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性繪畫的東西化差異性表現

劉美鳳

關鍵詞：書寫；抽象表現主義；偶發

引言

20世紀40年代，世界畫壇開始興起一種抽象表現主義的風潮，以美國紐約聚集的一批藝術家最為矚目。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放棄具象表達方式，轉向一種更加直抒胸臆的抽象表達。這時遠在法國的趙無極正處在畫風轉型的重要時期，受此畫風影響，最終轉向完全拋卻形象的抽象書寫。在抽象表現的體脈下，中西方的書寫表達最終有何異同？讓我們先從趙無極及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畫風談起。

一、簡述趙無極及其各時期畫風特點

趙無極無疑是當代中國藝術大師中頗受世界肯定的繪畫巨匠之一。他早年師從林風眠，并在杭州美專學習了素描、油畫的西洋藝術課程，其間，國畫的臨摹研習也是他的必修課程。中西方兩種繪畫方式的滋養為日后趙無極畫風的形成奠定了基礎。他運用西方現代繪畫方式和油畫材料，結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意蘊與情境，創造出一種富有韻律與光感的，或強烈或微妙的自然之境，也被譽為“西方現代抒情抽象派的代表”。在其創作成熟期，他駕馭油性顏料所呈現出的水性材料的干濕變化，以及此種表達的微妙性，現在看來，世界畫壇鮮有人能出其右。其酣暢淋漓的油彩表現，孕育出一種道法自然的東方詩性美學。他的畫風經歷幾輪演進與更迭，逐漸抽離畫面中的具象形態，最終形成一種極具東方哲思與意境的抽象表達。研究趙無極不同時期的畫風演進，便可清晰還原其書寫性繪畫的生成脈絡，以下對其各時期畫風做簡要介紹。

趙無極初到法國時，仍然是進行具象的油畫創作。1951年，他在瑞士伯爾尼的一個展覽會上，有幸見到了大量克利的作品。這些作品似乎使他找到了一條東西方文化間的表述通路，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這成為其開始抽象油畫創作的動因。具象形態已然簡化成克利畫中的線性形態，而畫面中的大量空白區域也開始出現氣氛描述性語匯，一些浮動的虛明幽暗呈現在虛無的空間與變化的色彩之中，而這種感覺似乎正是中國古代繪畫中常有的。從1954年起，趙無極的畫風又發生了更為明確的轉變，靜物和花卉等具象線形也不復存在了。他受史前藝術、象形文字啟發，進入其創作的字符期。此時，趙無極進入真正的抽象畫世界中，《風》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其后幾年的作品中字符更加晦澀難辨，生成在一種洪荒的氛圍之中。作品表現上少有成熟期的洇潤，以干澀的筆觸為主[1]。1957年，他在美國看到的抽象畫給他帶來巨大的震動，使他漸漸放棄了克利符號式的抽象主義，進而轉向更加直抒胸臆、表現精神世界的表達方式。1959年以后，作品中的字符逐漸消失，畫面的視覺中心筆觸激蕩、充滿力度，畫面產生了強烈的運動感。至此，他的作品已完全擺脫具象性，更加直率、明確地表達精神和情感。從那時開始，他不再為作品命名，開始以完成日期標注作品。他認為這樣會更好地避免名稱給觀眾帶來的引導作用。1971年開始，趙無極重拾他在中國學習的水墨技巧，以手腕的轉動帶動畫筆自如翻轉。（圖1）此后，他的創作進入新的階段，追求詩的韻味與意境，油畫表現也更加酣暢淋漓，畫面有了一種潑墨山水的情致，筆法變得越發洇潤起來，油畫材料可以真實地表現出水墨的枯淡與變化。畫面開始變得靜謐祥和，一掃此前的動感與激烈，轉而進入一種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精神境界。畫面層次豐富、微妙，用筆更是變化多端，干濕濃淡，渾然天成。色彩也開始變得艷麗明亮起來。畫面單一的中心視覺法消失，中國畫式的環式構圖增多。趙無極最終形成了自己的獨特畫風，創造了一種融匯東方意境與筆墨趣味的書寫方式，并以這種東方的書寫方式屹立于西方繪畫之林。

二、20世紀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及其畫風特點

20世紀的世界藝術潮流中，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顯得尤為耀眼。它以1945年波洛克發明的滴畫法起始，蓬勃發展于20世紀50年代，是“二戰”后西方藝術的第一個重要運動。后來，西方現代藝術中心從法國巴黎轉移到了美國紐約。美國畫家波洛克將大幅畫布平鋪到地上，把顏料滴濺、潑灑在畫布上，作畫過程中整個身體帶動手臂運動完成畫作，人們稱之為“行動繪畫”。波洛克的作品完全拋卻具象形態，事先不做規劃，以反復的無意識動作織就線條錯亂、層次復雜的即興作品。這種滴灑完成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抽象表現主義風格。弗朗茲·克蘭也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重要畫家，創作了許多黑白抽象畫作品。這些作品中畫筆的運行顯得尤為重要，或輕重、緩急，或進退、折轉，這些都與中國書法的書寫方式相暗合。而作品中只取黑白兩色，擅用“計白當黑”的法度似與書法的美學趣味十分相近。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中，還包括近些年十分活躍的馬克·羅斯科，他的繪畫力圖通過單純、極簡的視覺表述，來喚醒精神性的感官體驗。其常運用兩三個上下排列的矩形組成畫面，邊緣模糊不清，色彩單純、沉郁，營造出樸素的詩意氣質和濃重的悲劇氛圍。他想要表達的是諸如悲傷、狂喜等最基本的人類情感。實際上，在他作品面前感到脆弱或悲傷的人并不是被這些大塊的色彩感動，而是體會到一種濃重的宗教經驗和詩歌般的痛感。羅斯科將顏料稀釋后，用薄薄的、半透明狀的色彩相互罩染和暈散，這樣的語匯使得明與暗、冷與暖融為一體，產生某種虛幻的、忽遠忽近的、不可捉摸的神秘之感。而他的作品通常尺幅很大，能讓人置身于這種體驗之中。這群藝術家中還包括后來從美國紐約去到意大利羅馬的賽·通布理，他是一位享譽世界的書寫性繪畫巨匠，直接影響了包括讓-米切爾·巴斯奎特和安塞爾·基弗在內的一大批當代藝術家。賽·通布理的創作結合了歷史、神話、詩歌等形式的表現，以不同的書寫性語匯拓展與改變著抽象表現主義的邊界。他的早期創作以潦草的書寫、孩童式的涂鴉畫風著稱于世，有些作品中油畫的涂抹與鉛筆的涂寫并置出現在空白的畫布之上，消解著油畫與素描之間森嚴的傳統界限。其晚期作品則側重于一種詩性的歷史感表現，常常將詩歌與繪畫并置在一起，畫風也漸由高級的污穢感涂鴉向流淌灑濺的自然痕跡學轉變。德庫寧也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大師，屬靈魂人物之一。他運用帶有力量的筆觸繪制出猙獰、怪誕的形象，落筆果斷堅決，色彩肆意揮灑，情緒飽滿激烈，具有強烈的表現主義風格。德庫寧的作品游走在具象與抽象之間，在抽取、解構、重組之間形成新的表現力與形式美感。

