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被害人的全息影像時,我們所有人都驚呆了。好俊美的一張臉啊!歐羅巴人那種硬朗的五官,眼窩深陷,頜骨方正,仿佛希臘雕塑般棱角分"/>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郭治學
>>一
看到被害人的全息影像時,我們所有人都驚呆了。
好俊美的一張臉啊!歐羅巴人那種硬朗的五官,眼窩深陷,頜骨方正,仿佛希臘雕塑般棱角分明;雖然下巴微向外傾,但在一些女人眼里,也是性感的標志吧?還有體形。與我們當中絕大多數男人相比,這個叫梅森的家伙格外勻稱,肌肉線條隱藏在衣袖里,就像蓄勢待發的猛獸。然而,猛獸再沒法伸出爪牙,捕獲秀色可餐的獵物了—不等我們欣賞完畢,檢察官喬伊小姐便將血淋淋的案件始末拋了過來。
很難分辨,究竟是當天抓取的監控視頻,還是系統重構的場景:炙熱午后,陽光像燒開的水壺般尖叫不已;石頭城碼頭,純白色的“奇跡之宮”在一片低矮房舍中鶴立雞群。“奇跡之宮”是我們對 G&W 音樂公司總部的昵稱,它映著天邊金燦燦的海水,就像逐漸融化的奶油蛋糕……
“被害人出來了。”喬伊小姐特意提醒那些沒有植入 AI 腦層,因而只能傻呆呆盯著壁掛屏幕的“麻瓜”。
再一次,我們眼前一亮。帥氣逼人的梅森摟著一位黑皮膚美女,推開房門,沐浴在無遮無攔的烈日下。那美女想必是非洲裔,個頭高挑,身材凹凸有致,黑亮亮的皮膚閃著緞子般的光澤。看看這枚黑珍珠,再看看證人席上的蘭妮—嫌疑人江凱的妻子,但傻子都能猜到她與被害人的關系—我們不禁感慨梅森的審美兼收并蓄,不偏不倚在各色人種中游刃有余……
這時,江凱登場了。就相貌而言,他與梅森真是天壤之別—兩側頜骨不太對稱,尤其右半張臉,突兀地頂出個尖峰;五官呢,原本說得過去,卻被又圓又肉的鼻頭毀了。不僅如此,案發當日還很邋遢。衣服皺巴巴披在肩上,似乎從頭到腳被這個世界揉搓過好幾回;嘴邊斑駁的印跡,肯定是宿醉之后無心清理的污漬……胡子多久沒刮了?漫無目的地掃過面頰……還有,頭發多亂啊,支棱八叉伸向天空,仿佛被自己的骯臟嚇壞了,爭先恐后想要逃離身體。
“注意看。”喬伊小姐再次提醒,“嫌疑人要行動了。”
幾乎就在同時,江凱踉蹌著撲了過去,目光渙散,上下半身極不協調,仿佛只是雙腿記起了仇恨,意識還醉倒在昨夜的酒里。掌心憑空多出一把刀子,刀口被毒日頭擦得火熱,狠狠刺向梅森……
“哎呀!”庭上居然有人驚叫起來。
刀子想必恰好被胸骨擋住,向后彈開。黑珍珠立刻尖叫著逃走。梅森失去平衡,仰面躺倒……他怎么不爬起來啊!我們似乎替他著急。得承認,男人長得帥氣,總會贏得更多同情。這是一種無關性別的“好色”傾向,我們都希望世上多一些美,對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丑陋又骯臟的江凱。我們看到,他瞪著腳下拼命掙扎卻一時無法翻身的梅森,似乎自己也受驚不淺。火辣辣的刀子再次舉起、落下,鋒芒畢露,刺透黑色的緊身運動上衣,我們仿佛看到肌腱被根根劃斷……二十二刀,這是多大的血海深仇!我們中一些女人已經無法忍受,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就到這里吧。”基爾法官莊嚴宣布。
駭人場景從腦層中抽離,就像匆匆退去的浪潮,東一處西一處留下依舊戰栗的水潭,許久不能平息。法庭側壁的屏幕則靜止在鮮血染紅的畫面,把幽幽切切的光影投射到被告席上。江凱的臉因此陰晴不定,仿佛拿不定主意,是該懊惱、悔恨,還是在昨日重現中如釋重負。
>>二
“尊敬的法官大人。”喬伊小姐面向基爾法官,請求指控發言、陳列物證。
喬伊小姐三十多歲,鼻翼很窄、嘴唇很薄、下巴很尖,小巧玲瓏的耳朵幾乎是透明的。說話聲音像海邊盤旋的白鷗,尖細、刺耳。
指控沒什么意思,只是把我們剛剛目睹的慘劇,用平淡無奇的語言轉述一番。好在還有張牙舞爪的證物——匕首上,血跡早已凝結成黑色銹斑;原本扔在地下的刀鞘也找到了,和匕首分裝在兩只袋子里,同樣黯然失色……展示到緊身運動上衣的時候,立刻激起一片嘆息……衣服被戳得千瘡百孔,成了一團東拼西湊的破布,讓我們想起死者的血肉之軀,很快也要破敗、腐爛。那張俊美的臉即將被世界遺忘,著實令人感傷!
喬伊小姐的指控終于告一段落,我們都松了口氣。然而還有沒完沒了的證人。十多位平平無奇的目擊者,從上下左右各個角度將罪行掰開揉碎地復述,叫人昏昏欲睡。直到 G&W 音樂公司的老板郭坦走向證人席,我們才精神一振。
這可是一位神秘至極的人物!我們知道,是他慧眼識珠,發現并且發掘出梅森身上光芒璀璨的天才,精心栽培,從而拯救了我們迷途羔羊一般無助的靈魂。
“法官大人。檢察官小姐。”郭坦人如其名,身材高大、兩肩寬闊,聲音就像在胸腔中回蕩、疊加過好幾遍,還沒開始陳詞,已經把深入骨髓的悲痛渲染得驚心動魄。
喬伊小姐站到他面前:“請問證人,您與被害人是什么關系?”
“梅森是 G&W 公司旗下最才華橫溢、最有成就的樂評師和作曲家。被告江凱曾經也是……嗯,公司最有前途的簽約作曲家。”
“那么說,您與梅森和江凱都熟識嘍?”
“沒錯。”
“您認為,被告江凱殘忍謀害梅森,是蓄意而為還是激情犯罪?”
“反對!”江凱的辯護律師,也是他的姐姐江悅,立刻跳了起來,“檢察官誘導證人。”
“同意。”基爾法官威嚴裁定,“請檢察官注意措辭。”
然而話已經問出來了。郭坦點了點花白的頭。
“我相信所有人,看過剛才那段案件始末,都會認定—這是一樁無可辯駁的蓄意謀殺。況且我還知道,梅森生前與江凱就有過節……嗯,說是不共戴天,亦不為過。”
我們都看向證人席上的蘭妮。但郭坦要說的,原來并非桃色事件。
“可能有人記得,在戰爭之前……離現在大約有八年了吧,江凱是 G&W 公司的臺柱子。我們風靡半個地球的‘新古典專輯《無限接近》就是他的大作。那時候,梅森還是公司里一位平平無奇的樂評師。”
“請解釋樂評師的工作性質。”
“就是評價簽約作曲人投來的稿子——大多只是小樣,選擇哪些值得發單曲、哪些可以做合集,還有哪些市場潛力極高,可以進入當月、當季甚至當年的主打庫……當然,最終要由團隊合議。梅森那時的意見,還很無足輕重。”
“所以八年前,江凱必定打心眼里看不起梅森嘍?”
