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玉李(彝族)
每當新鮮肉、臘肉等各種葷菜吃膩時,總是想起妥甸的油浸肉,媳婦老家的油浸肉。每次用長筷或長勺,從土不拉嘰的陶罐里,撈出幾坨,燉在飯頭上,到飯點切片,很是下飯。那帶有硬度的香味,嚼在嘴里,香噴噴的,很是滿足。
油浸肉又稱油泡肉,也叫壇子肉,是雙柏舌尖上的美食之一,是古代南安人(雙柏古稱)保存肉食的獨特冰箱,頗具當地特色,是一道充滿妥甸人智慧的菜譜。
妥甸鎮在雙柏縣境中北部,東與大莊鎮、東北與祿豐市接壤,南與愛尼山鄉相連,東南與大麥地鎮和法脿鎮隔山相望,西與楚雄市大地基鄉交界,北與楚雄市子午鎮及富民鎮毗鄰。在沒有發明油浸肉之前,當地居民沒有冰箱,肉類容易腐爛,曬干的肉到了雨季,就會哈喇(哈喇為本地土話,意為變味變質)而不能食用,難以保存或不宜長久保存,造成浪費。油浸肉的發明和使用,使得肉質得到更好的保存,成了古代名副其實的冰箱。
油浸肉不僅在妥甸地區廣泛流傳,影響深遠,而且還影響了周圍的大莊鎮(古稱烏力鄉、慶和鄉、興隆鄉)、法脿鎮(古稱烏下鄉、崇德鄉)、大麥地鎮、雨龍鄉(2005年撤并)、愛尼山鄉、獨田鄉、嘉鎮(嘉州、嘉興鄉)。在周圍地區和鄉鎮廣泛傳開,流行開來,并代代相傳,一直流傳至今。在雙柏縣的很多地方和村莊,至今還依然保留著制作油浸肉的傳統習俗,部分村莊甚至比起源地妥甸還盛行,這足見妥甸油浸肉的影響力。油浸肉不僅雙柏有,而且附近楚雄地區的子午鎮、云龍鎮(現已撤并)、富民鎮、大地基鄉和祿豐市的部分毗鄰地區,也深諳油浸肉制作技藝,熟練掌握其手藝。妥甸油浸肉,雖然始于明朝時期,但得到完好保存、流傳、延續、發揚光大的還是靠當地的彝族群眾,以至成了今天頗具雙柏特色的彝菜之一。
媳婦家在妥甸鎮格邑村委會上樹尾村,是地地道道的妥甸人,離雙柏縣城十多公里,距楚雄首府鹿城約三十公里。北與楚雄市子午鎮、云龍鎮(現已撤并)毗鄰,南與妥甸相連,在雙柏縣和楚雄市兩縣市的交界處。媳婦家是白族后裔,元朝時始祖張受永,從大理鐵柱寺附近的白巖村,遷居至楚郡(今楚雄市)東華鎮百(白)宰村。明末清初,白宰村張會之父一支,攜家帶口,遷居南安東尾(東尾為古稱,即今上、中、下樹尾三村),繁衍生息,安居樂業。至1958年,楚雄彝族自治州建州,由白族改為彝族。
由于長期和當地彝族百姓雜居、融合,其飲食文化和風俗習慣,深受當地彝族文化的影響,所以,媳婦家人和所在村莊的村人,個個都是制作油浸肉的高手。每當冬天殺年豬時,媳婦家都要制作油浸肉、香腸。每逢此時,我和媳婦,都要帶著兒子,回去幫忙。
制作油浸肉的豬需要肥一點,越肥越好吃,一般在兩百公斤以上為佳。由于媳婦家兄弟姊妹多,侄兒侄女多,媳婦姑爺多,岳父每年都要殺四五頭豬。每當一頭兩百多公斤的豬又肥又亮,白白胖胖時,是岳父最開心的時候。他就準備磨刀、找繩子、洗鍋、準備一切殺豬和制作油浸肉所需的物品,做充分準備。夜晚便翻看老皇歷、瞧日子等,等日子定了,就通知親朋好友,請村里相幫殺豬、煮飯的人,告訴我們要提前回去。