三、中西方書寫性繪畫的表現異同

抽象表現主義是20世紀40年代中期在美國興起的一場藝術運動，也是“二戰”后西方藝術的第一個重要運動，它一直影響著現代藝術的面貌與格局，享有很高的地位。“二戰”后，紐約成為世界經濟中心和國際都會，一些有志青年紛紛來到紐約，紐約畫派應運而生。他們都從藝術的抽象性出發即興創作，強調一種無意識、自發性和情感強度。他們中大多數人受教于著名的黑山學院，黑山學院是美國一所以引領革新而著名的學校，為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造就了數位成就非凡的前衛派先鋒藝術家。20世紀40年代，約翰·凱奇在黑山學院聽到了日本人鈴木大拙關于佛教和禪學的講課，深受其影響，很快成為禪宗的追隨者。他開始把禪宗思想運用在作曲中，把音樂想象成“無目的的游戲”，由此成為“偶然音樂”作曲家的早期代表人物。實際上，那時在黑山學院從事繪畫創作的年輕人也都受此思想影響，顯然這也成為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生成與發展的理論基石。在某種程度上，不管是約翰·凱奇還是波洛克的創作都是這一思想的體現。那時的年輕人在音樂與繪畫等不同領域，實驗著由東方禪宗思想帶來的對“偶發”的探索，激發出一種“無意義”，在繪畫上表現為追求一種意外的痕跡。相信趙無極在1957年去美國時，看到的正是這些人的抽象繪畫，進而受到震動而打通了思想上的認知。他開始放棄克利式的畫風，進入一種更為直接的書寫表達中。似乎在那個年代，不論是趙無極還是美國的幾位抽象表現主義畫家，都從不同角度踐行著他們對東方哲思的書寫表達。

塞尚之后，新的潮流與流派層出不窮，藝術家在不斷的顛覆與挑戰中更新著人們的認知。猶如杜尚使用現成品將繪畫終結一樣，波洛克將繪畫付于滴灑，這種繪畫方式把悠久深厚的歐洲繪畫傳統完全拋卻，造型、明暗、光影統統都不再需要了。西方繪畫體系中，畫筆運行于畫布的傳統被打破，畫筆離開了畫布，將整個作畫方式顛覆了。運筆帶有速度感是表現主義畫家的又一重要共性特征。打個未經推敲的比喻，西方古典寫實時期的繪畫好比中國的楷書或工筆畫，而表現主義風格的繪畫好比行草書或寫意畫。趙無極抽象畫風形成早期的畫面有一種偶發感，而成熟期的作品則流露出一種勻正平和的氣息，畫面變得猶如一面殘墻，上面有歲月帶來的自然痕跡，層次豐富，渾然天成。賽·通布理后期還創作了許多“自然痕跡學”作品。這些作品多由木質條塊拼裝在一起，以顏料畫層層包起來，層層疊疊涂抹，像極了自然的剝蝕，產生一種強烈的歷史感。大概安塞爾·基弗正是在賽·通布理作品中有所體會，開啟了自己充滿詩性與歷史感的創作。

結語

筆墨當隨時代。趙無極在整個繪畫生涯中不斷學習與借鑒當時世界范圍內的優秀藝術成果，并結合中國藝術自身特點，最終創造出具有強烈個人風格與時代精神的優秀作品。趙無極的畫風也順應了當時流行的世界藝術潮流，即20世紀40年代在美國興起的抽象表現主義風潮。美國抽象表現主義有其自身形成的時代背景與思想基礎，是“二戰”后世界上產生的第一個美術流派，對當代藝術面貌與格局的形成產生重要影響。趙無極與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有許多共性特征，主要表現在都拋卻物象具象形態，尋求即興書寫的抽象表達方式，在“偶發”思想引導下，追求無意義的自發性，追求繪畫表現上的一種意外痕跡，追求即興書寫時的情感強度。藝術家在即興書寫時的表達方式不相同，畫面面貌亦呈現出各自的特點。這些不同的情感強度與畫面面貌，都將作為世界藝術史上抽象表達的重要藝術個案，留在世界藝術史冊中，并作為現當代藝術的寶貴資源，激勵與幫助我們在抽象表現領域不斷探索。

約稿、責編：史春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