辯護律師再次反對,得到支持。
喬伊小姐捋一捋頭發,將冷冰冰的目光投向江悅,然后向郭坦問道:“據您所知,八年以前,江凱與梅森互相認識嗎?”
“拿不準……應該互相聽說過吧。江凱名頭太大,不必提。梅森呢,當年也是名人——他是全球最早植入 AI 腦層的5000名‘先驅之一……雖然那時,AI 腦層還被當作個人隱私,但在公司內部早傳開了!江凱進進出出,想必知道這樁‘奇事。況且兩年以后,‘ AI 樂評全面普及,江凱即便眼高于頂,也不可能注意不到梅森……”
“為什么?”
“因為那時,梅森已成為公司‘新貴;更因為他與江凱兩人,在音樂理念上分歧太大。”郭坦惋惜地摘下眼鏡,用手背輕擦雙眼,“可能是因為早年太順,江凱的路越走越窄。在 AI 樂評已經基本取代人工樂評的時候,他拒不接受。即便在戰后,AI 腦層全面普及、‘通覺音樂一統江湖的年代,還固執地聲稱‘音樂要有自己的語言。我勸過他,然而江凱不但沒有接受,反倒閉門整整兩年,苦心孤詣拿出一部‘奇作—長篇交響詩《群星寂滅》,通篇演奏下來要三個鐘頭!啊,那段日子,我真怕見他……該怎么解釋:他傾注了多少心血、凝聚了多少獨特而深刻的音樂領悟才完成的大作,已經過時了……”
“請問證人,《群星寂滅》最終通過 AI 樂評了嗎?”
“當然沒有。”
“這其中,梅森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核準了 AI 樂評的結論。”
“所以您認為,就是這導致江凱怨恨梅森,從而……”
“反對!”江悅據理力爭,“檢察官刻意強化沒有證據的推論。”
喬伊小姐早料到她會反對,不等法官裁定,主動轉換話題,問起江凱在交響詩被拒絕后的反應。但說出的話已經無法撤回,基爾法官、我們和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都記住了。喬伊小姐要的,就是這效果吧?
>>三
庭審第一日,就在喬伊小姐循循善誘地發問、江悅見縫插針地反對和郭坦的沉痛哀悼中潮起潮落。啊,郭坦真是越說越沉痛,特別是在講到梅森近幾年取得的輝煌成就,即將攀登的藝術巔峰,還有梅森之死將給整個世界造成多大損失的時候,法庭中仿佛吹起瑟瑟寒風。我們中那些感性派則像海邊千瘡百孔的石頭,發出一片哀鳴。
這也難怪。前幾年,戰火在大陸間沒頭蒼蠅般撞來撞去,我們這世外桃源的小島終究沒能逃過一劫。戰后哀鴻遍野,生活日漸困苦之際,多少人曾在梅森的“通覺音樂”中獲取安慰、汲取力量,熬了過來……
走出雪花石雕砌的法院大門,我們幾乎不約而同翻出了梅森的成名作《羽調小夜曲》。夕陽西下,晚霞映了上來。天空的藍色,只有在這時才顯得格外深沉,仿佛試遍了人間諸般顏色,終于在醉人的平靜中凝神悵望。
音樂就像悄悄升起的夢……先是涓涓細流的提琴,低回處幾不可聞。蒙蒙水汽沾到臉上,無法分辨究竟是風,還是飄忽不定的音符……我們看到遙遠的異國他鄉,孤獨旅人走在曠野上,一條小路曲曲彎彎,流向無盡的遠方。一縷芬芳……是和弦加進來了。純四度、純五度,聽起來多么舒暢,偶爾交織的半音,又是多么妙不可言!這時,月亮升起,笛聲清澈,散入春風十里,旅人卻不見了。我們正在焦急尋覓,第二條旋律又溫柔地張開雙臂,輕輕將我們擁抱。哦,原來沒有什么旅人—始終是我們自己,漂泊石頭城中,陪在身旁的,只有交織的旋律。乘著歌聲的翅膀,我們飛到夜色朦朧的高空。有些冷,那是嘹亮的小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呼喚……小號越來越弱,終于消失在一片流動的音符中。于是煙靄迷茫,我們分不清方向,就連不絕如縷的花香也不見了。水霧沾濕睫毛,凝作淚滴般的幾個尾音,拖著緩緩地揉弦的震顫,終于像夢一樣,散了。
我們就像第一次聽到這段旋律,睜開潤濕的眼睛,憂郁地嘆息:“天啊,多么美妙的音樂……”簡直難以相信:世界上曾有過如此美妙的“通覺音樂”,從今往后,卻再也感受不到了。
郭坦說得沒錯—梅森的死,將給整個世界造成何等沉重的損失,我們最清楚。
曾幾何時,音樂只能靠耳朵“聽”。那時候,我們只能在旋律中捕捉“情緒的暗流”,沒有顏色、沒有溫度,更沒有一個個鮮活的形象。是天才的梅森,發現植入 AI 腦層之后,世界變了模樣——欣賞樂曲的時候,AI 腦層會被激活,觸發色彩、意象、氣息、味道、體感以及種種細膩、精微、難以言傳的感受……我們得以觸摸旋律的線條、體味節奏的溫度,在音樂中“看”、在音樂中“呼吸”,甚至經歷一段人生……那其中蘊含的無限且多變的美,是何等晶瑩剔透、何等驚心動魄。拜梅森所賜,這曾是多少代音樂愛好者夢想達到的境界,而我們,無須任何枯燥乏味的訓練,便能輕松抵達。
“是梅森,將至高無上的美妙體驗,從天國帶向人間。”
郭坦在法庭上講到這里的時候,也哭了。眼見那么魁梧、莊重的男人當眾淚流滿面,真叫人難受。
>>四
庭審第二日,在一群平平無奇的證人中,只有梅森生前的行政助理露露教我們眼前一亮。亞裔美女,長發飄逸,宛如夜色中汩汩不絕的流水,線條分明的五官,配上鳥兒般活潑明媚的神情……梅森真是風流才子,我們不禁再次感慨。
露露的證詞是圍繞 AI 樂評開始的。她介紹說,早在十多年前,G&W 高層就已經把“全面 AI 化”提上日程,開發“最懂人耳的樂評系統”——它能詳細分析公司近十年發行的音樂、專輯,追蹤銷量和播放情況……啊,那可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追蹤”,會細致到每個樂段、每個樂句的播放時長,分解旋律、節拍、和弦、配器以及輕重緩急,指明究竟哪一項才是引人入勝的關鍵因素。它能審視公司制作的五萬余場歌劇、舞劇、音樂劇、音樂會,研究現場聽眾的反應……那也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研究”,它會逐一掃描聽眾的面目神情,從一顰一笑、一個哈欠中,探尋哪些場景會讓人血脈僨張……哦,對了,它還會比較現場聽眾和網絡聽眾對同一樂句的不同反應,細致得像做科學實驗。哦,對了,它還會考察人們播放音樂時的環境—室內還是戶外、工作還是休息、緊張還是放松、安靜還是喧嘩、饑還是飽、冷還是熱……以便再現聽眾的心情,解碼音樂選擇的深層邏輯。哦,對了,它還會分析同行動向、時尚潮流、政治局勢、經濟形勢,對未來一年、一個月,甚至一周的藝術趨勢做出預測……這樣的“哦,對了”還有很多很多。總而言之,AI 樂評憑空出世,令江凱等“守舊派”猝不及防……
“所以,這套樂評系統,對于傳統作曲人來說,是顛覆性的……或者說,毀滅性打擊?”喬伊小姐漠然追問,與露露眼波流動的模樣大異其趣。
“正是。”露露在思考中翹起雙唇,有些俏皮,“江凱的音樂是有欣賞門檻的,應該說,這是所有老派藝術家的通病。他們強調,聽眾要理解‘音樂的語言,要能聽出‘弦外之音……唉,戰后,人們需要的是寄托、是慰藉,所以江凱堅持的那一套,就顯得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可笑啦……在 AI 樂評系統中,《群星寂滅》才得到2.2分——印象中,這應該是有史以來的最低成績了。”
聽到這里,江凱的臉色可真難看啊。
但我們都支持露露。藝術本就應該被人欣賞—尤其是我們中那些從戰場歸來、躺在社會底層的人—為生活絞盡腦汁,偶爾聽到優美的、感傷的、崇高的、壯闊的旋律,從生活的磨難中脫離出來……這不是藝術最該追求的嗎?
