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霹靂貝貝》《錯位》《珊瑚島上的死光》——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科幻電影周出現了三部“老片子”。盡管都創作于上世紀80年代,但這三部科幻片仍然一票難求,除了經典的魅力,與這些年科幻電影類型的復蘇也不無關系——2019年,《流浪地球》的成功開啟了全新的“科幻電影元年”,四年過去,大銀幕上誕生了不少科幻與軟科幻電影:《瘋狂的外星人》《被光抓走的人》《獨行月球》《明日戰記》《流浪地球2》……
上影節的科幻主題論壇上,又有不少主創“預告”了他們未來的科幻片計劃:郭帆在籌備《流浪地球3》,陸川的《749局》歷時三年已在收尾階段,講述太空救援的《群星閃耀時》、家庭科幻題材的《莫莉的冒險》、探討科技與孤獨的《我看見兩朵一樣的云》、現實主義軟科幻短片集《明日生存指南》等等不同主題不同風格的科幻片正蓄勢待發,齊心協力要將“科幻電影元年”推送到全新的“科幻電影多元”時代。
《流浪地球》系列的導演郭帆有一個外號,人稱“賽博妲己”——他被人工智能深深魅惑,像個科學狂人一樣,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拍戲之外的時間都在研究新科技——他的團隊目前正在分類24個人工智能應用,探索如何將它們使用在未來的電影創作之中。他說:“我們要去面對技術革新,因為未來已來。”
曾經,科幻是郭帆對電影熱愛的那個起點,正因為喜歡科幻,他才決定去當導演。“我覺得熱愛是有引力的,它能夠讓我們這幫人聚在一起。”拍攝《流浪地球》之前,他先請來21位科學顧問幫助搭建整個世界觀,建立起一個可信的未來世界作為基礎。影片上映后,片中的“洛希極限”“引力彈弓”等科學概念和“地球落跑”的悲壯幻想吸引了無數擁躉。

上影節的科幻主題論壇。
不過,在郭帆看來,科幻電影的核心卻是電影,而不是科幻。他舉了諾蘭名作《星際穿越》的例子:“電影里面有一個高維的世界和有一個想和你說話的書架,如果這個高維世界的黑洞和主角庫珀、他女兒的情感無關的話,這個黑洞就變得沒有意義。我們真正感動是因為里面技術、高概念的設定,可以讓他的父親看到女兒逐漸老去,讓年輕的父親見到老去的女兒,這種極致的情感部分最讓我們動容,而不是因為看到黑洞會怎么樣。”

郭帆。
他曾接觸到一些更年輕的新導演,提到很多科幻項目,但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他們會關注的是科技屬性中的高概念,他們嗨的是技術。但我們不要忘掉科幻電影的本質是電影,而電影的核心是情感——如果我們的高概念、高技術和情感沒有關系的話,它就變成了科普,所以如何把這些東西結合在一起非常重要。”他會建議年輕導演在創作科幻片時,先去表達情感,再連接高概念:“如果這個高概念可以被替換,那就沒有意義;如果不能好好表達情感,它就不是一部好的電影。在情感之后,我們討論的科幻部分更多是人與基礎理論或者科學技術的關系,依然要放在人的角度上講。如果脫離人的邏輯,只是去討論某些科學理論或者新的技術,其實也變得沒有意義。”
籌備《流浪地球2》時,他就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什么樣的技術,能和情感連接?“第一集是地球在發動機的推動下,往外走;第二集是在尋找內方向。開篇的時候可以看到非常傳統的祭奠故人的方式:燒紙,想念逝去的人,還會念叨,有一天也許會再見到……所以影片中到結尾的時候,圖宏宇通過數字技術真的進到了虛幻的世界,和他的女兒再次相見。這種連接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把技術、想象和情感緊緊地綁在一起。”
《流浪地球2》的校園路演讓郭帆看到青少年觀眾對科幻片的喜愛,“能夠給孩子們心中埋下熱愛科學、勇于想象的種子,讓我們覺得科幻非常有意義。而且科幻是一種語言,它是全世界通用的、也是通俗的語言,它能夠讓更多海外觀眾認識到我們,也是一個很好的載體”。
