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盾
提要:自列寧提出馬克思《資本論》與黑格爾《邏輯學》在方法上的內在關聯問題以來,對《資本論》的哲學闡釋就成了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長盛不衰的熱點課題。20世紀阿爾都塞對《資本論》的哲學解讀和歐美“新辯證法學派”的《資本論》研究,是在該領域產生了廣泛學術影響的兩種研究成果。其中,阿爾都塞的研究樹立了以嚴格而深刻的方式對《資本論》進行哲學解讀的范本,新辯證法學派對黑格爾邏輯學的辯證法與馬克思《資本論》中的辯證法內在關聯的深入發掘,則進一步深化了人們對《資本論》的哲學理解,也更新了人們對黑格爾辯證法的理解。
自列寧開創性地提出馬克思《資本論》與黑格爾《邏輯學》的內在關聯問題以來,對《資本論》的哲學闡釋就成了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長盛不衰的熱點課題。在西方學界,20世紀中期阿爾都塞對《資本論》的哲學解讀和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以阿爾布瑞頓、阿瑟等為代表的歐美“新辯證法學派”的《資本論》研究,是產生了廣泛影響的兩種研究綱領,而且這兩者之間有頗多交集和歧異。本文擬對這兩種《資本論》研究范式的要義與得失、相通之處與齟齬之處,做一個概略的比較研究,以期為國內學界近年來方興未艾的《資本論》哲學思想研究提供參考。
阿爾都塞可以說是第一個以嚴格而深刻的方式對《資本論》做哲學解讀的人,他的工作從一開始就明確劃分對《資本論》做“哲學閱讀”和“非哲學閱讀”的界限,并致力于揭示這兩種不同閱讀方式的“認識論根據問題”(1)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第3頁。。所謂非哲學閱讀,簡單講,就是把《資本論》當作規范性的經濟學著作或歷史學著作,專注于書中現成的、專業化的經濟學內容和歷史學內容,把對這些專業化內容的經驗式研究當作《資本論》的對象。阿爾都塞認為,這種非哲學閱讀遵循了“經驗主義的認識論邏輯”,即“把全部認識工作歸結為看的簡單的關系的再認識;把認識對象的全部本質歸結為客觀存在的簡單條件”(2)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而阿爾都塞所發明的對《資本論》的哲學閱讀,則揭示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看的邏輯”,它要求閱讀者看到那些“看不到的東西”,確切地說是在認識中引入一種包含著矛盾的辯證法,即在看本身中理解“看到的東西”和“看不到的東西”之間自相矛盾的,但又是必然的同一性。質言之,這種所謂哲學閱讀提出的新問題在于,“它所涉及的完全不是既定的客體,……而是可見領域和不可見領域之間的必然的卻是看不見的關系”(3)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
這就是阿爾都塞首創提出的“《資本論》的知識對象”問題,確切地說,是“《資本論》的對象同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對象的區別”問題。這一問題對理解《資本論》的哲學是決定性的。“既然《資本論》已經向我們提出了對象的理論,嚴格地說這個對象的性質又是什么呢?是經濟還是歷史?具體地說,如果《資本論》的對象是經濟,那么這個對象在概念上同古典經濟學的對象嚴格地講有什么區別呢?”在經驗主義的解釋原則支配下,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對《資本論》做簡單的、直接的閱讀和闡釋,“所有的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都不能對《資本論》提出這類問題,……因而不能最終從概念上鑒別馬克思的對象同其他對象的區別”。(4)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直至今日,這種以經驗主義方式直接解說《資本論》中的經濟學專業內容的做法仍然盛行。這種研究根本不能通達《資本論》的哲學問題,正如阿爾都塞早就告誡人們的:“僅僅從字面上閱讀,即使是很仔細地閱讀馬克思的著作也不能使我們解決問題,甚至會使我們忽略這個問題……使我們不能確切地意識到馬克思的發現所引起的理論革命及其結果的意義。”(5)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
按照阿爾都塞的看法,《資本論》的知識對象不是經濟領域和市場運行中直接被看到的“既定的客體”,而是被馬克思的理論思維重新創造的對象,即“關系的總體”和“概念性的存在”。他反復引用馬克思的話來證明自己的這一觀點:“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維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43頁。以此為出發點就可以看到,《資本論》的知識對象遠遠超出了經驗主義的經濟科學,而服從一種全新的認識論邏輯,即要求“必須徹底改變關于認識的觀念,摒棄看和直接閱讀的反映的神話,并把認識看作是生產”(7)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當把“認識”理解為“生產”時,通向《資本論》之哲學界面的通道便打開了,因為對“認識作為生產”的正確理解只能是新概念的發現和創造,即馬克思的《資本論》在忽略和超越經濟學內容的既定存在之后,發現和創造了“新的理論總問題”。