喬伊故意問:“照此說來,江凱的沒落完全是由 AI 樂評造成的,他為什么會將怨氣轉移到梅森身上?”
江悅立刻反對,認為喬伊在進行誘導性提問,但基爾法官沒有支持。
“是這樣的,AI 樂評并不排斥……或者說,不能完全脫離‘人耳實測,以免滑向媚俗,甚至低俗。恰好,梅森作為 G&W 公司的首席樂評師,有終審簽字權。”
“那么,梅森如何評價江凱的得意之作呢?”
“他沒有直接評價,但也沒有提出異議,還私下表示‘ AI 樂評客觀公允……”
“兩人發生過正面沖突嗎?”
“啊,發生過的。”露露不經意地撩撥頭發,就像瀑布上灑滿星光,“戰后,因為 AI 腦層全面普及,梅森所引領的‘通覺音樂成為主流,完全取代了戰前江凱的地位。江凱心高氣盛,本就咽不下這口氣,再加上《群星寂滅》慘敗……實際上,就在案發前三個月,江凱曾去公司找過梅森,兩人大打出手……準確說,是江凱狠狠揍了梅森一拳。當然,那件事……嗯,大家都傳,與江凱的妻子蘭妮有莫大關系。”
我們立刻向蘭妮張望,粉紅色的曖昧氣息在半空彌散。令我們失望的是,蘭妮根本不為所動,吹彈可破的面皮像是月色凝結,連眉梢都沒有分毫震顫。不過我們中坐得近的幾位堅稱她嘴角“滑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似乎有什么賞心樂事,偷偷潛入心間。
江悅當即反對:“這種捕風捉影的流言,不能作為證據!”
“反對有效。”基爾法官向記錄員指示,“撤銷最后這句證詞。”
我們都覺得,當天其他證詞也該一并撤銷,因為實在沒有任何新奇刺激。這個案子動機清楚、證據確鑿,真不值得連日開庭—直接定罪量刑,不就好了?
>>五
庭審第三日,天熱得讓人想發狂。無論任何人,只要在太陽底下步行個把分鐘,都會咬牙切齒、狼狽不堪。與之相比,法庭中的陰涼便有了悲天憫人的意味,正與江悅的辯護發言相得益彰。
“我想請法官大人、檢察官理解的是,江凱在案發前經歷了怎樣的打擊。”就這樣,江悅講起了她和江凱的父親——曾經的商界傳奇!
三十五年前,當全世界都在為實現“AI 獨立意識”作無謂努力的時候,是江凱的父親振聾發聵地喊出—人腦不是“芯片和線路搭建的機器”,情感不是“0和1構造的算法”,意識更不是“一系列感受和選擇拼湊的集合體”,因此機器永遠無法取代人腦,即便可以用算法模擬感受、用數據支撐選擇,AI 獨立意識依舊是不切實際的夢!江凱父親以一己之力,實現了 AI 技術的“哥白尼式大逆轉”,全面轉向“解決普通人的生活難題”。于是,“萬能管家系統”Jeeves 橫空出世,重啟了整個行業!如今人們習以為常的“家庭密友模式”“生活助手模式”“決策輔助功能”,甚至種種“外接平臺功能”,都是在 Jeeves 的推動下,借助純粹的大數據和復雜算法,逐步成為現實的。因此,盡管不斷有專家、學者跳出來,呼吁“承認 AI 具有獨立意識”,但在業界,人們早已公認“Jeeves 的道路是正確的”。Jeeves 因此大獲成功,江凱父親在30歲一鳴驚人,成為業界大佬。那些年,江凱家里總是高朋滿座,各色人等大談生意經,比游樂場還熱鬧……
“請注意辯護發言與案件本身的關系。”基爾法官忽然打斷,眉頭皺得好像臺風來襲時的海浪。
江悅意識到發言沒有引起共鳴,明顯有些受挫。
“法官大人,其實我想說的是:人的每一步選擇,都有背后的故事,不應忽視。藝術生涯傾頹,恰與家庭劇變同時壓到江凱肩上,這才釀成最后的慘劇。”
昨日成功,往往變為今日桎梏。江凱父親越是年老,越是剛愎自用,完全意識不到他已經落后于時代、落后于整個行業。AI 腦層剛剛出現的時候,他認為那只是 AI 獨立意識死灰復燃的迷夢,嗤之以鼻。后來,AI 腦層從軍方實驗室走向民間。據說,植入者就像開了“天眼”,數理化、文史哲,各類知識信手拈來,口算心算、閱讀文章、處理信息也快得匪夷所思。至于記憶力嘛,當然更沒的說,雖然還做不到“過目不忘”,但傳聞隨著傳輸速度越來越快,“十分鐘背會《荷馬史詩》不是夢”……江凱父親卻輕蔑地聳聳肩,宣稱 AI 腦層只是噱頭—“與植入者所冒的風險和可能引發的后遺癥相比,那點能力上的小小提升,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AI 腦層的路會越走越寬。很快,人們不僅用它來查詢資料、存儲記憶,更把它當作強大的分析工具、決策工具,甚至當作第二雙眼睛、第三只耳朵,當作各種感覺器官無限延伸的觸手。后來,戰火席卷大陸,江凱父親苦苦經營的市場化為灰燼,AI 腦層卻被我們“迷惘的一代”,視作“人類福音”,自此如日中天。這時,江凱父親追悔莫及,但為時已晚。入不敷出、苦苦支撐兩年之后,他的第一桶金、畢生心血、碩果僅存的“優質資產”—萬能管家系統 Jeeves 被宿敵托爾公司收購。江凱父親萬念俱灰,跳崖身亡。多么沉痛地打擊!家破人亡、事業凋敝,江凱最終從海濱富人區,淪落到石頭城里的蜂巢公寓……
“糟糕處境就像一面凸透鏡,放大了江凱性格上的缺陷,讓他陷入無盡的怨憤。”江悅的聲音干燥極了,一滴水落到上面,都會迅速烤干,“而命運對江凱的嘲弄,簡直無止無休—這時,蘭妮離他而去,投入風流倜儻的梅森的懷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法官大人,現在請允許我傳喚第一位證人—蘭妮吧!”
>>六
我們立刻精神振奮,好幾位男士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仿佛這樣就能引起蘭妮的注意似的!
