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 楊思恩
[關鍵詞]韓國外交;中韓關系;安關經世;供應鏈安全;印太經濟框架(IPEF)
[中圖分類號]D312.8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2-051-08
[收稿日期] 2023-01-11
[作者簡介]1.王生,吉林大學行政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朝鮮半島問題政治與外交、東北亞國際關系:2.楊思恩,吉林大學行政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朝鮮半島問題政治與外交。(長春130012)
韓國“安美經世”外交基調于2022年5月底正式被韓國政界和輿論界所確認。同年5月20日至22日,美國總統拜登訪問韓國,韓國總統尹錫悅與拜登舉行首腦會晤,雙方發表聯合聲明,明確將美韓關系實質化為“全球全面戰略同盟”,并強調加強兩國在關鍵與新興技術方面(主要包括半導體技術與清潔技術)的合作。2022年5月23日,尹錫悅作為“印太經濟框架”(IPEF)初始成員國領導人出席印太經濟框架高級別視頻會議。韓國主流媒體紛紛對此撰文報道,并表示韓國外交正式由文在寅政府時期的“安美經中”(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轉變為“安美經世”(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世界)。根據韓聯社、《韓國經濟新聞》和《首爾新聞》的消息,韓國總統室相關人士表示,韓國加入IPEF可以看作是“安美經世”的正式開始;《數字時報》和紐西斯通訊社表示,韓國參與美國主導的IPEF,韓國的外交基調正式從原來的“安美經中”轉變為“安美經世”;《韓國日報》則表示,“尹總統通過與美國總統拜登的首腦會談向中國明確發出了‘大韓民國與美國同行的信號。同時,‘安美經中的口號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安美經世”。由上述涉及韓國總統室人員的官方表態和韓國主流新聞報紙的觀點可以得出結論,韓國政界和輿論界已經在韓國外交由“安美經中”轉變為“安美經世”這一點上基本達成共識。本文基于韓國國內對這一外交轉變的共識,對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的內涵、動因、影響以及中國的應對進行探討。
一、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的內涵
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的內涵主要體現在三方面,即首先由“經中”到“經世”的轉變在經濟方面的體現,其次通過透視新外交的經濟內涵把握其由“戰略模糊”到“戰略清晰”的外交內涵,最后在把握經濟和外交內涵的基礎上明確新外交“安美經益”的本質和“安美經美”的實踐取向。
第一,體現了韓國對經濟安全的擔憂。韓國尋求經濟多元化,注重供應鏈安全,在關鍵與新興技術發展方面尋求與美國或其他相同價值觀的國家加大合作力度。根據《韓國經濟產業核心物資現狀及影響》報告,在韓國進口規模較大的228項產品中,產地為中國的占172項(75.5%),占比最高。有韓國學者對此表示,韓國必須善于加強管控對華關系,使中國不會將韓國的依賴用作戰略武器,同時還必須使進口途徑多元化以減少風險。“安美經世”外交最直接的轉變就是在經貿層面擴大合作對象,即由“經中”到“經世”,改變在供應鏈和市場等方面對華高度依賴的經濟發展方式。《尹錫悅政府100大國政課題》中也明確表示,韓國將主動推進經濟安全外交,加強供應鏈危機預防和應對能力,與擁有原始技術的國家(美國、日本、歐洲國家等)建立互補合作機制。