新的總問題不再是主體直接去“看”現存理論領域內存在的東西,因為新的對象和問題在現存理論領域中是看不見的,它們是被現存領域所拒絕的東西。阿爾都塞的“新的理論總問題”意味著:“系統地不斷地生產出總問題對它的對象的反思,這些對象只有通過這種反思才能夠被看見”,這種對象“作為被(經驗主義)排除的東西,它是由總問題領域所固有的存在和結構決定的”(8)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21、14頁。。筆者認為,阿爾都塞的“結構”和他的“總問題”是同等的概念,用來表示“領域對它自己對象的必然反思”。因此,在這里,對阿爾都塞的結構概念無須做結構主義的理解和闡釋,結構概念和總問題概念一樣,都代表著阿爾都塞對《資本論》哲學意義的重新發現,它們表征著理論上的“場所變換”和“理論結構變化的辯證危機”:“如果說馬克思能夠看見斯密所看不見的東西,那么這是因為他已經占領了新的場所。”(9)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7、8、63—64、63、12、16頁。
由于《資本論》的專業領域是經濟學,所以對《資本論》做哲學解讀的關鍵是發現《資本論》的對象同政治經濟學的對象的區別,從而提出一個同政治經濟學的對象完全不同的新對象的概念。這也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要義。按照阿爾都塞的研判,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對象是一個既定存在的同質性的經濟事實領域:首先,構成這一領域的經濟事實和市場現象“是既定的,也就是說,是可以直接看到并觀察到的”,因此理解這些事實和現象并不需要有批判性的理論概念作為前提;其次,這些經濟事實是同質性的,也就是說,它們“是可以比較的,是可以很精確地計量的,因而是可以表現為量的東西”(10)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46、174、174、69頁。。全部由這樣的經濟事實構成的經濟學理論界面,具有絕對的客觀性和中立性,沒有超出經驗的批判性概念問題,只處理諸如“經濟的理性運行”“財富生產與分配的最優化”“充分就業”之類具體問題,它完全服從經驗主義的認識論邏輯和意識形態。按照阿爾都塞的看法,這種對經濟事實的既定的同質性存在的要求,構成了政治經濟學的總問題:“這是一種經驗主義的總問題”,“任何沒有制定自己對象的概念卻企求在可以看得見的歷史現象的‘領域’中……直接走向‘具體’‘既定存在’的政治經濟學,不管它愿意不愿意,都會陷入經驗主義的意識形態”,經驗主義“過去和現在都統治著經濟科學”,決定著這門學科的專業特征和實踐效果,可以說全部經濟科學領域到處都充斥著這種毫無批判理想的經驗主義氣質,“馬克思主義完全不能在經驗主義的道路上確立”(11)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66、167、169、51頁。。
阿爾都塞認為,把《資本論》同政治經濟學根本區別開來的哲學特性,就是政治經濟學僅僅指向它的“對象”,即那些既定的同質的經濟事實,而《資本論》則創建了“對象”的概念,并要求用概念來規定和說明這些經濟事實:“馬克思在尋找概念,以便思考結構對它的各個要素的作用”;這當然是一些超出經驗事實的、批判性的概念,它們標志著馬克思的工作上升到了哲學,“馬克思不得不在真正反思的概念中思考他自己生產出來的認識論問題”。(12)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46、174、174、69頁。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表現出來的哲學態度是,經濟事實不可能是直接可以看到的可觀察的既定存在,它的確證要求以它的概念的構成為前提,因為資本主義是歷史上最發達和最復雜的經濟結構,“這是一個在本質上不可見的、不可閱讀的時代”,它的自我增殖的邏輯不可能從既定的事實和現象中直接讀出,只能是在事實之上進行思想抽象的結果,因此“整個經濟科學就像一切其他科學一樣也取決于它的對象的概念的建立”。在此,馬克思堅持了與政治經濟學完全相反的方法:“現實對象的認識無須通過與‘具體’的直接接觸,而是通過這種對象的概念的生產即理論可能性的絕對條件來實現的。”(13)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89、167、168頁。這就是馬克思本人所說的:“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維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所以,《資本論》實現的巨大理論革命首先是“術語的革命”,其中最著名的也最為人們熟知的例證是:政治經濟學只看到利潤、地租和利息這些具體的價值形態,馬克思則發現了剩余價值的概念;而且阿爾都塞認為,即使是利潤、地租和利息這些具體的剩余價值存在形式,在《資本論》中也不是經驗的具體,而是概念的抽象:“這仍然是思維的產物,是對經驗存在的認識,而不是這種經驗存在本身。……從《資本論》第一卷到第三卷,我們從未離開過抽象、認識、‘思維和理解的產物’,我們從未離開過概念。”