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人使命與生死親情之間

董峰

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古已有之，這就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生生不息的緣由，中華民族有浴血沙場的將士，也有筆下生情的文人，他們重視親情，心懷天下，行孝盡忠，鄉(xiāng)土觀念，其感人之處遠遠超出了語言文字的范圍。

《散落在一九四五年秋天的法幣》像冀中平原的秋風，徐徐掃過青紗帳，波浪一般蕩滌著我的情懷。是因為早已通過文字對作者有所了解，有所熟悉，還是因為對軍人的仰慕從而對樸實的散文怦然心動？是，又不是。根本的原因是文章本身的魅力感染了我，打動了我。

作家李金明以他獨特的軍旅作家的修養(yǎng)，毫不避諱地把父輩一生的愧疚公諸于世，真誠袒露心跡，讀來讓人感同身受，引起讀者的共鳴。

提到軍人，人們心中的關鍵詞往往是犧牲、奉獻，忠孝兩難全。在家盡孝、為國盡忠，不少軍人都因為崗位的特殊性而無法二者兼顧，從此在古訓中，就有了移孝作忠、公而忘私。

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紅軍建軍伊始，就已經開始制定了嚴格的戰(zhàn)場紀律。1928年4月毛澤東在井岡山根據地規(guī)定了《三大紀律六項注意》，1947年10月軍委總部頒布《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在全軍嚴格執(zhí)行，此外，各個部隊根據特殊的作戰(zhàn)地區(qū)和作戰(zhàn)目的，還有相應的補充紀律或者臨時規(guī)定。軍紀嚴明是部隊贏得民心和打勝仗的保證。所以，哪怕功勞再大，違反紀律或者抗命也要受到懲罰，《亮劍》里面副總指揮有句名言：“戰(zhàn)場抗命這個毛病是慣不得的。”文中作者講述父親回家探親，雖然看到一家人挨餓快要活不下去了，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按時返回部隊。這顯然是嚴格執(zhí)行了鐵的紀律。

文天祥曰：匠心一片磁針石，不知南方不肯休，這是愛國者的情懷；

林則徐曰：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這是軍人的擔當。

一個人的堅守初心和嚴守紀律，正是在最困難的時刻體現出來的，父親在“家”與“國”的抉擇中，毅然選擇了舍“小家”為“大家”，扛起民族解放的神圣職責，正是“大丈夫文武忠孝，求士為國，不私于家”（韓愈的《送石處士序》）。鐵一般的意志，鐵一般的擔當，僅此一幕，父親的家國情懷可圈可點。

然而，后面的事情發(fā)展出乎讀者意料。父親在1945年的秋天隨部隊作戰(zhàn)到達天津時，私自拿了散落在敵人財務辦公室的法幣。他悄悄地回了一趟家，這些法幣使全家度過了第二年的饑荒，救活了十幾口人。

父親獲得的勛章沒有令他感到驕傲，因為這些“散落的法幣”為他的靈魂加上了沉重的背負，讓他一生都籠罩在懺悔和不安之中。這件事父親總不愿意提起，在父親看來，“在戰(zhàn)場上私拿法幣的事情比重機槍火力的沖擊要猛得多”。戰(zhàn)爭結束后，父親一個人將所有的苦與痛，默默地壓在自己心中，獨自承受，不斷掙扎，難以解脫。

作為當代軍旅作家的李金明，在追憶父親的過程中，發(fā)現在自己的身上，越來越多地呈現出父親的影子：同樣地自覺背負起歷史的責任，更有把這歷史傳承下去的責任和義務。如今，通過回憶父親的人生經歷，他毫不掩飾地把父輩在戰(zhàn)爭中的錯誤袒露在世人面前。只有拿出勇氣正視歷史，才能深刻反思歷史，才能避免悲劇的重演。面對歷史，李金明是真正的勇士。

好的散文，標準到底是什么？很難下一個判斷，但我以為凡是好文章都是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tǒng)一，能讓人過目不忘，而且深深地被打動?！渡⒙湓谝痪潘奈迥昵锾斓姆◣拧窡o疑是一篇很有感染力的作品。我不止一次閱讀這篇散文，被故事打動，被文中“父親”的那種化鄉(xiāng)愁為使命的軍人情懷所感染，更被作者的坦誠、勇敢所打動?！端问贰ず舞T傳》中說：“動天之德莫大于孝，感物之道莫過于誠。”作者把父親不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不僅完成了父親的多年的心愿，也使作者實現了人生價值的升華。

沒有大家，哪有小家，從戰(zhàn)火紛飛到太平盛世，都有著相同的家國情懷，兩代軍人在各自的年華里，選擇投身軍隊，用實際行動踐行忠于祖國，忠于人民的堅定使命。黨魂鑄軍心，盛會礪兵志。黨的二十大報告擘畫了國防和軍隊建設壯闊藍圖，新征程時不我待，新使命催人奮進。李金明對兩代軍人的成長風貌及心理歷程的散文書寫，是軍旅文學在新時代新的呈現，也是軍旅文學的一次新嘗試。

（作者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