沒辦法,蘭妮實在太漂亮了。皮膚光澤,五官搭配恰到好處,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定睛凝眸,也有顧盼生姿的韻味。不過,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都不及豐滿誘人的身材—多半要歸功于開得恰到好處的領口。誠如哲人所言,衣服的開口處,是身體最動情的部位……何況那開口處,又結束在如此明目張膽、若即若離、引人入勝的地方。我們中一小半男人立刻尷尬地覺出身體反應,一多半女人立刻羞愧地品出心中嫉妒;所有人都警醒地四面打量,想知道片刻失態,已經被多少人窺探到了。
蘭妮對自己引發的熱潮完全無視,昂然走上證人席,開門見山地承認:“離開江凱,我并不自責。我不愛他了,就是這么回事!”邊說邊同情地望著江凱。啊,真希望那紗麗般柔軟的目光,是傾注在我們身上……然而江凱沒有任何反應,保持著海的沉默。
“江凱性格有缺陷,婚后不久,我就發覺了。這與江悅所講的家族背景脫不開關系。”蘭妮邊說邊微微蹙眉的模樣,真是可愛,“依照慣例,大家族嘛,自然而然把江凱視作‘王儲,瞪大眼睛,希望從他身上發現果敢、無畏和早熟的跡象—然而很不幸,這與江凱的本性格格不入。可以想象,天生藝術家氣質的江凱,在這樣的家庭中是多么孤獨!他跟我講過,幼時因為常哭鼻子,總被父親苛責。青春期呢,多愁善感的藝術嘗試,又被親朋好友傳為笑柄!成年后,身為名滿天下的大作曲家,按理說,可以輕松些吧?然而性格已經養成—江凱敏感、易怒,動不動就用突如其來的怒火,在生活中撒下一地雞毛……但如果不出意外,即便喜怒無常,也掀不起滔天巨浪。只可惜,生活另有打算。”
蘭妮說到這里,真是感慨萬千。
“我想請法官大人和檢察官注意一點:江凱與我、與在座很多人不同,他并未植入 AI 腦層。換句話說,他的沖動、魯莽、失去理智,不可能像我們一樣,得到及時監控乃至糾正……同樣,因為拒不接受 AI 腦層,他也完全無法理解梅森的藝術理念。”
我們又驚又喜:原來蘭妮也是我們中的一員!莫名的親切就像季風期的雨水,鋪天蓋地。當然啦,她肯定剛剛植入不久,還沒有抵達“云腦”的隱秘世界,但假以時日,等到這位絕代佳人與 AI 腦層真正融合,我們就能時時刻刻和她心意相通,共享喜怒哀樂、共賞智慧之花了……這是多么振奮人心的消息!雖然大家都說“AI 腦層在戰后全面普及”,然而需求最高、接受最快的,其實只有兩類人。一類是從前線歸來的士兵,大多飽受 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或者其他精神疾病的折磨;另一類是生活艱難的底層人,需要一處世外桃源,讓疲憊不堪的心靈逃離現實。恰好,AI 腦層提供的記憶存儲、加工、共享,乃至虛擬時空、輔助決策、平臺工具等等,能完美解決這兩方面的問題……就連富家子最擔心的“副作用”,比如隱私暴露啊、情緒干擾啊,在我們眼里都成了慰藉—艱難時世,沒有人愿意像洪流中的孤島,我們必須相互依偎、敞開胸懷、彼此擁抱。甚至就連手術不成功所引發的死亡風險(雖然概率極低),在當時的我們眼中,也不失為一種解脫。所以,我們真心實意地感念 AI 腦層。如果沒有它,我們會像歷史上所有災難過后的無名小卒,備受折磨,然后無聲無息地死去吧?幸而,人們認識到 AI 腦層在“維持社會穩定”“節約資源”等方面的獨特價值,一大批有眼光、有良心的投資人抓住時機。他們真金白銀的注入,讓原本貴得離譜的植入手術一夜間放下身段。我們還記得,提升 AI 腦層產能耗費了整整一年。在那一年中,我們的期盼、焦急、興奮和種種大起大落的心緒,江凱這種公子哥,是不可能體會的。
“他當然不能體會……”蘭妮恰好說到這里,“梅森的音樂理想,對于江凱而言,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曾幾何時,我也感覺江凱說得對啊,音樂就該超越常人的耳朵—就像油彩就該比涂鴉更絢麗、詩歌就該比通稿更華美,直到遇見梅森。”
我們注意到,江悅臉上閃過一絲陰影。作為江凱的姐姐,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了。但律師的職業素養,很快讓她超脫。
“你是說,梅森讓你意識到,江凱的音樂執著已經過時了?”
“應該說,梅森曾試圖讓我和江凱都意識到這一點。不幸的是,只有我接受了。”
答復中的桃色意味,立刻讓我們中的那些對蘭妮意亂情迷的男人,耳根燙了起來。
>> 七
“我與梅森初次見面,是在江凱的海濱別墅——江凱請他過去,談一談《群星寂滅》的樂評結果。本該有求情的意味,但江凱哪肯低頭。結果不歡而散,嘔心瀝血培育的藝術之花,眼看就要無聲無息地凋謝。”
“那次‘不歡而散,有肢體沖突嗎?”
“完全沒有。甚至都沒有激烈地言語沖突。江凱太矜持,談到《群星寂滅》的時候,幾乎一筆帶過。但我看得出,怒氣在他心底升起。他認為梅森理應明白言外之意,理應對他主動降低的身段有所回應……然而哪可能?所以,幾天過后,我決定單獨去見梅森。”
“見面地點?”
“梅森家里。是他的行政助理露露指引我去的。”
“反對。”喬伊當即截斷,“辯方證人暗示出軌過錯在被害方。”
基爾法官表示支持。
但喬伊多慮了,因為江悅隨即又問:“作為成年女性,你應該懂得只身前往梅森家,意味著什么吧?”
“啊,當然。”蘭妮大大方方地笑了,“適當利用荷爾蒙——幾個撩人的媚眼、幾句無心的引逗,最后亮出撒手锏,‘臨門一腳時突然的矜持與端莊—這不是成年人通行的游戲規則嗎?況且,我是實心實意想幫助江凱,并沒打算……”
“江凱知道嗎?”
“我求梅森高抬貴手……這樣的事,怎么能讓江凱知道?他脆弱的自尊心,可經不起刺激。”
“見面結果如何?”
“完全出乎意料。”蘭妮回首往事,臉上顯出悵惘與欣慰交融的奇妙神情,“梅森非常紳士,也非常坦誠。開門時,他身邊就站著一位美少婦。梅森一邊請我坐下,一邊彬彬有禮地送少婦出門、感謝她剛剛讓自己‘極度愉悅。”
我們都聽得面紅耳赤,然而蘭妮淡淡講述,就像雞蛋花飄在風中的香味。
“他沒有乘人之危,但也沒有退讓,關于江凱的作品,始終堅持‘已經過時的結論。”
“所以你們最終也‘不歡而散了嗎?”
“恰恰相反,我們相談甚歡。梅森聽說我曾有過音樂創作的嘗試,甚至還為《群星寂滅》貢獻了七段旋律,立刻熱情洋溢地鼓勵我繼續。他還把七段旋律拼湊起來,改造成一首音樂小品,說那是‘我的作品……太奇妙了,我又驚喜又感動;不禁想:梅森對我的了解,可比江凱多多了……”
“從那天起,你們就在一起了嗎?”