(14)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46、174、174、69頁。在更深刻的意義上,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引入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等一系列概念,這些概念只有作為哲學的概念才能得到正確的理解。西方經濟學家責備馬克思用來把握經濟事實的這些概念是“非經濟的”“非功能的”和“形而上學的”,阿爾都塞則斷言:“經濟學家所指責的馬克思理論上的缺陷和弱點恰恰是馬克思的力量所在。”(15)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46、174、174、69頁。
上述阿爾都塞對《資本論》的獨特研究,樹立了對《資本論》進行哲學解讀的典范,這就是:重新規劃《資本論》的理論問題和理論場域,超出對經濟和歷史領域的經驗性事實的描述和研究,實現思想的抽象和概念的飛躍;具體來說就是:用認識的結構性“生產”取代認識的主體式“映現”,用概念的創造取代事實的描述,用“場所”的徹底變換取代對現象的重新發現,最終實現“總問題”的變革——發現《資本論》的全新知識對象。令人遺憾的是,直到今天,學術界對《資本論》的研究中仍然盛行那種將表層文本內容當作直接給定的研究對象,對其進行經驗主義描述和闡釋的做法。阿爾都塞以他真實的、強有力的、完整的工作啟示我們:糾纏于《資本論》的表層文本內容發現不了偉大的哲學思想,也無助于證明《資本論》不朽的理論價值。歐美新辯證法學派的學者們雖然對阿爾都塞的理論進行了系統的尖銳的批判,但他們一致認為,阿爾都塞提出的“《資本論》的知識對象”問題,是一個“正確的問題”,“為我們理解馬克思的《資本論》做出了貢獻……在閱讀阿爾都塞之后,我們對沒有作為問題研究過的對象不能再無憂無慮,我們不能再假定它是簡單給定的,不能再假定主體(他在知識產生之前就已經存在)能夠從這種對象中抽象出知識,不能再認為這樣的知識在一定意義上反映了那個真實的對象”(16)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58—159頁。。
《資本論》的方法是邏輯的還是歷史的?這是對《資本論》進行哲學解讀的一個關鍵性問題:如果《資本論》的方法是邏輯方法,這種邏輯方法與黑格爾邏輯學中的辯證法是什么關系?如果《資本論》的方法是歷史方法,這種歷史方法與邏輯方法又是什么關系?自恩格斯開創性地提出《資本論》的方法是“邏輯和歷史相統一的方法”以來,對理解《資本論》的方法產生了長期而深刻的影響,同時也帶來了進一步的困惑和疑問,使邏輯方法和歷史方法的關系成了非常困難、充滿爭議的理論問題。質疑恩格斯“邏輯和歷史統一”的最有名的例子,正是阿爾都塞學派和新辯證法學派。我們必須承認,在幾十年的長時段跨度中,這兩個學派對于邏輯方法與歷史方法之間關系的探討,極大地深化了我們對《資本論》邏輯結構和歷史方法的理解。另外,這兩個學派各自對《資本論》方法的理解本身又頗多歧異,正是在他們理論工作前后相繼的差異和互動中,《資本論》的哲學意義獲得了進一步的揭示。
恩格斯的重要貢獻在于,他是最早發現理解《資本論》方法的這一巨大困難,并對這一困難提出盡可能合理的解決方案的人。早在1859年為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寫的書評中,恩格斯就提出,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是以黑格爾邏輯學中的辯證方法為基礎的;同時,也正是恩格斯發現,馬克思的這一批判遵循了政治經濟學文獻的歷史發展的“自然線索”(參見《第一分冊》的第一章)。(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603、603頁。恩格斯明確指出,這種敘述方式的好處是“跟隨著現實的發展”,但同時又面臨著被歷史的曲折前進和雜亂材料“打斷思想進程”的弊端。作為對這一困難的解決方案,恩格斯提出:“邏輯的方式是唯一適用的方式。但是實際上這種方式無非是歷史的方式,不過擺脫了歷史的形式以及起紛擾作用的偶然性而已。”這樣,思想的邏輯進程不過是歷史的實際進程的反映,但這已經是一種經過了思想的抽象作用的修正,因而在理論上前后一貫的形式,“這時,每一個要素可以在它完全成熟而具有典型性的發展點上加以考察。”(1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603、603頁。
在恩格斯關于《資本論》方法問題的上述創見中,阿爾都塞發現了新的進一步的問題,從而推進了人們對《資本論》的哲學理解。阿爾都塞的根本觀點是,《資本論》中邏輯方法和歷史方法的矛盾關系問題是一個不存在的問題,“人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解決一個不存在的問題”(19)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03頁。。阿爾都塞認為,恩格斯的誤判在于,他混淆了概念的理論發展同現實的歷史發展,而沒有看到,在科學理論的形式發展中各個環節的推進與現實歷史的內容發展中各個環節的演進之間,不可能建立起任何對應關系,因為這是兩個完全異質性的領域,服從著完全不同的規律。