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陽煜

6月中旬,在烏克蘭東部頓涅茨克等地區的數個村莊,烏軍升起了象征“收復”的烏克蘭國旗。這些村莊位于俄方控制區突出部的前線,屬于雙方激烈交戰的重點區域。正因如此,烏方宣布反攻行動取得了“初步成果”—到6月19日,已經“解放”了8個村莊,以及大約113平方公里的領土。
但按照俄方的說法,烏軍在反攻行動中,有超過25%的西方援助的坦克和裝甲車被毀。盡管該數據并未得到烏方的承認,但在沒有空中掩護的情況下,無論是遭到俄方直升機新型反坦克導彈的低空打擊,還是折戟于傳統的反坦克武器地雷,被炸毀的各式豹2A6重型主戰坦克殘骸,都顯示著烏軍反攻之路并非一片坦途,而是泥濘重重。
就在俄烏兩軍激戰之際,俄羅斯雇傭軍驚現嘩變:早前從巴赫穆特撤離休整的瓦格納,6月24日突入俄境內,控制了俄南部軍區總部所在的羅斯托夫州,繼而北上直逼莫斯科州。緊急時刻,在白俄羅斯總統調解下,一開始將此舉定性為“武裝暴動”的普京同意赦免參與起事者,條件是瓦格納折返營地及部分被收編,其首領普里戈任則被送到白俄羅斯。此變故后,烏克蘭方面固然士氣得到提振,俄方也不排除借機發起全面動員、蓄勢反擊的可能性。這場伴隨權爭而復雜化的大戰,走向了愈發難測的未來。
從5月下旬開始,烏軍的反攻計劃逐漸現出端倪:在以志愿者兵團對烏東的俄軍進行騷擾式攻擊的背景下,以對烏克蘭南部的赫爾松州、烏克蘭東部的哈爾科夫州、盧甘斯克州與頓涅斯克州為輔攻方向,以東南部的扎波羅熱州為主攻方向。按照這樣的反攻部署,俄軍一旦失守扎波羅熱州,各部都將面臨被分割甚至包圍的不利形勢。
烏東方向上,此前已經休戰的“絞肉機”巴赫穆特,部分據點已被烏軍占領。而在赫爾松方向,6月6日凌晨第聶伯河上的卡霍夫卡水電站遭到襲擊、突發決口后,涌出的洪水向著下游赫爾松市與兩岸近百個村鎮奔去。差不多兩周后,洪水已緩緩退下,但烏軍若在赫爾松州方向渡河攻擊俄軍,還是非常困難。
“所以,在陸路上從北向南,在扎波羅熱方向發動攻擊,應當是烏軍在結束其本次大反攻之前,必須做的事情。”俄羅斯問題專家郭宣向南風窗分析道。
仔細觀察烏軍至今的反攻路線,郭宣認為,大致可分為庫比揚斯克—利曼方向、巴赫穆特—索列達爾—謝維爾斯克方向、馬林卡—阿夫杰耶夫卡方向、烏戈列達爾—庫拉霍沃方向,以及赫爾松—扎波羅熱方向等。“但由于前四個方向都屬于頓巴斯決戰區,俄軍不僅部署有重兵,而且在烏軍反攻之前,依托俄羅斯本土為后勤補給基地的俄軍,在這四個方向都是處于進攻態勢,因此,盡管烏軍在頓巴斯中部戰場上也投入了重兵進行反攻,但其真正的戰略目標卻應當是尋求赫爾松—扎波羅熱方向的突破,以求切斷俄本土與克里米亞半島之間的陸路聯系,達到收復梅利托波爾、馬里烏波爾、別爾江斯克等戰略要地,并最終收復克里米亞的目的。”
負責北約對2000多名烏克蘭軍事人員進行聯合訓練的法國軍方,6月19日公開表示,其訓練的那一批烏克蘭官兵中,“40%的人員已經死亡了”。
俄烏雙方的大部隊,的確都在向著扎波羅熱和頓涅茨克集中。在這里的正面戰場上,烏軍至少聚集了10個旅參與反攻,一度突破了俄軍的三道防御陣線和雷區,挺進到距離扎波羅熱州重要據點托克馬克市不到20公里之處—一旦托克馬克防線被突破,扎波羅熱州的新“首府”梅利托波爾就將直面烏克蘭人的進攻壓力。