第二,意味著韓國明確放棄了“戰略模糊”的大國外交政策?!鞍裁澜浭馈币馕吨n國大國外交性質的轉變,即從文在寅政府時期的外交“戰略模糊”轉變為“戰略清晰”,從在中美間保持相對平衡到無論安全還是經貿技術發展都大幅偏向于美國一側。尹錫悅在勝選時便公開表示,“將重建韓美同盟……加強全面戰略同盟”“隨著新冷戰的到來,將選擇‘經濟也是美國的戰略鮮明性,而不是‘經濟是中國,安全是美國的戰略模糊性”。在尹錫悅的對美、對華大國外交構想里,全面加強包括經貿技術合作在內的美韓同盟,在降低對華經貿依賴的同時維持住中韓經貿發展的基本面,并發展相互尊重的中韓關系。尹錫悅政府關于“戰略清晰”外交的表述為“安美經世”新外交的正式轉變奠定了基礎。隨著尹錫悅總統的正式就職,2022年5月20日到22日美韓首腦會晤達成了“相關成果”,緊隨其后,尹錫悅總統出席印太經濟框架高級視頻會議,韓國外交的“戰略清晰”逐漸得以實質化。正如李洙勛研究員所說,“韓國此前一直在美中之間采取‘戰略模糊的對沖戰略,但在此次首腦會談上,對各種問題表明了比以前更明確的立場”。
第三,“安美經世”外交的本質是“安美經益”(安全靠美國,經濟以利益為主導),在實踐中表現為對“安美經美”(安全和經濟均依靠美國)的追求。由“經中”到“經世”是韓國在供應鏈不穩定狀況下做出的積極政策調整,維護和提升韓國經濟利益是新外交的本質。然而,“安美經益”在實踐中主要表現為現政府對“安美經美”的追求,即韓國在關鍵與新興技術發展方面積極加強與美國的合作,與美國圍繞半導體和清潔設備領域在投資和技術上開展實質性合作,并參與美國主導的地區供應鏈和技術合作機制“印太經濟框架”(IPEF)。這直接導致了韓國在中美大國外交上的危險處境。但是,“無論是保守陣營執政還是進步陣營掌權,歷屆韓國政府都堅信,中韓交惡對雙方來說都是弊大于利”。因此,韓國“安美經世”的本意是對“經益”的追求,并非旨在惡化中韓關系,與中國交惡。不過,由于“經美”的實踐取向而導致中韓關系的穩定性正面臨挑戰。
二、韓國外交何以轉變為“安美經世”
朝鮮核、導威懾能力的大幅度提升與中美戰略競爭加劇改變了韓國外交的外部環境;日韓貿易爭端、尿素危機和俄烏沖突作為催化刺激因素促使韓國政府高度重視關鍵行業供應鏈安全及經濟安全問題,由此對供應鏈安全的維護和對未來經濟發展具有決定性作用的關鍵與新興技術的強力推動,二者成為尹錫悅政府高度重視的外交議題;韓國國內三方面決定性因素最終促成了韓國外交的轉變,即,由于綜合實力的提升而愈益希望在國際社會發揮關鍵作用的以“全球樞紐國家”為表現形式的身份訴求,民間和學界的相關認知和共識,以及尹錫悅“外交素人”的特點決定了其需要在外交界達成共識的基礎上結合其個人對技術發展的強調以及對自由市場的信奉而制定最終的外交政策。
(一)地區安全與大國競爭態勢的演進
日益升級的朝核問題與日益加深的中美戰略競爭是制約韓國外交的主要環境因素。此外,新冠疫情導致的供應鏈不穩定也是尹錫悅政府“安美經世”外交的重要環境因素,但是地區安全與大國競爭形勢的演進作為環境因素于尹錫悅政府而言更為緊迫。文在寅政府后期,朝鮮頻繁試射中短程和洲際彈道導彈。尤其是2022年3月24日朝鮮時隔4年再次成功試射洲際彈道導彈,引發半島局勢急劇緊張。韓國“正面臨著來自擁有核武器的朝鮮的日益可怕的威脅”,“韓國別無選擇,只能特別依賴美國的延伸威懾”,朝韓關系在短暫緩和之后,再次走到了尖銳對立的境地,面對新一輪升級的朝核事態,韓國需要采取更加有效的措施進行應對。對朝政策的調整意味著韓國也必須相應調整對美、對華大國外交。因此,朝鮮核、導威懾能力的大幅度提升成為了韓國“安美經世”外交基調轉變的環境誘因。另一方面,中美戰略競爭深入演化。拜登政府執政以來,加緊修復同盟關系,依靠其雙多邊同盟逐步構筑起在高新技術、供應鏈和軍事安全等領域的反華遏華小集團,“全方位強化對華遏制、打壓與威懾”?!懊绹膶嵙瀯菀约懊绹c盟友安全利益與價值觀的重合度,使盟友容易受到持續加碼的同盟壓力的影響,從而導致對華關系的復雜性和敏感性不斷增加。”“隨著中美戰略競爭的加劇,韓國正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要求制定最佳外交戰略,以駕馭復雜的地緣政治?!庇捎诿绹穆摵现迫A,韓國面臨著日益緊迫的選邊站隊壓力。正如韓方學者所言,“在逐漸深化的戰略競爭格局下,‘模糊性啟動的條件逐漸減少,經濟和安保問題相互連接和重疊,韓國對華政策中‘安美經中和‘戰略模糊性的適用性面臨需要認真研究的局面”。