“并沒有。我和梅森雖然經常見面,但只限于談論音樂。直到后來,江凱與梅森發生肢體沖突……就是露露做證的那次。我呢,一方面出于氣惱—江凱那么沖動,另一方面出于歉意,便留在醫院,照顧梅森。那段日子……我過得很愉快。”
我們看到,蘭妮整個人都光亮起來。
“這樣過了多久,你決定徹底離開江凱?”
“大約十天吧。”蘭妮嘴角的笑意,頗有幾分挑釁意味,“十天里,我漸漸認識到,梅森的魅力不單是英俊外表和翻云覆雨的手段,還源自某種天真、執著、令人動容的東西。”
這露骨而詩意的追述,仿佛一句惡毒玩笑,讓我們和“麻瓜”都有些尷尬。于是只能沉默,就連衣袖窸窸窣窣的攪擾都聽不到,任由蘭妮溫潤的嗓音,流過枯萎的昨天。
“有時候,他會露出孩子般的笑……那不是裝的,我與他交往越深,越深信不疑。哦,忘記提了,梅森住在石頭城里最普通的蜂巢公寓—他幾乎沒有積蓄,事業剛剛起步,就把全部收入拿去支持 AI 腦層了。梅森把它看作‘全人類的機會……他是平權運動的支持者。他說,如果能讓每一位草根平民都植入 AI 腦層,那么,他們的教育水平、文化層級……包括智力水平,與那些社會精英相比,將沒有差別。他堅持通覺音樂,也是出于同樣的理想。他解釋過:在所有偉大的社會變革中,藝術從來不會缺席。否則,《費加羅的婚禮》這種熱鬧小喜劇,怎么能叫歐洲貴族集體不適?肖邦優美的鋼琴曲,為什么被稱為‘藏在花叢中的大炮?而江凱他們所堅持的‘純粹藝術,說到底,就是要用精英階層的門檻—他們稱作‘藝術修養—把‘不配欣賞的人排擠在外。梅森曾經嚴肅追問:江凱那撥人的音樂已經飛得太高、走得太遠,叫人難以親近,難道還要讓他們來決定誰‘有資格欣賞音樂?我幾乎不敢回答!他說,曾幾何時,人們空有變革的熱情,卻沒有變革的手段,但現在好了,通覺音樂來了,只要植入 AI 腦層,無須忍受枯燥乏味的系統訓練,無須弄懂種種復雜到離譜的藝術理論,人人都能欣賞藝術—這……多好啊!梅森鼓勵我與他一道投身平權運動,我怎么可能拒絕?他親手為我推開大門,新世界如此遼闊,誰忍心再回頭呢?”
“你與梅森在一起,江凱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我并沒有刻意隱瞞,他很快就發現了……我想,不超過五天吧。”
我們向江凱望去。他低著頭,微微隆起的后脊梁,就像探出海面的愚鈍的礁石,抵御浪潮的無情拍打。
>>八
庭審第四日,凄風苦雨。海風橫跨幾千里從大洋吹來,扯起忽左忽右的雨線,從我們這陰暗小城的臉上抹去所有顏色。法庭里也變得濕漉漉的,水汽帶著好幾百斤的重量,壓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們可顧不上這些,因為江凱的忘年交、始終對他贊賞有加的樂壇耆宿吳楚材走上證人席,語出驚人。
“江凱殺死梅森,既不是因為 AI 樂評的終審結果,也不是因為蘭妮離開,而是因為梅森剽竊了他最珍愛的作品,還打上通覺音樂的標簽……”
“請說具體些。”江悅胸有成竹地問,“梅森究竟剽竊了江凱的哪部作品?”
“幾乎所有作品。”吳楚材搖了搖白發蒼蒼的頭,“尤其是前兩天反復提及的、被 AI 樂評全面否定的交響詩《群星寂滅》!”
一片嘩然。基爾法官不得不敲著小槌,要我們肅靜。
“梅森的剽竊行為,江凱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江凱自己并沒有發現……他拒絕接受梅森的‘低俗藝術,否則,恐怕早就意識到了。是我,實在想不通梅森的巨大成功,終于頭一遭嘗試通覺音樂……”
“對不起,您植入 AI 腦層了嗎?”
“沒有。”
“沒有植入 AI 腦層,也可以……呃,欣賞通覺音樂嗎?”
“當然。”吳楚材不屑地答,“去掉那些花里胡哨的裝飾,我聽到的是最純粹的音樂,所以能一下辨認出,這就是《群星寂滅》—只不過加了些庸俗不堪的裝飾、刪了些精彩絕倫的段落,最后用稀奇古怪的編曲把它搞得面目全非。但那是江凱的作品啊……除去梅森披在它身上的五光十色的垃圾,它的內核,還是《群星寂滅》。志得意滿的梅森,居然都沒打算把段落順序調換一下!”
“反對!”喬伊一躍而起,“辯方無憑無據指控被害人過錯。”
“反對有效。”基爾法官說,“辯方曾申請證據鑒定。他們提交了《群星寂滅》的片段和梅森死前發行的三首單曲。然而經鑒定部門比對,無法認定剽竊。請問辯方律師,是否有新的證據?”
江悅點點頭:“有,G&W 公司前天發行了梅森的遺作專輯,大約是想借助案件引發的公眾關注,推一波市場。我方證人相信,其與《群星寂滅》的相似性不言而喻,請求將這兩組作品當庭播放。”
我們多么驚訝地看到,江凱頭一遭打破被冰封的面容,露出悲憤交加的神情。
天籟,在法庭半球形的穹頂下回蕩。風雨如晦的氣氛被掃蕩一空,氣勢恢宏的樂曲托住血肉之軀,讓我們輕飄飄飛了起來,似乎伸伸手,就能觸摸上帝的面頰……當然,我們說的是梅森的音樂。江凱的旋律,實話實說,我們大多難以理解,遑論感動。若問我們:它與梅森的通覺音樂有沒有幾分近似,好像確實有。但就像一杯親手沖制、口感豐富的咖啡,需要細細品味,才感受得到。沒辦法,對于我們而言,純粹的旋律不可能從通覺音樂中抽離。
那么,基爾法官的反應呢?同樣困惑。五官聚攏在一起,撲面而來的音符仿佛細尖刀,在他臉上雕刻縱橫交錯的皺紋。看來,江悅最后的希望要落空了。基爾法官咳嗽一聲,音樂休止,災難性的決定呼之欲出……
“法官大人。”江悅的聲音近乎哀求,“還有一位證人,請允許我傳喚!我相信,他一定能證明吳楚材所稱的剽竊行為。”
“哦,是誰?”
“就是梅森本人。”
>>九
基爾法官盯著江悅的模樣,就像看一個瘋子。
但我們立刻明白了。作為最早一批 AI 腦層植入者,梅森生前大量記憶被存儲下來。與人腦中隨時可能出錯的記憶不同,區塊鏈存儲的記憶碎片是不可能出錯、不可能篡改、不可能隱瞞的—真是個絕妙的“證人”!
身為“麻瓜”的基爾法官卻猶豫不決:“雖然如此,但梅森生前的記憶碎片不可勝數,你打算如何檢索?”