但隨著戰事的發展,烏軍往托克馬克繼續推進的腳步遇阻。過去,曾在格魯吉亞和車臣地區參戰的俄陸軍第58合成集團軍,一直被外界視為俄軍陣中戰斗力突出的拳頭部隊。如今該部隊進入扎波羅熱地區后,就有美國的防務研究機構認為,烏軍在反攻行動中取得的進展有限。“到目前為止,烏軍也只是在俄羅斯占領區的邊緣有所突破,這是對俄羅斯防線的廣泛試探,一旦發現弱點,未來幾個月烏軍將進行更強有力的打擊。”
6月10日夜里,烏軍發射了多枚“暴風之影”巡航導彈,轟炸了位于扎波羅熱州海岸的別爾江斯克機場,引發了彈藥庫的猛烈爆炸。次日,該州亞基米夫卡區的一座鐵路橋遭到烏軍炸毀,而俄羅斯布良斯克州克里莫夫斯基區的鐵路線,亦被烏軍的敵后人員切斷。
要知道,亞基米夫卡的鐵路樞紐,地處烏克蘭南部的幾大戰略重鎮(梅利托波爾、占科伊與托克馬克)之間,構成了克里米亞半島最為重要的補給通道之一,而烏方兩次成功的破壞行動過后,俄軍從克里米亞半島通往扎波羅熱州的大陸貨運線路一度中斷。
盡管烏克蘭國防部副部長稱,基輔發起的反攻行動中,“最大的打擊”尚未到來,但在烏克蘭西部城市利沃夫,同一時間內舉行多場軍人的葬禮,已經成為常態。俄烏在多條戰線展開對攻之際,生命被消耗的速度還在加快,利沃夫人甚至被迫挖開舊墳,來安放新犧牲的烏克蘭軍人的遺體。
根據烏媒今年上半年的報道,在2022年有超過9000名符合征兵年齡的烏克蘭男性,可能出于躲避征兵的緣故,沒有按期返回處于戰時狀態的祖國,而其中,就有不少來自利沃夫州。在烏方征兵行動深入反俄情緒更加高漲的烏克蘭西部各個城鎮的背景下,有評論認為,利沃夫出現“舊墳添新人”的現象,足見烏軍傷亡之大。
對此,郭宣向南風窗表示,烏軍迄今在本輪反攻中取得的所有突破和勝利,都是以大規模的兵員及裝備的戰損為代價的。“那些沒有平民居住的陣地—比如已經打廢了的巴赫穆特城,即使被烏軍奪回,也仍將是俄軍地面強大炮火下烏軍有生力量的消耗之地。現在,俄軍試圖讓烏軍在莫斯科選定的戰場上,進行絞肉機式的有生力量決戰;而烏軍沒有制空權,無法進行大規模兵力的機動作戰,只能是以夜襲的方式,力求和俄軍進行貼身肉搏戰。”
“俄軍為了避免人員的傷亡,現在是以‘雷區配合遠程炮火的方式,努力將烏軍消滅在展開進攻的路上,為此甚至在修陣地時,連二戰時挖掘過的戰壕都重新啟用了。”郭宣認為,相較于去年9月烏軍的大反攻,烏軍在當下的反攻缺少了突然性,導致俄軍早有準備。“其從去年10月開始在烏東戰場上構建的‘蘇羅維金防線,已經基本成型。原本在兵力、地面炮火及制空權方面就不占優勢的烏軍發動反攻,不僅是在以弱攻強,而且是在俄軍選定的戰場上與后者進行戰斗,所以,無論兵員還是重裝備的戰損,烏軍都是非常大的。西方國家為烏克蘭培訓的6萬新軍投入反攻戰場之后,烏軍應當會取得一些外圍陣地上的收獲,但想攻破俄羅斯30萬大軍修筑半年多的主陣地,將會是非常困難的。”
負責北約對2000多名烏克蘭軍事人員進行聯合訓練的法國軍方,6月19日公開表示,其訓練的那一批烏克蘭官兵中,“40%的人員已經死亡了”。法國軍方還稱,曾在波蘭培訓的一個烏軍機械化營已被消滅。甚至有法國媒體報道稱,有參與培訓的法國教官收到命令,不能和受訓的烏軍士兵建立私交,以防前者因為烏軍的戰損,出現受創應激反應。
