“球學家”發現了,有的還等待觀眾去采掘。很多評論互動相當典型,比如有觀眾評論:“看電影的時候,我以為圖恒宇是開車不看路導致了車禍,心想這不是活該嗎,后來轉念一想,這是在未來自動駕駛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別說回頭了,就是跟后座一起打麻將也不會出車禍……”
也有家長感嘆,孩子在觀影過程中受到了積極影響:“我兒子7歲了,看啥電影都嫌吵還有點坐不住,看《流浪地球2》三個小時都很安靜,希望他長大以后能更加支持中國科幻電影,支持中國未來科技。”
很多影迷不僅去影院支持、在社交平臺宣傳造勢,電影周邊也制造了“他們只想要10萬,觀眾卻給了1.2個億”的狂熱景象。獲得《流浪地球2》IP開發授權的公司發文表示,周邊眾籌金額已遠遠超過預期,呼吁消費者理性消費。
從硬件到軟件,《流浪地球2》帶給觀眾的不只是一個科幻故事,更有激昂豐滿的現實內核。高級的制作水準與國民科學素養的提升互為肌理,不同領域不同行業的組織或個人,自發就電影中的話題與觀眾展開互動,提供了很多專業解讀與嚴肅討論,形成了濃厚的科普氛圍。
科幻電影的現實意義是什么?崔原豪的回答很能代表科技工作者的心聲:“如果人類的好奇是一種病,那科學加上幻想是唯一的藥方。如果我們說科技想象更期望展現技術趨勢,那科幻更傾向反映技術和人類生活的關系,‘經以科學、緯以人文,兩者相輔相成才會編織出我們想象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