(二)突發事件的催化刺激
2019年日韓貿易爭端、2021年韓國尿素危機和2022年俄烏沖突三件突發事件作為催化刺激因素強化了韓國對供應鏈安全以及關鍵和新興技術發展等經濟安全課題的重視,刺激著韓國政府采取措施預防和應對供應鏈危機。
首先,2019年日韓貿易爭端。韓國大法院2018年判處二戰時期強征韓籍勞工的日本企業向原告支付賠償金。隨后日本政府于2019年7月決定對韓限貿,日本對出口韓國的生產芯片和智能手機顯示器所用的三項核心原材料進行管制?!叭毡菊拗瓢雽w材料出口,韓國半導體產業供應鏈出現了混亂。”此次日韓貿易爭端所引發的供應鏈打擊促使韓國努力擺脫在高技術領域所需材料方面對日本的依賴,在研發新的科技產品時,考慮了斷供的風險,并做好自己的安全網,構建新的價值體系,對價值鏈進行重塑。
其次,2021年韓國尿素危機。2021年10月15日,中國臨時限制尿素出口,由于對華尿素高度依賴,導致韓國11月初發生了尿素危機,致使韓國的物流和公共安全網面臨全面癱瘓風險。由于缺乏解困之法,韓國政府甚至曾討論將軍隊的部分儲備借給民間的方案。其后,韓國政府緊急拓展渠道購買尿素,政府應對危急的遲緩引發了輿論的不滿。《朝鮮日報》發表社論,認為是政府行動的遲緩導致這一危機較為嚴重。時任總理金富謙就此表示,“如果政府在初期就積極應對,應該能阻止情況的惡化,這令人遺憾。我們要深刻反省”。對政府行動遲緩的批評實質上是對韓國政府對供應鏈安全重視不足的不滿,韓國總理的言論進一步表明,政府對此次事件所引發的深層次供應鏈安全問題的反省和思考。
再次,2022年俄烏沖突。俄烏沖突作為韓國“安美經世”外交的催化刺激因素發揮了兩方面作用。一方面,繼續刺激韓國對供應鏈安全的憂慮。俄烏沖突的持續以及沖突背后所呈現出的俄羅斯與美西方的嚴重對立導致全球產業鏈再次受到沖擊,尤其造成全球能源與糧食價格的大幅上漲,進而導致嚴重依賴外部原料供給的韓國貿易受到重創。自2008年金融危機后一直保持順差的韓國貿易收支2022年將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現逆差,主要原因就是俄烏沖突導致的能源價格上漲。另一方面,刺激韓國提升對地區大國的安全考量,促使韓國明確考慮對美外交相對一邊倒。如高麗大學李信和教授所言,“烏克蘭危機是喚醒同盟價值的鬧鐘,以美國為中心的價值同盟正在集結”。俄烏沖突所引發的韓國對大國安全威脅的擔憂刺激著韓國尋求提升與美國的全面戰略同盟關系,在安全、經濟和技術發展上全面加強合作,推進以美國為核心的價值觀同盟。
(三)國內因素的決定性推動
國家身份訴求、社會政治氛圍與領導人特性作為外交決策影響因素鏈條末端的三方面國內變量,是促成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的決定性因素。
其一,尹錫悅政府自大選勝利之初就提出要發揮韓國“全球樞紐國家”的作用?!叭驑屑~國家”體現了韓國近來在經濟、技術、文化和軍事等綜合實力提升后所自然生成的新的國家身份訴求。“國民會希望韓國在國際社會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新政府也會將此反映在對外政策上。”這一訴求表明了韓國要在國際上較以往在重要議題領域發揮更關鍵的作用,以及為了發揮這樣的作用而必須敢于將外交政策“清晰化”而非“模糊化”,實現所謂的基于國家利益考量的“自主外交”。尤其是,“韓國在經歷彈劾樸槿惠的‘燭光革命以及被聯合國貿發會議確定為‘發達國家身份后,‘民主‘人權‘自由價值觀的優越感進一步上升”,由此同美國一道開展符合國家身份的價值觀外交也成為韓國的國家身份訴求。韓國的上述國家身份訴求強力推動了“經中”到“經世”的轉變。