在戰斗人員的傷亡之外,烏軍在反攻行動中,也承受著西方援助的主戰裝備的大規模損失。從俄國防部發布并通過美媒事實核查的影像資料來看,俄軍在扎波羅熱州繳獲的烏軍裝備,不少來源于北約的援助,其中就包括了至少3輛大名鼎鼎的德國豹2A6坦克,和8輛美國的“M2布拉德利”步兵戰車。
俄國防部還稱,俄軍收繳上述坦克和步兵戰車時,有部分甚至引擎還在運轉—表明烏軍士兵當時正迅速逃離,顧不上這些先進的北約裝備。
在郭宣看來,西方的現代化武器,大都是供諸兵種合成作戰使用的,規模越大,效果就越好。“現在,不僅西方援烏的武器在數量上不足,而且由于缺少制空權,烏軍的部隊和裝備根本無法大規模機動作戰—這樣限制了西方武器的發揮效果,更何況,在硬將少量的西方裝備推向戰場的背景下,它們也只能是被俄軍的炮火重點照顧,從而成為犧牲品。”
在白俄羅斯總統調解下,一開始將此舉定性為“武裝暴動”的普京同意赦免參與起事者,條件是瓦格納折返營地及部分被收編,其首領普里戈任則被送到白俄羅斯。
郭宣同時認為,俄軍選定的戰場,也讓烏軍的裝備發揮受到了限制。“無數的雷區和散兵坑,加上俄軍強大的遠程火力網,不僅大大限制了烏軍重型裝備的突擊能力,也考驗了西方裝備的抗打擊能力,以至于其出現了所謂的‘水土不服的情況。”
而在國際市場上,對德國軍工產品制造的信心受到打擊,以致德國軍工巨頭萊茵金屬公司的股價,近日持續下跌。
今年7月,北約將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舉行峰會。按照澤連斯基此前的說法,若西方國家不在此次峰會上向烏提供安全保障,“就是背叛烏克蘭”。鑒于烏克蘭多次要求西方國家在北約峰會上給予烏明確承諾和安全保障,當下的反攻行動就像是烏軍的一份“成績單”,來努力證明西方國家對烏軍援起到了實際效果。
6月15日,在接受美媒專訪時,澤連斯基放出了這樣的狠話:如果烏克蘭敗給俄羅斯,可能最終會迫使美國在“北約崩潰”和“美俄開戰”之間作出選擇。
在郭宣看來,基輔正極力呼吁西方提高軍援的力度和速度,這也說明了,無論兵員還是重裝備方面的戰損,烏軍都是非常大的—半個月的進攻之后,烏軍已經開始在烏西地區進行總動員式的征兵活動。
“7月12日北約維爾紐斯峰會結束后不久,應當是烏軍本輪大反攻結束之時。而在此之前,烏軍應當會竭盡其所能,將歐美供應的武器以及自己大部分的戰略預備隊推向前線,在為北約峰會‘獻禮的同時,也為爭取歐美下一輪更大規模的軍援創造條件。”
本輪反攻還在進行時,一個帶給烏克蘭人希望的消息是,澤連斯基已經親口表示,西方國家已經確認會為烏克蘭提供F-16;烏國防部亦暗示,這款戰斗機可能將于今年9月飛抵烏克蘭。不過,有著豐富實戰經驗的主流空天武器,需要烏克蘭方面配套完成基礎設施、地面維護保障體系及飛行員培訓等地面相關支持單位的建設。
在可預見的未來,隨著烏克蘭空軍的作戰半徑擴展至上千公里,會否發生蔓延至俄境內的惡仗呢?對此,郭宣表示,烏軍戰機大規模飛臨俄境內的情形,應當不會發生。“即使是從俄烏戰事爆發開始算,烏國飛行員接受的F-16飛行訓練時間,都不足兩年。在俄空天軍及防空部隊全面備戰的大背景下,就算烏軍能批量接收F-16戰機,囿于其飛行員的訓練水平,也難以讓烏軍擁有對俄本土發起大規模攻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