前一日幫忙殺豬、做菜、烤肉、上桌、洗碗、陪客人喝酒,招待客人,忙得不亦樂乎。次日,當客人和村里相幫的人都散去,只剩我們一家人,開始忙里忙外,上演制作油浸肉大戲。
做油浸肉的肉有五花肉、脖頸肉、腰方肉、里脊肉、剔骨剝好的豬頭肉、豬尾巴等,以及豬心、豬腸、豬肚、豬肝等內臟。豬的前膀后退、四膀四腿、豬血、豬肺、豬排骨等一般不油浸。制作油浸肉最好的肉塊是五花肉,一層肥一層瘦的,肥瘦夾雜,有肥有瘦,吃起來最過癮。里脊肉位于豬腰梁骨兩側,是一個豬最好、最嫩、最瘦的肉,無論炒吃、燒烤或涼拌,都好吃。油浸里脊肉也不例外,無疑是油浸肉中最好吃的肉,小孩子們最喜歡的肉。論口感,里脊最佳,豬肝次之,豬腸、豬肚油浸肉可排第三。當然,要論過癮,油浸五花肉當數第一,瘦肉香,肥肉層冒油,壯漢們的最愛。
大岳姐挑出需要制作油浸肉的新鮮肉塊,讓我和幾個侄兒子們,拿著砍刀或菜刀,切塊,切成坨,每一塊切成巴掌大小。肉塊不能切得太小,太小放入油鍋后容易炸碎、炸枯、炸焦。也不能切得太大,太大炸不透、炸不熟,肉心里生,腌制時也不好放入罐子里。切好的肉塊放入大盆里,滿盆后,大嫂、二姐便撒上鹽巴、蒜泥、草果面、辣椒粉、花椒面等佐料香料腌制,用手來回反復攪拌、搓揉,使佐料充分滲入肉里。
我們忙碌的同時,岳父便悄悄在院子里支鍋、洗鍋、燒火、煮水。等我們切好后,就把帶有肥肉的肉塊,放入鍋里煮,同時放入干草果、姜片、干辣椒、干花椒等。煮至水干,煮至出油,鍋里冒油,用自己的油炸著自己的肉。油煎著肉,肉吸著油,直至肉塊外皮金黃油亮,滿院噴香,炸了肉塊在油鍋里漂起來,炸干炸透后,出鍋時辰已到,即可用大漏勺撈出,再炸下一鍋。第一鍋要炸全肥或肥肉較多的,這樣炸出的油,可做后面幾鍋的油。第二、三鍋要炸肥肉少、板油少的,瘦肉多的或全瘦肉的,五臟六腑也可混炸其間。
出鍋后的肉塊,放在大鐵盆里降溫。溫度完全冷卻后,將提前洗凈濾過水的牟定泥瓦匠做的土壇土罐搬到院子里,將肉塊一塊塊放入罐子、壇子、瓶子里。肥的、瘦的、豬肝、豬心等不同肉塊混裝,以便食用時變換不同的口味。一塊塊、一層層用手輕輕壓緊、壓實,裝滿一整罐后,倒入冷卻至稍微還有點溫度的油,即注油腌泡,讓油充分浸泡肉塊。倒入的油不能太燙,這樣罐子容易破裂碎爛。倒滿油后,用塑料布或薄膜封口,貼上玻璃膠布或拴緊繩子,密封保存,放在陰涼處。裝滿一罐再裝下一罐,封完一壇再封下一壇,一年要封裝好幾十罐、好幾十壇,送親戚、送朋友、送兄弟姊妹,留下三五罐自食自用。封存完畢,接下來,就靜待大自然的發酵。等三個月后,就可開壇開罐食用這香氣撲鼻、芳香飄溢的大自然恩賜的美味。
油浸肉的姐妹菜是妥甸香腸,也是妥甸一大特色。先把豬大腸、豬小腸用芭蕉水、糯米洗凈、濾水。大腸用來裝豆腐腸,小腸用來裝香腸。我最喜歡裝香腸,每次總是最積極,爭著切有肥有瘦的脖頸肉、五花肉、豬肺等,切至比筷頭小,一堆堆、一團團放入大盆中。當然,今天也有人為了省事,用絞肉機或磨肉機磨肉,不過口感差了很多。切滿一大盆后,放入草果面、花椒粉、黃姜碎末、鹽、辣椒面等,用手攪拌均勻,讓佐料充分滲入肉里。