其二,愈增的對華不友好的民意、學界對韓國經濟多元化的共識以及國內對華經濟前景的消極預期極大影響了尹錫悅政府的外交決策。近來韓國國內“厭華”情緒不斷提升,韓國國內對華不友好的民意在增加,營造了外交上對華疏離的氛圍。其次,韓國學界對韓國經濟多元化也基本達成共識,包括國立外交院外交安保研究所、高麗大學、韓國外國語大學、建國大學、大田大學等機構和高校的研究人員總體上支持韓國經濟多元化以及通過多邊合作保證供應鏈安全。此外,韓國國內近來也出現了對中國經濟技術發展前景的消極預期,如世宗研究所金起洙研究員認為,“中國今后掌握或開發必要的先進技術目前是困難的,中國經濟增長的彈性將持續減弱”、“隨著中國經濟因疫情而萎靡不振,以中國為中心的現有供應鏈的脆弱性逐漸顯現”。韓國經濟首席秘書官崔相穆甚至在參加北約峰會期間明確表示,“持續20年的對華出口繁榮期即將結束,市場多元化是必要的”。民意和學界的相關共識以及韓國國內對華經濟技術發展的消極認知極大影響了尹錫悅政府外交新基調的生成。
其三,尹錫悅“外交素人”的特性意味著其在進行外交決策時要在專家建議的基礎上再兼顧自身理念。如上所述,韓國學界專家已基本對韓國經濟多元化達成共識。尹錫悅本人的理念則表現為對關鍵和新興技術發展的重視以及對自由市場理念和民主價值觀同盟的強調。這意味著尹錫悅政府將一方面著力于外交上的關鍵和新興技術的國際合作,另一方面著力于與美西方等國家的價值觀外交。兩者相結合,再基于學界專家的共識,則共同塑造出現有外交行為,即與美西方等自由民主價值觀國家加強關鍵與新興技術合作,并努力與其構建供應鏈同盟,以實現韓國的技術接續發展和經濟持續增長。
二、韓國政府“安美經世”外交對中韓關系的影響
韓國“安美經世”外交的實施意味著對中韓關系的調整和重塑,主要體現為中韓關系的相對疏離??傮w來看,會對中韓關系的發展產生兩大方面的影響。一方面,中韓經貿技術合作將受到消極影響;另一方面,中國在韓國的外交考量中將相對弱化,中韓關系的發展將總體趨緩,但是中韓關系的發展大局并不會受到根本性影響,原因如下:
其一,中韓經貿和技術合作將受到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的消極影響。一方面,韓國供應鏈多元化對中韓經貿合作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一旦中韓供應鏈發生波動,韓國將有可能選擇就勢降低對華依賴,而缺乏動力選擇優化調整中韓經貿中的現存問題,中韓經貿的優化發展將因此受限;另一方面,韓國正加緊與美國在關鍵與新興技術方面進行合作以探求韓國在未來經濟發展方面的主導性優勢。韓國與美國加強關鍵與新興技術合作意味著中韓在此方面的合作將受限。盡管近來韓國國內對尹錫悅政府對華經濟脫鉤相關言論的批駁聲音增多,主張重視中韓供應鏈合作的報道在韓國媒體中頻見,但是需要清楚地認識到,韓方所謂的加強與中國的供應鏈合作旨在穩定中韓間基本的供應鏈合作,避免當前世界通貨膨脹危情下新的經濟安全風險的增加。尹錫悅政府在關鍵與新興技術方面與美國等西方國家加強合作是具有長期戰略性考量的,中韓在此方面的深度合作難以真正有力推進。有學者就韓國在加入“印太經濟框架”(IPEF)過程中,實際行動與政策表述相分離的現象表示,韓國將繼續擴大、深化與美國的雙邊、多邊經濟及安全合作,如果韓國繼續這種做法,將使中韓經濟關系的不確定性顯著增加。總之,中韓在重點領域的經貿技術合作將由于“安美經世”新外交而深受局限和影響。
其二,中韓關系的發展進度將由于客觀上韓國相對倒向美國而總體趨緩。當前韓國一邊在采取隨美遏華的實際行動,另一邊在話語上又極力解釋“并非排華”“并不反華”。以韓國加入“印太經濟框架”(IPEF)為例,客觀上,韓國加入“印太經濟框架”(IPEF)起到了配合美國將中國排斥于美國主導的印太經濟合作機制之外的作用。韓國學界也大多認為,“印太經濟框架”(IPEF)的對華競爭色彩明顯,“印太經濟框架”(IPEF)就是美國為了在印太地區牽制中國而推進的機制。]由此,韓國外交實際倒向美國一側。主觀而言,韓國總統和外交及安保官員均頻頻公開表態稱,中韓并不會因此脫鉤,并主張韓國參與“印太經濟框架”(IPEF)是基于本國經濟利益與地區繁榮考量,沒有“反華排華”動機。雖然韓國政府主張“印太經濟框架”(IPEF)具有包容性且并不排斥中國,但由于該機制的制華取向,中國的實際參與前景有限,尹錫悅政府積極加入“印太經濟框架”(IPEF)的行動就是在隨美制華。