最近,郭帆團隊剛剛嘗試用人工智能生成了視頻。但他對此并不感到得意,反而有些焦慮:“我覺得那是一個技術革新。我們都知道電影經歷了幾個時期,比如膠片時代,暫且把它理解為電影工業化的1.0,膠片時代經歷了百年,真正的數字時代很短,不到30年的時間,我們可以把它稱之為工業化的2.0。而現在工業化的3.0人工智能時代已經到來,它在很多方面都在革新我們對未來影視的創作、制作的深入理解。”
和郭帆一樣感受到來自技術革命壓力的還有陸川導演。只因最近,他試戴了新款VR眼鏡Apple Vision Pro,深受震動:“當時我的感覺是‘未來已至,所有在科幻片中看到的梗,比如《鋼鐵俠》的實驗室里,用手去抓(虛擬世界的)瓶子,把瓶子扔到廢紙簍里,它已經實現了,而且是裸手,沒有操縱感。觀影的方式被徹底顛覆,我覺得3D電影院不會再有,3D電影會有,但是彈射的時候,單眼4K、兩只眼睛8K,同時它的亮度、景深還原、立體感,給你的感受是非常強悍的,它給你的不是100寸電視,是個巨幕的感覺。比如感受恐龍的頭探出來,物理的角度感覺它的頭確實從墻壁里出來了3米左右,大概是這種感覺,而且它實時互動,你從左邊走到右邊的時候,它的眼睛會盯著你,實時的渲染、實時的互動。”
AI強大到可以改變很多東西,《1號玩家》里所有人都天天戴著眼鏡在另一個虛擬世界生活的畫面,在陸川看來已不太遙遠:“我們老在說元宇宙,我一直不太相信這個事,但這個設備出來之后,它給元宇宙一個真正的入口。我覺得技術的進化速度快到讓你壓抑,在分裂式的變化面前,幾何級數新的知識、新的變革撲面而來的時候,你會覺得有點壓抑感:一天要學一個甚至幾個新軟件,一堆功能。怎么突然變成一個小學生,甚至變成一個嬰兒?”
“所以大量的科幻電影都是災難片,幾乎占85%以上。這樣的一種比例代表了科幻電影的使命和思考——人類對自身的發展、對未來充滿恐懼,充滿焦慮。比如9年前拍攝的《機械姬》,在探討很嚴肅的問題:人工智能是否會統治這個世界、摧毀人類?現在Open AI出來之后,大家已經在非常嚴肅地討論這個事,硅谷很多CEO都在簽名說要設置法律去限制它的發展。其實那部科幻電影已經預見到這種自動化和過度使用的人工智能,會如何影響人類發展的進程。”

陸川。
陸川從小也是個科幻迷,喜歡探索UFO,相信地外生命。“那時看儒勒·凡爾納的小說,后來發現大量的科幻小說都變成了現實。就像達芬奇畫的很多小圖,做的很多小設計,最后都變成了現實。所以我覺得科幻是電影類型中非常美妙的一種,確實可以放飛想象力,把你對未來的期待,或者把你對現實生活中科技的痛點、生活的痛點、社會關系的痛點,都可以投射到未來,希望用一種更好的方式把它解決掉。”
他籌拍了三年之久的科幻片《749局》,源起于當年的親身經歷:“在歷史上有這么一個單位,原來叫749部隊,我大學畢業到這個部隊報到。”陸川創作了一個關于青春成長的故事,把背景設定在2030年:“走了一年多彎路,這些彎路我是被我的團隊帶著的,他們一直要做設定,在那個時代、那個時候,大家戴什么手表、用什么手機、還用不用手機、開不開車、車得什么樣……越來越細致。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很嗨這個事,因為要重構一個世界。后來就會覺得自己心里很空,這個空不知道哪兒來的,但是慢慢當整個編劇團隊都在走這條道的時候,我后來才聽到一個詞叫‘Scientific Collection(科學采集),你做的都是Collection(采集),你好像在做一個大的發明創造,在創造一個新世界,但基本上在科幻電影史上都有了,到最后到底要講什么樣的電影故事?講什么樣的人類命運?科幻片不是奇觀電影,一定要有非常強大或者非常動人的價值觀去支撐它。所有的科幻對于我自己來說,它一定要結合強大的人物故事,強大的故事邏輯。”
史上最賣座的科幻片《阿凡達》也給了他同樣的啟發:“我特別喜歡第一部,但是看完之后發現,這部電影不就是《與狼共舞》嗎?它在講一個反殖民的故事,它和《與狼共舞》的故事殼幾乎是一致的,然后第二部《水之道》差不多也是這樣,都能找到經典影片里基本的故事殼原型。他們討論的是一個人類母體,但《阿凡達》系列有一個非常漂亮的科幻包裝。”
寧浩導演的《瘋狂的外星人》和《流浪地球》一樣,在2019年的賀歲檔登場,用喜劇片的形式豐富了“科幻電影元年”的內涵。影片的編劇之一董潤年,后來又拍攝了自己的導演處女作《被光抓走的人》,同樣是科幻片,主題卻關乎愛情。
