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曉婷


少年時期的王世東是個標準的農村孩子。清晨時分,他頂著驕陽在田間割草,臨近8點,又匆忙拎起書包朝學校狂奔。在那個“考不上大學很自然,能考上專科也很榮耀”的年代,王世東和他的同輩們幾乎有一樣的光陰片段:一邊下地勞動,一邊準備著趕赴考場。麥浪里,汗水滿身,也有金燦的夢。
這個夢,王世東從未潦草地放下。從偏僻的家鄉到東北師范大學,再從北京市八一中學(現北京市八一學校)到北京科技大學附屬中學,30多年來,無論求學、為師還是做校長,王世東始終秉信人生或教育就是要不斷地解決問題,處理好各種關系,真正站在學生成長的角度,陪伴他們,喚醒他們。
“用心記住該記住的事情”
中學時期,王世東學得最好的是化學。他記憶中的化學老師,上課從不帶課本和教案。只見他輕裝上陣,一支粉筆如煙卷掛在耳后備用,另一支則用來寫板書。他總是從黑板的右上角開始,邊寫邊講,行云流水般,寫到黑板的左下角,再完美地碾上一個圓點,這時候下課鈴準響。“我們農村學校沒有實驗可做,老師就把實驗裝置全畫在黑板上,所以我非常喜歡上他的課。”談起化學老師,王世東眼里盡是光芒。
高考填志愿時,王世東原本想報化學專業,平日經常和化學老師斗嘴的生物老師卻打趣道:“報什么化學,你看我每天多逍遙,一周8節課,他天天弄高考,我們掙的錢一樣多。”王世東笑稱,憑著一股幼稚的勁頭,自己填報了生物學科作為第一志愿,又順利被東北師范大學生物系錄取。得知王世東的選擇,父親不太開心,撂下一句玩笑話:“學生物你還用去大學?在家我都能教你。”
在父親眼里,生物在某種程度上等同于做農活。進入大學之后,王世東果真憑借著極強的動手能力,跟著生物遺傳學老師種麥子,跟著植物生理學老師種大豆……幾年下來,因為有獎學金的支持,王世東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維持生活開銷。畢業前夕,學校希望王世東留下來做實驗員,在最后一張信息表即將確認時,王世東從系里得知北京招聘中學老師的消息。面試完畢,王世東成功收到了北京市八一中學的錄取通知。
來到北京,步入校園,滿懷期待迎接新身份的王世東,被前輩們專注的態度深深震撼著。1991年7月,到八一中學報到后,他漸漸和后勤處管理固定資產的武老師熟悉起來,武老師帶著王世東到處盤查學校的固定資產,“哪間屋子多一把椅子,哪把椅子本該屬于哪里,武老師全都記得!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年輕的心澎湃著,王世東暗自決定,自己也要像武老師一樣,用心把該記住的事情牢牢記住。
一個多月的時間,王世東跟著武老師打掃校園,慢慢熟悉了每一個角落。待夏令營開班,有名語文老師因故無法到崗,學校臨時把王世東從宿舍叫出來,讓他頂替班主任的位置。“5天夏令營期滿,年級組長說我干得不錯,就這樣,我以生物老師的身份當上了班主任。”
正式開學前夕,王世東騎著自行車,穿越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以及永豐、白家疃等偏遠農村,一個不落地對所有學生進行了家訪。8月30日,學生正式報到那天,王世東自信地站在教室門口,每個學生他都能叫出名字。“他們一進來,我挨個告訴他們座位在哪,每個孩子都很興奮。那時候我腦海里慢慢醞釀著一個概念:無論表揚還是批評學生,一定要點到名字。”
緊接著,王世東迎來了教育生涯中第一場家長會。素樸的年代,年級組長在前門站著,班主任師傅在后黑板下站著,一前一后,為王世東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教師“保駕護航”。“我講著講著,年級組長走了,一不留神,班主任師傅也不見了。”王世東很納悶,家長會結束后他找到他們略顯委屈地說:“你們怎么都跑了,都不管我了。”兩位老教師會心一笑,夸王世東的演講條理清晰、張弛有度,“我們沒必要盯著了,是時候放手了”。一股暖意涌來,王世東至今感恩自己的成長路上,有這么多關心自己的前輩,可敬又可愛。
“該等的時候等,該沖的時候沖”