“我請教過技術專家,只要把全部記憶碎片集中在一起,就能重建梅森這個人—說到底,我們對自己的認識,都是由記憶構成的。這就簡單了:我們提出問題,請梅森自己回答就好。”
“辯方律師請注意。即便能虛擬出一個‘梅森,虛擬人也不能作為證人。”
“那就視作證物——記憶碎片中的檢索結果好了。”
我們都看向基爾法官。他眉頭糾結得那么厲害,臉形都變了。布滿皺紋的老手捻著眉心,仿佛這樣,就能從世故聰慧的腦袋里擠出答案。
“同意辯方請求。”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江悅更是如釋重負。接下來是煩冗的技術操作,我們等得昏昏欲睡,正在納悶基爾法官為什么不宣布休庭,忽然眼前一亮。帥氣逼人的梅森就站在證人席上,立刻將燦爛陽光帶進這片愁云慘淡的角落。我們能看到他厚實的雙肩如何隨呼吸一起一落,結實的雙手如何隨意搭在身體兩側。他也能看到我們,咧嘴一笑。我們中那些癡情女孩立刻頭暈目眩地震顫起來。當然,所有這些,“麻瓜”們是看不見的。
“我……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江悅也只能盯著側壁屏幕上的扁平幻影。
“我是梅森。”
嗓音有些沙啞,就像垂落的芭蕉葉在風中搖擺,令人迷醉。
“梅森先生,我想問的是……江凱指控你剽竊了他的作品,尤其是《群星寂滅》。你承認嗎?”
“怎么說呢,站在他的立場,我承認。”
法庭上卷起軒然大波,基爾法官的小槌都快敲斷了,才終于平息。我們看到,原本正襟危坐的江凱忽然像被閃電擊中,身體向后彈去,重重撞在椅背上。隨即舉起兩只肉乎乎、完全看不出藝術家氣質的手,捂在眼睛上,雙肩劇烈顫抖。他竟然哭了。
喬伊再次站起來反對:“‘站在他的立場——這是什么意思?辯方律師必須給出合理解釋。”
“同意。”
江悅轉向屏幕,還沒發問,梅森便笑著搖了搖頭:“你恐怕是沒法理解的。”
他隨即向我們努了努嘴:“但他們都能明白……很多變革,起初看來,都只發生在技術層面,然而假以時日,驀然回首,才發現真正變革的,是思維方式,比如 AI 腦層。然而其中的細微差別,實在很難解釋得清。”
我們立刻聽懂了。在 AI 腦層的世界,我們早已習慣與他人共享記憶、觀念和情緒, 嘴里說出的話,早已不囿于心中所思所想,當然也不介意智力成果被他人借鑒—何止不介意,我們都在爭先恐后地向“云腦”輸送養分!我們像孩子般興奮—終于,在這個世界里,我們不會無聲無息地死去……我們說出的每一句話、轉過的每個念頭,都在“云腦”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我們就像倒長的樹,根系在“云腦”中彼此糾纏。每時每刻,我們欣喜若狂地看到“云腦”越來越氣勢恢宏、精雕細刻。“云腦”越是肥沃,根系越是粗壯,我們之間的連接也就越發密不可分。
這些,當然沒有辦法讓“麻瓜”們理解……
不過江悅自有辦法,立刻又問梅森:“站在我們—普通人的立場上,你是否承認‘剽竊行為依然成立?”
“我承認。”
江悅滿意地轉向基爾法官。后者點了點花白的頭,示意不必繼續問了。
“法官大人。我的全部證人……包括證物足以說明三點。第一,被害人梅森剽竊了江凱的音樂作品,以自己的名義發行單曲,謀取利益;這對于事業遭受重創的江凱而言,會是何等嚴重的打擊乃至刺激,不言而喻。第二,被害人梅森在江凱婚姻存續期間與其妻子發生不正當關系,致使夫妻感情破裂;這對于家庭遭逢慘劇的江凱而言,更是雪上加霜。第三,在事業與家庭的雙重打擊下,江凱去向‘罪魁禍首梅森尋仇—這點我方供認不諱—但江凱的行為,并未造成被害人死亡!”
“你說什么?”
“法官大人,梅森剛剛與我有問有答,難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嗎?”江悅目光如炬地追問。
“反對!”喬伊的高調門幾乎同時響徹云霄。
隨即,江悅的縱聲疾呼就像海浪,鋪天蓋地壓了過來:“看啊,梅森就在那里——好好地活著呢!”
在一片翻滾的喧囂中,兩個女人都望著基爾法官。基爾法官成了風暴眼,許久沒有動靜,就連頭發絲都像被時間遺忘,我們懸著的心,遲遲不肯落下。
“這個問題……”小槌敲響的時刻,我們感覺基爾法官的手已經快被它墜斷了,“就留給明天的法庭辯論吧。”
>>十
第五日,天氣更糟。狂風耀武揚威,把雨水甩得像鞭子,呼嘯著抽打過街道、石墻、窗框和門,當然也抽打在路人的臉上。這還不夠,風又丟下雨水,獨自鉆進小巷、奪走我們手中的雨具,從衣服下擺直躥上光溜溜的肚皮,就像冰涼的蛇。通往法院的路本不算遠,但我們走得一驚一乍,仿佛為即將到來的法庭辯論預演似的。
辯論的焦點,當然是“梅森到底有沒有死”。
“基爾法官,我請求立刻結束這場鬧劇!”喬伊小姐先聲奪人,“認定拼湊起來的記憶碎片為人——荒唐!簡直太荒唐了!”
“為什么呢?”江悅寬容大度地一笑,“我想請問檢察官小姐,該如何定義‘人?假如堅持‘要有血肉之軀,那怎么看待血管中的‘納米醫生和形形色色的人造器官?還記得那則新聞吧:南美洲一位83歲的老人,決定將心肝脾肺腎等主要臟器統統更換為人造器官。理論上說,如果手術成功,老人就能‘逆轉生理年齡,破解永生密碼……然而,如果無所謂死,也就無所謂生—人是否活著,就不能以肉體存續來定義了,對嗎?”
條分縷析的發言并沒有讓喬伊措手不及,她立刻回應:“好,我們不提身體的事。但人是可以思考的、人是有自我意識的—至少就生前的梅森而言,這一點適用,總該承認吧?”
“難道你認為我的證人不能思考?昨天,他還和我對話呢。”
“那不能被稱作‘思考,只是檢索系統基于算法的回應。思考必須要有自我意識……你之所以是你,不就因為能把自我從這個復雜多變的世界里‘撈出來,而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決定,做出獨立自主的選擇嗎?”喬伊說到這里,抬起細瘦脖頸,露出對回答非常滿意的笑容。
“怎么,你認為屏幕里的梅森,在承認剽竊行為時,不是獨立自主做出的選擇?”
“除非你能向我證明:它隔著屏幕回答問題,是出于自我意識,而非基于一套算法。”
江悅皺起眉頭:“同樣的問題,如果捫心自問,你能證明嗎?你要如何讓我相信,你舉手投足、對我做出種種回應,是有意識的、獨立自主的行為?如果你只是一副包著機器的皮囊,行為舉止會有什么不同?”
喬伊立刻語塞。
“檢察官小姐,”江悅乘勝追擊,“你談到‘自我意識—小心,這可是個難題!意識到底是什么?它存在于我們身體的哪個部位?”
“當然是大腦。”
“你確定嗎?我們的大腦其實只是一個1.4公斤重、皺巴巴、黏糊糊的器官,比果凍稍硬一些。我們知道,它里面某些區域負責‘看、某些區域負責‘說、某些區域負責‘決策,但我們從來沒有搞懂‘意識究竟藏在哪個角落……啊,人類對于意識的認知,其實相當粗淺。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還有人堅稱意識是神學問題呢。糟糕的是,我們竟沒法說服他們!”
喬伊當即反唇相譏:“原來如此,你的花招可真是絕妙—既然搞不懂‘意識是什么,那索性不琢磨了……直接宣稱這個斷電就會消失的梅森也有意識好了,對吧?”