腌制半小時左右,裝香腸大戲便可上演,先用一根兩頭通的,均被削平、削小的竹子,其中一頭套在腸子上,另一頭用線扎緊,然后拉腸子的拉腸子,裝肉的裝肉,抹腸子的抹腸子(把放入腸子里的肉抹平,不至于堵塞),七腳八手,開始裝香腸。這時也是我的小兒子最喜歡搗亂的時候,他也圖新鮮好奇,趁大人們不注意,一會兒加佐料,一會兒拉腸子,鹽巴咸或拉斷腸子是常事,是他最喜歡干的事。給大人們幫倒忙,把大人們搞得哭笑不得,是孩童的樂事、趣事。裝滿肉后,一根香腸就制作好了,兩頭用繩子扎緊,就可以上桿,掛在院子里了。當一根根、一串串紅彤彤的、吃得飽飽的香腸,紅紅火火掛在農家小院里,香味隨風飄蕩,很是誘人,惹人喜歡。光看長相,光聞香味,就惹人口水直流,魂被勾了去,食欲瞬間涌上舌尖。過去,是用最原始的竹子裝香腸,而今,雖然有了裝香腸機器,方便省事,省時省力,但我還是喜歡岳母的手動香腸,最原始的、速度最慢的純手工制作,濃香四溢的香腸。
油浸肉食用起來相當方便省事,不必再現做現賣,直接用長筷,從罐子里撈出來,蒸在飯頭上即可。當然,也可在蒸鍋上蒸、煮鍋里煮,還可在炒鍋里炒、煎、炸。不過,最常見的、最方便的是蒸,蒸過的油浸肉軟糯熏香,依然保留著原味,依然散發著最原始的香味兒。
油浸肉制作簡單,容易保存,可供一年四季食用,在過去沒有冰箱的年代里,這是最好的保存肉類的方法。油浸肉不僅肉可以吃,而且油白生生、亮堂堂的,可以炒菜、煮菜吃,口感細膩香甜,煮菜吃油而不膩,煮湯喝爽口細滑。
我的老家姚安縣前場鎮是不做油浸肉的,我從小也沒吃過油浸肉。油浸肉,是我后半生品嘗到的另一道多出的獨特美食,是我前世修來的口福。寓居雙柏十四年的我,在縣城的飯館,比如哀牢莊園、創新農家菜等,在周邊的農村,比如格邑、中山、九石、桂花井一帶的村子,吃過很多油浸肉。也在大莊鎮、嘉鎮的村莊、飯館吃過很多油浸肉。入鄉隨俗,我也成了半個雙柏人,也深受妥甸油浸肉的影響,深深愛上了妥甸油浸肉。回故鄉老李灣村吃殺豬飯的時候,也在老家制作油浸肉,不過看客很多,食客很多,真正動手的人少,把我累得半死。
妥甸油浸肉,是雙柏人的拿手好菜,是雙柏農村最流行的、最喜聞樂見的菜譜之一,也是雙柏縣城飯館的一大特色菜之一。很多外地人來雙柏,就是沖著油浸肉而來,不遠百里,慕名而來,只為吃一口,滿嘴余香的油浸肉。我的同事李光平,武定縣萬德鄉人,每次下館子點菜,就少不了要來一盤妥甸油浸肉,我戲稱他是油浸肉的情人,中了情之毒蠱。他說,他愛上了他后半輩子才吃到的這道大菜,三天兩頭不吃就心里發慌、發癢,就會想吃,身不由己,情有獨鐘。
每當油浸肉裝滿壇壇罐罐,香腸掛滿小院時,是妥甸人一年中最幸福的時節,也是雙柏人最高興的時刻。一家人一年吃的肉食已準備完畢,就待客人的到來。切一根香腸,炒一碗,撈一兩塊凈瘦或有肥有瘦的油浸肉,燉在飯頭上,再搞上兩三個自家菜地里種的綠色小菜,倒上一杯小酒,便是妥甸人最熱情的待客之道,充滿著濃濃的妥甸風情。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