王世東帶的第一屆學生中,就出了一名中考狀元。談及當時的教育方法,王世東給學生立了一個規矩:老師在與不在一個樣。教導他們從他律到自律,“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王世東清晰地記得,每次帶領全年級學生出去春秋游或社會實踐,到達景點或目的地后,他總是讓自己的班級最后一個進去,第一個出來。事隔多年,學生們也總會憶起當時的情景:“那時候心里覺得不服氣,為什么每次都是咱們最晚進去,又第一個出來?玩的時間總是比別人少。”
從青蔥年少邁入穩重中年,他們終于明白,人生路上,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是什么都要去爭第一。當時那段困擾自己的小小經歷,卻在今后的工作和人生中為他們早早建立起耐心和韌性。“該等的時候要等,該沖的時候要沖。”王世東篤定地說。
在八一中學的歷練給王世東的教育生涯開了一個好頭。
“到北科大附中后,我發現學生不怎么愛讀書。”北科大附中在海淀區算不上名校,孩子們普遍對自己的要求不太高。平日里,王世東常聽見教室里傳來“哎呀,及格啦!”的歡呼,看到孩子們在這里健康、開心地成長,他十分欣慰,在他心里,分數當然不是學生的全部。但他還是想盡自己所能,讓他們變得更好。
為了培養孩子們的讀書興趣,王世東提出給每名學生免費買書,但所選書籍必須是:自己想讀的書、想推薦給同學的書、想推薦給老師的書。推薦給同學的書至少有三名以上同學讀過,且寫了書評或讀后感,推薦者才有第二次買書的機會。讀書活動順利開展,在中關村、西單圖書大廈的讀者服務部,寫有北科大附中某某班級的圖書,逐漸堆疊起來。
為檢驗讀書效果,王世東倡議在低中年級開展課本劇、話劇活動,針對高年級組建了辯論社團。在一次國際辯論中,學校的辯論隊抽到一個題目:《三國演義》和《紅樓夢》里的人物哪個更復雜?參加辯論的那幾名學生沒有讀過《三國演義》,所以敗下陣來。一辯選手哭得稀里嘩啦,他滿校園跑,王世東滿校園追。
待學生冷靜后,王世東耐心地問:“你為啥哭?”學生說:“因為我沒有讀過《三國演義》,給學校丟臉了。”王世東安慰道:“一點也不丟臉,8進4的成績已經很棒了。雖然你沒讀過,但你從辯論的角度,有無可辯?”學生冷靜下來說:“可以辯,但當時在場上抽到這個題目就蒙圈了。其實我可以從《紅樓夢》人物很簡單的角度去辯論!”王世東順勢引導:“對,這是從辯論技巧的角度,如果從讀書的角度呢?”
學生立馬回過神來,向王世東保證一周之內一定把《三國演義》讀完。果真,一周之后,這位一辯小將把人物關系梳理圖分享給王世東,他欣慰地說:“這次辯論不是敗了,是成功了,終生難忘了。”
前段日子,即將去愛爾蘭念書的大四學生李楠回母校看望王世東。她提及自己在愛爾蘭申請研究生期間的故事,深感幸運。李楠說,當時在材料里她填寫了自己在大學期間參加的各種活動,但面試官似乎不感興趣,唯獨對她中學時期的二胡專場越問越深入:“誰倡導的?誰組織的?在這個活動當中你的角色是什么?最終的效果如何?”相比其他活動,面試官更在意學生真正的興趣所在,以及獨立思考、與他人合作的項目化過程。
王世東說:“李楠是我們學校二胡社團的首席,二胡拉得非常好,所以當時我就想,要給這批有特長的學生做專場展示,我相信這對他們的成長是有利的。”在北科大附中,各種專場活動和社團逐漸興辦起來,每年從社團里都能涌現很多優秀畢業生。
“對社團我們也有考評機制,能通過就繼續招生,有些社團不再有成員加入,逐漸就自生自滅了。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想逐漸讓學生理解一種規律,社會上有些行業在某個時期很火,過了一段時間就冷下去,甚至整個行業都會消失。教育無處不在,我們要根據現有的環境延展學生的認知。”
王世東說,從社團走出來的孩子回母校和他談心時,他們普遍有一個共識:不刻意強調學習的時候,倒是對學習產生了興趣。王世東笑著說:“這些孩子的觀點和我小時候倒挺像,我小時候就是希望趕緊去學校,好逃避辛苦的勞動。現在的孩子天天拘在課桌前,所以會想方設法地去玩。”
在王世東和學校全體師生的努力下,近年來,北科大附中的高考成績不斷向好,一批批學子考入“985”“211”院校。學生課外成績突出,在科技、體育、藝術等領域的各級競賽中,累計獲獎157人次。
教育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處理關系