“恰恰相反,我正想討論一下‘意識是什么呢。”
>>十一
江悅站在法庭前,一身灰色中性套裝,臉繃得那么緊,就像用石頭雕出來的。
“尊敬的法官大人,在討論人的意識之前,我想先談談螞蟻……沒錯,那種最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討厭的小生物。我想,誰都不會認為一只螞蟻有自我意識吧?沒有。它傻乎乎的,你可以一腳踩死它;它呢,連逃命都常常找錯方向!但是,如果我們談論蟻群,就會想到復雜而高效的社會分工—它們還會建造摩天大樓、會挖地下城呢……它們的城市,還有專門的糧倉和托兒所呢!如此高難度的工作,是一只天才的螞蟻設計出來的嗎?不,那是成千上萬只螞蟻聚在一起,‘涌現出的意識……何止意識,在某種程度上,簡直可以稱為‘智慧!但你要問:蟻群的意識究竟存在哪里?蟻穴之中?蟻后體內?恐怕都不是。因為意識就像火焰,是一種‘現象,而不是‘物質。”
喬伊攤開雙手,顯出詫異神色:“辯方律師到底要說什么,請不要兜圈子。”
“我要說的是,人的自我意識,也是這樣一種難以解釋的、復雜系統的‘涌現現象。大腦是由大約十萬個程序,按照不同層次,排列組合而成的集合體。每個程序就像一只螞蟻,只會做最基礎的事—比如識別圓形或者方形圖案啊,調動某條運動神經啊,等等。然而,當這些程序被依次執行的時候,比如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一口水,神奇的事情便發生了—大腦中出現了‘我的概念,它將這些活動串在一起,解釋通順—‘我感到口渴,‘我決定走到桌前、‘我張開嘴巴喝水……這就是‘自我意識決定一切的假象。其實,腦科學家早已證明,意識總要慢半拍——我們是先有程序運轉、神經活動,大腦才追在后面高喊‘這是我的主意。所以,意識并不存在于大腦之中,它也不像你所認為的那樣,是感覺、辨認、回憶等的基礎——恰恰相反,是它們一起‘涌現的結果。因此,如果你承認梅森的記憶碎片像蟻群那么龐雜,就得承認,它們同樣有‘涌現意識的可能。順便提一下,‘涌現不是我的發明,它是當今腦科學中最盛行的意識理論。”
喬伊不自覺地捻動手指,仿佛那是交織在一起的線索,需要一根根挑出,捋成順暢邏輯。忽然眼眸亮起:“好,就讓我們暫且接受你的‘涌現理論。但別忘了,這位虛擬梅森只有記憶碎片。然而記憶之外呢?律師小姐,你剛剛自己說過,我們大腦里發生的‘神奇事情不只有回憶,對嗎?還有種種知覺活動和……”
“知覺活動?你以為梅森看不到我們?昨天,他還贊賞地打量過你呢——估計挺符合他的審美……”
我們發現,江悅的面色有些微妙變化,聲音里那種濃烈的自信也仿佛突然稀釋,成了一層薄紗,隨時會被戳破、挑爛。于是我們明白,喬伊找到了辯護中最薄弱的環節。
“我指的不是簡單的感覺刺激!”喬伊對江悅的下作伎倆嗤之以鼻,“而是更為復雜的意識活動,比如抽象思維,比如學習、決策、想象……記憶碎片拼湊的梅森還會天馬行空地想象嗎?他還會做夢嗎?他還會隨機應變嗎?還會像人一樣突發奇想嗎?甚至,他還會學習新知嗎?請注意,學習不是簡單記憶,而是從零零散散的感覺印象中總結因果聯系、提煉規律—你的梅森,他會嗎?”
“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再次把梅森‘召喚出來。試試與他閑聊,看他能否隨機應變,甚至胡思亂想……”
“即便如此,你能證明他說出的話不是基于記憶碎片的檢索、加工嗎?”
法庭陷入了長時間的尷尬的沉默。江悅低頭半晌,面色蒼白,終于承認:“不能。”
喬伊吸取先前的教訓,又補充道:“同樣的問題,如果捫心自問,我就可以證明。作為有血有肉的人,顯然我的記憶是有限的、我檢索記憶的效率是低下的。如果讓我連續講上五分鐘荒誕離奇的外太空故事—比如外星人把宇宙捏成個小球,一腳踢走了,并描繪種種細節—我的記憶儲備和檢索能力顯然無法支持。那么,我在干什么?當然是想象……這一點,沒必要再辯下去了吧?”
>> 十二
“檢察官小姐,你會拉小提琴嗎?”江悅忽然沒頭沒腦地問。
“什么?我不會。”
“我猜也是……”江悅又轉向我們,“在座各位,誰會拉小提琴,請舉手示意!”
我們相當詫異,卻也振奮起來—江悅終于找到點子了!于是,我們同時舉起手來。不止喬伊,就連基爾法官都滿臉震驚。
“檢察官小姐,你應該聽說過‘云腦這個詞吧?”
“當然。”
“那你肯定明白,‘云腦就像人腦的外延—AI 腦層植入者的感覺信號和記憶碎片備份在那里,由它處理、加工、分析。久而久之,身體習慣了‘云腦的便捷、高效,會停止儲存‘冗余信息,就連視覺、聽覺這種外部刺激,也漸漸交由‘云腦來處理……據說,當身體與‘云腦深度融合,就能看到曾經無法看到的色彩、聽到曾經無法聽到的聲音……何止這些,AI 腦層植入者做選擇,做哪怕再重大的決策,也不會糾結——有海量數據支撐,有超級處理器加持,哪還會糾結?而所有這些資源和處理能力,梅森作為最早的 AI 腦層植入者,生前已然具備……”
喬伊不滿地皺起眉頭:“這與本案有關系嗎?”
“檢察官小姐,我正在回答你的問題呢。借助‘云腦,想象、決策甚至學習都能實現—否則,你以為這么多人會拉小提琴,難道是自學的?那是‘云腦的功勞—即便自己天資不足,也可以借助‘云腦的幫助……甚至直接享用他人的資源和能力。”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梅森接受 AI 腦層植入太久太久,已經和它融為一體,記憶、感覺、知覺、理性思維、無意識活動……所有這些,早已遷移至‘云腦的世界,留下印跡,永遠不會磨滅。今天的梅森,與所謂‘生前,哪有差別?”江悅越說越激動,在庭前快步走來走去,“檢察官小姐,剛剛你親口承認,‘意識是一種‘涌現現象。
我又向你證明:梅森,即便在屏幕另一側,同樣具備意識‘涌現的全部要素—‘云腦就是他的大腦,記憶碎片和種種感官刺激、知覺活動都在那里,潮水般涌動——那么,‘涌現出自我意識,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又是長久的沉默,喬伊目不轉睛盯著江悅,仿佛能從她臉上找到破綻似的。櫻桃小口抿得太緊,失了血色,薄薄的嘴唇就像刀刃,隨時準備甩出。我們幾乎能從凝結的空氣中聽到咝咝啦啦的電流聲。
“即便承認它有意識—那個意識,也已經不是梅森了!”
我們不禁感慨,檢察官小姐真頑強啊。
江悅長嘆一聲:“請問檢察官小姐,現在是打算討論‘我是誰這個高深的哲學問題了嗎?”