他說,當年和寧浩導演合作《瘋狂的外星人》時,前期劇本就磨了長達三年時間,多次推翻,都是為了尋找一種“中國科幻特殊的語境”:“我覺得時代發展很快,在剛開始創作《瘋狂的外星人》的時候大概是2012年,那時整個電影界還在討論中國觀眾能不能接受中國的科幻電影,以中國人為主角的科幻電影,還在討論這個問題。所以當時很重要的精力都放在本土化上:中國觀眾已經習慣了好萊塢式的科幻電影,不光是視效方面,而且是在整體的敘事方式方面。中國電影如果想做科幻,讓觀眾能夠接受以中國人為主角的科幻,除了視覺效果上本土化以外,在敘事方式、敘事手段上有沒有什么本土化的方法。”
團隊嘗試了許多方法,“挖掘一些民族的特點、喜劇性的呈現,包括對酒文化的熱愛,我覺得都是在尋找一種和當時觀眾的連接”。董潤年說,“我覺得整個過程對我來說有很大的獲益,后面再創作自己的科幻電影,包括未來科幻創作的時候,都是在試圖努力找到中國敘事上的特色——在特效上、視覺效果上,我們現在的頂尖水平和好萊塢已經在接軌,水平逐漸接近,但講故事的方式上還有什么特點?將來科幻電影創作,如果要展現500年以后或者1000年以后的未來是什么樣,或者展現遠古的、神話時代的科幻,到底應該怎么展現?我覺得這是創作者最大的挑戰。當我們把這些幻想中的東西具象化、實體化、視覺化以后,整體的邏輯能不能自圓其說,這個邏輯和觀眾的感受、觸感、理解能否結合起來?這些都是難度和挑戰。”

董潤年。
在董潤年看來,中國的科幻電影應該有各種各樣的類型。“本身中國故事非常豐富,整個素材來源、故事人物原型的來源非常豐富,在這么大的人口基數情況下,情感的體驗也是非常豐富的,應該有各種不同的類型。”他從1994年就開始讀《科幻世界》雜志,對科幻小說涉獵頗深。“其實在科幻小說創作上,國內非常多元化,現在這種多元化還沒有完全體現在電影方面,但我覺得后面應該有機會體現。”
理由之一,是“中國的觀眾正在快速地體驗各種新的科技生活,不管是AI,還是在一些網絡技術方面,我們的體驗在全世界都是最獨特的,這些方面到底怎么體現在創作之中,是現在的科幻作者們應該考慮的問題”。董潤年說,“做電影的人經常在說大數據,其實我覺得大數據對普通人的影響已經深深地根植到了生活中的每一刻,甚至你在生活中會遇到什么人,會遇到什么樣的情感經歷,我覺得在將來可能都會受到大數據的影響。科幻電影還是要植根于現在生活里遇到的可能性,因為科幻本身不是特別明確的類型,它只是一種方法,用這種方法來創作各種各樣類型、各種各樣不同的電影。”
對他來說,科幻就是一個“面向未來的現實主義”,“這和時代有關系,和一個社會整體的發展都有關系。尤其是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以來,是科技高速發展、加速發展的時間,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已經開始習慣了高科技在我們生活中的作用。人類是有幻想的本能,不管是寫小說,還是欣賞任何文藝作品,都是在進行某種文藝幻想。當高科技和我們生活這么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任何一個普通觀眾,潛移默化地都習慣了站在科學邏輯的角度去進行幻想,去體驗當下、考慮未來。當下年輕觀眾在世界范圍內都是教育程度比較高的群體,對科技很敏感,這恰恰決定了中國的科幻題材可能在科學邏輯方面的要求蠻高的,我覺得這是未來中國的創作者進行科幻創作時需要注意的東西”。
電影藝術,自誕生之日起就有著鮮明的科技發展烙印,科幻電影更是電影藝術和科學技術融合碰撞的產物,將科技發展、科技想象與藝術想象、美學探索深度融合,在光與影的變化中,創造一個迷人的世界。隨著上海科技影都“元宇宙創制基地”的誕生,隨著占地2000平方米的LED虛擬拍攝棚的即將落成,中國科幻電影在科技加持下,正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好時代,從“元年”走向“多元”,未來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