正如成均中國研究所李熙玉所長所言,“韓國政府強調說,這種政策不是直接針對中國的,但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都參與了美國對中國的牽制格局”。尹錫悅政府外交的這種兩面性意味著韓國在大國外交中基于實利考量仍顧及中國態度,但更進一步體現的是韓國對大國外交的一種漸進式路徑轉變。為了避免韓國對美對華外交由相對平衡突變為對美大幅一邊倒而對韓國國家利益尤其是經濟利益帶來重大損害,尹錫悅政府采取這種漸進式的外交轉變,試圖以較長時間內的漸進式變革讓中國逐漸接受這一轉變,進而將對其國家利益的損害降至最低。由此,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韓國都將在隨美制華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中韓關系的發展將因此而總體趨緩。
當然,韓國“安美經世”外交的實踐效用存在不確定性,需要進一步觀察和研究。當今世界高度全球化使得全球供應鏈復雜而緊密,一國人為地干擾供應鏈將難以真正有利于其國家利益的實現。韓國主動調整業已形成的“經中”經濟發展模式將難以真正實現降低對華經貿依賴的目的,最終結果很可能僅是在加強與美國的關鍵與新興技術合作上取得一些進展,這反而更加重了其不符合市場規律的又一種供應鏈依賴。通過全面向美靠攏而提升自身重要性,無疑會形成悖論,反而束縛了韓國外交的空間和靈活性。在中短期內,韓國由于“安美經世”新外交的實踐,中韓關系將出現波動和不確定性,面臨調整和重塑。但是從長期來看,波值將趨向穩定,新外交無法對中韓關系長期發展的大局形成根本性影響。
四、中國如何應對韓國外交的轉變
中國需要從認知、立場、經濟和外交四個方面應對韓國“安美經世”新外交。即,對韓國尹錫悅政府外交目標的清晰和準確認知,對中韓關系繼續發展總立場的堅持,以及“安美經世”外交對中韓經貿發展和中國核心利益可能帶來的不利影響這四個方面進行針對性施策。
首先,正確認知尹錫悅政府的外交目標,保持清晰、準確的對韓戰略認知。有學者提出,“當對象國領導人主要依靠程序合法性或意識形態合法性維持統治時,經濟依賴在促進外交政策跟從方面所起到的作用則較為有限”。因此,不能因為中韓貿易規模大就對韓國的對華外交抱以過高期待。對韓新外交應首先需要竭力保持準確的對韓戰略認知。從尹錫悅在競選期間和競選勝利后的相關言論、尹錫悅政府正式執政后的相關表態以及外交實踐來看,尹錫悅政府的外交目標具有一定的穩定性,例如對加強美韓全面戰略同盟和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發展中韓關系的堅持。對尹錫悅政府外交表態和外交實踐的持續關注有助于中國正確認知尹錫悅政府的外交目標,并保持相對清晰和準確的對韓戰略認知,這將有助于中國認清韓國外交的底層邏輯及其上限與下限。以此為基礎,在堅持對韓外交總立場的框架內對韓開展針對性外交,是中國應對“安美經世”新外交的應有之道。
其次,堅持發展中韓關系的總立場,切實加強高層交往和溝通,全面推動中韓關系繼續發展。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同韓國當選總統尹錫悅通電話時表示,“中韓是搬不走的永久近鄰,也是分不開的合作伙伴”,“中韓關系發展符合兩國和兩國人民根本利益,促進了地區和平與發展”。國務委員兼外長秦剛同韓國外長樸振通電話時也表示,“中韓是搬不走的近鄰,也是分不開的伙伴。中韓關系健康穩定發展符合雙方共同利益,是雙方持續努力的大方向”。中國駐韓大使邢海明在線出席“中韓建交30周年紀念論壇”時也表示,“不管內外形勢如何變化,我們都應堅持兩國友好合作的意志和決心”。習近平主席、王毅國務委員兼外長和邢海明大使的相關表態表明,繼續發展中韓關系在當前以及未來仍是中國對韓外交的總立場。此外,有學者的實證分析也表明,“中國爭取美國盟國的行為不能保證一定能夠相對改善與其的關系,但是如果不做這些努力,中國與美國盟國的關系幾乎一定不會改善”。因此,無論環境如何惡劣,中國仍然需要堅定發展中韓關系。