每天早上5點半左右到校,晚上8點多下班,學生跨進校門那一刻,最早看見的老師中總有王世東的身影。“這么多年,教育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事業、責任,也是一份小小的使命。我常對全校老師說,被人需要是一種幸福。人是群居動物,生活在邊緣的人其實很難受。”
正因為人的社會屬性,王世東總結道,教育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處理關系:處理與問題的關系,與人的關系。“從老師的角度來講,備課期間,要處理好與課標、教材、教參的關系;上課期間,要處理好與學生的關系以及與其他任課老師的關系;課堂之外,還要處理與家長、與自己家庭的關系……”“親其師,信其道”,師生關系可謂是最重要的。
“很多時候哪一門學科學得好,通常是因為打心底里敬佩老師。就像初中時期,除了化學,我也很喜歡語文。我的語文老師簡直太厲害,直接用鋼板把文言文刻出來,第一行是原文,第二行空著留待我們填上重點字詞,第三行是原文的翻譯。小鋼板刻得跟印刷體一樣,所以我愿意學。”王世東還提道,女兒的新概念英語曾來來回回學了三遍,問她為什么,她說因為老師教得好,自己每次學習都會有新的收獲。
除了課堂,師生關系還有很大一部分在課外。
前段日子,學校有名男學生頭發留得特別長,班主任幾乎每天都催促他剪發,但學生心里似乎“較著勁”,反而越留越長。某天清晨,王世東在校門口溫和地將男學生拉到一邊,拍著肩膀對他說:“唉喲,你這頭發太長了,熱不熱呀?是不是該理一理?”“校長,下周就理。”
只見周一,一個“小平頭”清爽地出現在教室,班主任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大概以為是孩子突然開了竅。王世東說,在師生關系中,很重要的一點是:無論如何,一定要站在真正關心學生的角度,只有打通了情感,才能通往他們的心底,讓學生真正接受。
談及幾十年來學生面貌的變化,王世東喜憂參半。“現在的學生,他們的知識面和視野肯定更寬了,也敢于挑戰學術權威,這是社會進步的表現。但相比而言,他們的體質和心理狀態卻不如以前的學生好。”分析其原因,王世東認為,現在的學生在戶外曬太陽的時間太少,危險系數稍微高的運動一律不能開展,再加之過度保護,導致了身心素質的下滑,動手實踐能力明顯不足。很多孩子的統合能力變得很差,甚至連“馬路牙子”也走不了。“這或許是國家重視和加強體育、勞動教育的初衷。”王世東突然沉重起來。
“青少年時期,我們的身體在不斷發育,比如小孩通過扔東西,能夠感受不同的物體落在地面的聲音,他們撕紙或‘毀壞家里的物品時,其實能感受到不同物質的軟硬度。但大多數情況下,家長們會制止這些行為。我們真應該給他們更多成長的空間。”
王世東認為,當下的教育還有不少需要改革的地方。比如,如何才能讓孩子更加健康地學習?王世東提出,小學階段應重點培養孩子的學習習慣和態度,初中培養學習專注度,高中著重提升學習品質,并將其轉變成核心素養,到了大學才應該去追求成績和分數。
面對青少年愈發嚴重的抑郁傾向,王世東談道,在運動員中很少有抑郁癥患者,因為運動不僅能釋放不良情緒,還能培養敢贏也敢輸的人生態度。為了鍛煉孩子們的體魄,王世東在學校設立了“校長獎章”制度,“校長獎章”是北科大附中體育運動的最高榮譽。“前兩年有名小男孩,最開始一個引體向上也做不了,現在做30個不在話下。學校的足球小將畢業時也被幾所名校‘爭搶,他們的成才之路都是從零開始。”
在北科大附中的這些年,王世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把學校辦得更好。學生的成長是一方面,對教師的關心更不能少。曾有教學能力強的教師不愿評職稱,王世東鼓勵他們不光要把學生教好,還要盡力為自己爭取向上的機會。只有成長的路途中有收獲,教育的力量才能更持久。
“世界上,對教育有很多定義,但我始終認為,教育是喚醒的過程。不管用什么樣的方式,都得帶有一份愛心,讓學生感受到理解與支持。”在王世東的許多照片里,他總是面帶慈愛與微笑,被意氣風發的青春面孔圍繞著,可敬亦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