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階梯》創新為文學插上翅膀

阿來的《大地的階梯》無疑是一本游記體的散文，但又太不像游記，因為和平常看到的旅行的散文大不一樣，以至于讀完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琢磨，這到底算是一本什么樣的書呢？

“是的，我從拉薩開始。”在《大地的階梯》這本書里，開篇第一句，點出了此書寫作的理由，旅行僅僅是作家的一條寫作思路和線索，或者說是一個由頭，接下來的一句話才是關鍵：“所以如此，是考慮到敘述的方便。從更深層的意義上講，我所以走進西藏，也就是為了走出西藏。西藏這個名字，與整個藏民族息息相關。”第二句點明了作家的寫作意圖，也點明了這本書的性質：關于行走的記敘，關于行進與回憶的疊加，他的再次走進西藏是為了走出西藏，因此，敘述藏地歷史、傳說、習俗、人文、植被、風物才是核心，藏文化才是貫穿全書的靈魂。從書中布局謀篇來看，西藏的歷史傳說占據了大量篇幅，而旅行中所看、所感、所悟，占據的篇幅不到四分之一，并且這部分中間還有大量關于作者過去行走或者童年、青年時期人生成長的回憶，以至于讓這本書看起來不像是一本游記，更像是一本關于藏南地區的通俗歷史書，或者說像是一本將作家個人置身于藏地歷史變遷背景下的心靈成長史。

以我這個對西藏歷史不了解的局外人來看，讀完此書，最大的收獲是對西藏歷史人文、藏地文化有了更多了解，從完全陌生到有了大體印象，給我打開了一扇了解西藏文化的窗戶，就像作家所說，過去西藏對我也是“一種神秘的似是而非的存在”，但讀完此書后，一個具體而真實的西藏在眼前明晰生動起來。

對發展中出現問題的批判與反思，是該書的一大亮點，也是該書不像游記的另一個方面。書中多處描寫了西藏發展中出現的時代問題，特別是對樹木砍伐后帶來的山體滑坡、泥石流、環境污染、品種變異、食物變化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詰問與反思，開掘了作品的深度與廣度。如在書中的第五章，多次提到伐木工人的砍伐，導致環境的破壞，甚至氣候的破壞，帶來了食物和生活的變化：“從這種麥子磨成的面粉中，再也聞不到陽光與土的芬芳。而且，失去了麥面那種特別的黏性。在火塘里燒熟后，不再呈現象牙般的可人顏色。我不止一次在農人家里拿起失去了那漂亮顏色的麥面燒饃。慢慢掰開，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團，鼻腔里充溢的不再是四溢的麥香，而是一種與霉爛的感覺相關聯的甘甜味道，不由得使人皺起了眉毛。吃到嘴里，的的確確難以下咽。”這種對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一個時期經濟發展帶來的問題，是不容忽視的，也是應該深刻汲取教訓的，作家在旅途中發現問題后，尖銳地提出來，彰顯了一個作家的責任與情懷。

讀完該書，掩卷沉思，發現如果用一個簡單的定義來定義這本書的性質，是不夠完整的，因為這是具有極大創新寫作的散文，是一種不大符合傳統意義的散文，是一種陌生化的寫作，所以帶給讀者巨大的沖擊與力量。其實，關于這本書的性質，阿來在后記中寫得很明白：“對我而言，卻是平常的一次旅行，我更多的將不是發現，而是回憶，我個人的回憶，藏民族中一個叫作嘉絨的部族的集體記憶。”由是看來，與其說阿來寫的這本書是一本游記體散文，不如說是一部藏地歷史現實與個人共情的發展史。

這本無法準確定義的書，讓我突然想起了鐵凝老師的一篇文章《散文里沒有規矩》，她在文章中說：“現在的散文太有散文的腔調了，寫出來都范文式的，不是裝腔作勢，就是千人一腔……”她在文中引用什克洛夫斯基在《作為技巧的藝術》中的話說：“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長度。‘陌生’和‘難度’都是對散文的拯救，仿佛一泓順暢的水流，放上一塊石頭，遇到阻遏，激濺出水花，才是更美麗的風景。”鐵凝老師的話，讓我茅塞頓開，阿來的《大地的階梯》，不就是一種陌生化寫作嗎？他的這本散文不就是沒有規矩的、天馬行空的奇思與妙想，不就是多種文體混合融通后的全新寫作試驗嗎？而正是因為陌生化寫作、創新性寫作，打破了多種文體的邊界，讓這本書具有了巨大魅力與吸引力。

幾年前，閱讀魯獎獲得者夏立君的《時間的壓力》時，給我的感覺，這本書也是一種陌生化的寫作體驗。初讀此書，像是作家為一些古人所作的傳記，或者像作家的讀書筆記，但仔細研讀，既有作家讀書的心得體悟，又有現實場景的考察對照，更有對眾多學者觀點的批判與反駁，提出了獨樹一幟的觀點與發現，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書中涉獵內容廣泛、多樣，顯示了作者讀書之博，用心之深，用情之苦。

幾年前，在南京舉辦的一次文學講座上，阿來說：“在寫作之前，你先別管你寫的是什么東西，要寫成什么東西，只要有了寫作欲望，你只管寫就是了。”是的，只管寫就是了，先寫了再說。如果在寫作之前，在腦袋里已經有了框框條條，有了規矩制度，有了各種束縛，就像自己給自己頭上戴了緊箍咒，放不開手腳，很難寫出好東西來。

創新是文學的不竭動力，為文學插上了飛翔的翅膀。創新無止境，文學發展也永無止境。創新既有思想內容上的創新，更有形體外在的創新，只有不拘一格，敢于想象，大膽融會貫通，才能給文學創作帶來源源不斷的活水，才能推動文學事業永續向前，永葆文學事業常青。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

責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