再次,在經濟方面,加深中韓供應鏈合作,擴大中韓第三方市場合作。韓國國際政治學會會長金湘培表示,“作為新標準的‘韓國型經濟安全應當展現出超越去全球化和地緣政治的時代,開創再全球化時代的新規范的想象力”。這一主張韓國超越地緣政治以推動再全球化的觀點表明,當前形勢下中韓在攜手發展經貿以推動全球化再發展方面大有可為。此外,韓國對華供應鏈高度依賴,無法承擔與在全球供應鏈占據重要位置的中國斷供的風險?!霸诮洕?,美國無法替代中國的作用,韓國很難徹底追隨美國打壓中國”,韓國經濟多元化的探索無法對中韓供應鏈合作產生實質性較大沖擊。擴大中韓第三方市場合作則是針對中韓優勢產能互補方面進行的國際分工協作的新型合作模式,旨在充分發揮兩國的產能優勢,在助力第三國享受到優質的發展建設服務的同時,實現兩國的規模集成效益以推動兩國對外經貿共同增長,構建兩國更加成熟的經貿關系,并以此推進中韓關系的總體發展。因此,中國可以積極采取行動,加深中韓供應鏈合作,并擴大中韓第三方市場合作,同時也積極推動中韓自由貿易協定(FTA)第二階段談判的進程,將中韓經貿聯系發展得更加緊密,以此平衡韓國“安美經世”外交所導致的中韓經貿技術合作發展受限等消極影響。
最后,外交方面,在主權安全與領土完整等涉華核心利益問題方面及時表明中方態度和正當合理關切。勝選初期,尹錫悅團隊的外交設想便挑戰著中韓關系穩定的大局。隨著“安美經世”外交的推進,新外交對中韓關系的影響也逐漸從經貿擴展到政治外交層面,韓國在隨美遏華道路上的漸行漸遠將持續對中國的核心關切產生不利影響。對此,中國必須以原則性的立場及時應對,中國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問題上及時表明態度和立場是有作用的。有韓國學者便表示,“中國反復發出的官方警告的含義值得慎重考慮”。由此,對涉及中國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的事項,中國必須及時表達嚴正關切,有效懾止韓國,使其深刻感知到中國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問題上堅決捍衛國家利益的決心和態度,以此劃定韓國對華外交的底線和紅線,避免中韓關系漸行漸遠,實現中韓關系的長期穩定發展。
五、結語
韓國外交已由文在寅時期的“安美經中”轉變為“安美經世”,“安美經世”將成為尹錫悅政府時期的外交總基調?!鞍裁澜浭馈钡膶嵸|內涵是,韓國以其經濟發展利益為首要考量,主動在行動上降低對華經貿依賴,尋求經濟多元化,在經貿、關鍵與新興技術發展方面明顯偏向于美國一側,同時,韓國的對美、對華大國外交也迎來轉變,由“戰略模糊”轉變為“戰略清晰”,全面加強與美國的合作?!鞍裁澜浭馈蓖饨换{的轉變意味著韓國形式上靠近美國、疏離中國,總體上更加強調多邊,更加積極利用多邊主義參與國際事務,利用多邊國際政治經濟外交資源服務于本國持續發展。外部環境的變化、特定事件作為催化因素的推動以及國內因素的決定性影響最終促成了“安美經世”新外交的轉變?!鞍裁澜浭馈毙峦饨粚χ许n關系的影響主要體現為兩方面:一方面,中韓經貿技術合作將受到消極影響;另一方面,新外交是對加強美韓全面戰略同盟外交的明晰化,并意味著韓國將在隨美制華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中韓關系的發展將因此而趨緩。對此,中國需要首先正確認知尹錫悅政府的外交目標,明確其外交上限和下限;其次,堅持發展中韓關系的總立場不動搖;最后,在上述基礎上,在經濟和外交方面有針對性地施策。盡管面臨挑戰,但中韓關系的發展應該在兩國共同努力下繼續向前推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就中韓建交30周年與尹錫悅總統互致賀函時所說,“我高度重視中韓關系發展,愿同尹錫悅總統加強戰略溝通,引領中韓雙方以建交30周年為新起點,把握大勢、排除干擾、夯實友好、聚焦合作,共創兩國關系更加美好的未來,更好造福兩國和兩國人民”。
[責任編輯 樸蓮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