“此問題關乎案件定性,必須分辯清楚!”喬伊斬釘截鐵地回答,“你提到‘云腦,很好。我們都知道,AI 腦層植入者的記憶碎片……和種種其他信息,是通過區塊鏈存儲的,也就是說,‘云腦上沒有一個存儲中心,而是在每個 AI 腦層中‘記上一筆,實現共同存儲。這當然能夠避免記憶等重要信息被改寫、破壞,但也帶來新的問題—信息混同。從某種意義上說,AI 腦層植入者正在‘共享同樣的信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有朝一日會變成同一個人!那么,即便我們姑且承認在‘云腦中可以‘涌現意識,請問,這個意識還是梅森嗎?”
我們都沒有說話。這個問題就像天邊翻滾的悶雷,從耳邊震到心底。
江悅沉思不語,足有一分多鐘。直到基爾法官敲著小槌,要求她“馬上應答”,才抬起血絲密布的眼,嗓音也變得沙啞:“的確很難講,尤其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我們沒體會過‘云腦的世界,無法揣測其中奧義,只能退回‘我是誰這個抽象的哲學問題。但我們彼此都是孤島,互相猜不透,該怎么討論它呢?我想,只能從自我和他人兩個角度,分別來談——檢察官小姐沒意見吧?”
“請說明白些。”
“從自我的角度講,毫無疑問,‘我是誰取決于記憶。你擁有喬伊的記憶,所以認定自己是喬伊;而‘云腦中的意識擁有梅森的記憶,難道不會認定自己就是梅森嗎?我們又憑什么斷言,他不是梅森呢?”
喬伊繃著臉,沒有回答。
“從他人的角度講,就有些復雜了。他人只能看到我們‘做了什么……嗯,比如我說‘江凱是音樂家,估計你不會反對。因為你知道,多年來,他堅持純粹音樂的藝術理想,堅持音樂創作。但如果我說:‘從明天起,江凱要改行做建筑師。你會當真嗎?”
“當然不會。”
“對,你沒法‘眼見為實。同理,如果我說:‘江凱雖然堅持創作音樂,但其實是一位建筑師。你能接受嗎?”
“不能。”喬伊意識到中了圈套,眉眼間聚起陰云。
“所以,檢察官小姐,‘我是誰這個問題,在別人看來,是由我從前‘做了什么來決定的,而我今后決定做什么、可能做什么,都無法影響別人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判斷。‘我并沒有先天的本性——音樂家、建筑師、法官、律師……甚至好人、壞人、勇敢的人、怯懦的人,都要看我曾經做過什么。立足現在,‘梅森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我們不能把對于明天的預期、構想、演繹裝進去,宣稱那才是未來的‘梅森。所以,只要‘云腦中的意識自我認知為梅森,只要這世界上沒有另一個意識主張自己是梅森,我們就沒有理由否認!”
“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云腦上的信息彼此交融,該怎么認定其中邊界模糊的個體意識?”
“哪怕如你所擔心,‘云腦的共享者成了同一個人,梅森作為最早的 AI 腦層植入者,也早已參與其間,借由‘云腦獲得了新的身份!肉體消亡,根本無法從‘云腦中抹去梅森這個人!”
法庭再次陷入混亂。我們都在瘋狂鼓掌,手拍得生疼。掌聲匯聚成旋渦,卷起目瞪口呆的喬伊小姐,搖搖晃晃,倚向桌子邊沿。
江悅的聲音就像摩西的手杖,劈開滔天巨浪:“法官大人,梅森并沒有死,他只是在新的世界里—永生了!”
>>十三
晚風吹過衣袖。我們走在曲曲彎彎的路上。身邊,灰蒙蒙的墻面平凡而丑陋。一股熟悉的霉味,混著散不去的暑熱,撲面而來。
這就是以“深巷人家”著稱的石頭城。你只要踏入半步,立刻從陽光燦爛的樂土,墜入暗無天日的國度。方方正正的小房間,密密麻麻摞在路旁—三米長、兩米寬、兩米高,看上去一模一樣。我們就住在里面。放眼望去,沒有任何家具:床是從地下升起來的,衣櫥是藏在墻里的,座椅是掛在門上的,桌子是從屋頂翻下來的……“蜂巢公寓”,人們這樣稱呼它。那是政府十年前的得意之作,據稱能夠安置“未來二十年的人口增量”。戰火過后,就成了我們的家。
但我們坦然接受,因為借助 AI 腦層,我們能夠隨時脫離凡塵、飛上云霄,自由自在地從高空俯瞰—在狹小憋悶的石頭城外,還有著郁郁蔥蔥的椰林和冰雪般純凈的沙灘;沙灘之外,是大片大片翠綠色的淺海,像融化的冰,淌入蔚藍深淵……蘭妮和江凱曾經的家就在岸邊。我們從四面八方趕去那里,參加江凱的葬禮。當然,真身前往的,只有少數;但我們中的絕大多數,會在“云腦”中共享葬禮的凄涼畫面,包括梅森。
半年前,基爾法官大筆一揮,將江凱的罪名從“故意殺人”降格為“殺人未遂”。然而他終究沒有逃過命運的玩弄。半個月前,我們聽說江凱在監獄里上吊自殺了。
荒誕的是,殺人罪行和令人嘆惋的悲劇,居然讓江凱再度聲名大噪。驀然回首,人們發覺他堅持藝術理想的執著,雖然不合時宜,但在這紛繁多變的世間,又是那么單純、可貴。江凱被貼上“藝術殉道者”的標簽,緬懷風潮席卷全球。這其中,可能也有他父親的因素吧,同樣是被滄海桑田的步伐踐踏、碾壓、粉身碎骨,父子兩代的悲劇經由新聞記者的如椽大筆,格外扣人心弦。《群星寂滅》也被古風愛好者翻出來,作為“舊藝術時代”最后的祭奠,收獲了江凱生前夢寐以求的成功。
葬禮由蘭妮和江悅共同籌備。法庭上聯手一戰,江悅心底對蘭妮曾有的怨恨、責怪一掃而空。如今逝者已逝,兩個女人并肩埋葬最后的眼淚。哦,對了,蘭妮告訴我們,江悅也已經接受AI 腦層植入,即將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她真勇敢。
“江凱謀殺案”一波三折,充滿戲劇性,因此轟動一時。人們在對庭審細節津津樂道、對幾位聰慧女人品頭論足的同時,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呼:“我們”和“他們”相距如此遙遠!于是,一夜醒來,我們被逐出“人”的疆域,成了‘云腦移民……
這當然無所謂,因為我們早已意識到,在“云腦”的世界里,我們升級了,不再是純粹的、孤獨的、彼此格格不入的“人”。但真正令我們憂慮的,是 AI 腦層的全面普及由此受阻。人們,特別是上層精英,越發憂心忡忡:成為“我們”以后,會不會失去隱私、泯滅個性、迷失自我?……也許吧,但蘭妮不也證明,即便身處我們之中,依然可以活得很獨特嗎?況且,就算失掉那些東西,又怎么樣呢?當你能與整個海洋融為一體的時候,為什么還要執著于泥洼中的渾水?
但這些,我們沒法向“麻瓜”證明,只能懷著同情與理解,耐心等待。同情,是眼睜睜看他們在縱橫街巷編織的網兜里擠壓、沖撞,只為能有個地方舒緩舒緩腰腿,而浪費畢生精力。理解,是知道他們絞盡小小頭顱中的全部腦汁,也無法想象我們比天還高、比海還闊、比群星還要光芒璀璨的新世界。
不怪他們啊……因為即便我們自己,有時也難以想象。
因為我們的征程,才剛剛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