阿爾都塞從馬克思《1857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發掘出馬克思本人對方法的重要說明,來作為支持自己立論的證據。馬克思說:“把經濟范疇按他們在歷史上起決定作用的先后次序來排列是不行的、錯誤的。它們的次序倒是由他們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中的相互關系決定的,這種關系同表現出來的它們的自然次序或者符合歷史發展的次序恰好相反。”阿爾都塞據此進一步提出,邏輯方法只適用于說明作為“社會機體”的社會現實結構,而不適用于說明社會的歷史起源,因為正如馬克思所強調的:“問題不在于各種經濟關系在不同社會形式的相繼更替的序列中在歷史上占有什么地位……而在于它們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內部的結構。”(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9、48—49頁。馬克思在另一個地方也說過:“單憑運動、順序和時間的唯一邏輯公式怎能向我們說明一切關系在其中同時存在而又互相依存的社會機體呢?”(2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604頁。阿爾都塞據此申言,盡管馬克思的研究對象是被理解為作為歷史結果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但對這個社會的真實理解卻不能通過這一社會的歷史起源理論得到,而只能通過社會現實的結構理論得到。“起點問題完全可能引起對(《資本論》)第1卷第1章的錯誤的閱讀。”(22)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
阿爾都塞進一步指出,解決邏輯同歷史關系的關鍵,是在“馬克思的理論總問題”中提出這個關系問題,從而看出這個關系問題是一個虛幻的問題。那么什么是“馬克思的理論總問題”?按照阿爾都塞的揭示,這就是《資本論》的科學理論通過它的特定的“認識對象”來把握它的特定的“現實對象”的機制這樣一個認識論問題。這個總問題要求,在科學理論的生產中必須嚴格劃清“認識對象”和“現實對象”的界限,并且意識到“這個界限是不可逾越的”(23)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否則就會陷入經驗主義的泥潭。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明確提出了區分認識對象和現實對象的要求,同時也說明了這種區分會導致認識過程中概念的形式發展同具體歷史中現實范疇的發展之間的根本區別。這意味著邏輯和歷史不可能相等同,“《1857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和《資本論》都明確地指出,形式的發展僅僅出現在認識中,僅僅同概念在科學論證的表述中出現和消失的必然次序有關。”(24)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現實對象當然是認識過程的絕對依據和絕對目標,但對現實對象的認識卻要在理論過程中來完成,這個理論過程處理的僅僅是認識對象。按阿爾都塞研判,在這個問題上,恩格斯和黑格爾都發生了范疇誤置,即把認識對象同現實對象相等同,用現實對象置換概念,用現實歷史的內容演進置換“形式的發展”,從而混淆了概念的邏輯發展同現實的歷史發展。他認為,馬克思明確反對這種混淆,而堅持認識過程中概念發生的邏輯順序與現實歷史中事物發生的歷史順序是不一致的。因為從根本上來說,理論思維是特有的體系性的存在領域,它有它特定的存在結構和運作規律,即它是由概念的存在條件和邏輯規律所規定的,它只能以它自己的這種特定結構來完成其對自然和歷史的現實世界的認識。“在認識中作為認識的對象生產出來的恰恰是這種結構,這種被思維的具有各個相互連接部分的總體。”(25)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很顯然,阿爾都塞的“結構”就是黑格爾和馬克思所說的“總體”,只有生產出這種作為結構的思想總體,才能實現對現實歷史的科學認識。在這里,對阿爾都塞將其與“起源”概念相對跖的“結構”概念做結構主義的解釋是缺乏教益的,它是理解《資本論》哲學方法中的辯證法的特殊哲學問題。這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具體總體作為思想總體、作為思想具體,事實上是思維的、理解的產物;……是把直觀和表象加工成概念這一過程的產物。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想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這個頭腦用它所專有的方式掌握世界。”(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9、48—49頁。
從這樣一個認識論的總問題來看《資本論》中邏輯方法與歷史方法的關系問題,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資本論》中所做的理論分析的順序,是一種特殊的思想結構的順序,即一種“被思維的整體”的生產所必不可少的各個概念之間的“綜合”;這些概念在綜合的結構中所出現的順序,與現實對象在歷史中出現的順序之間沒有必然的對應關系。“在《資本論》中,我們所涉及的是系統的敘述,也就是通過馬克思稱為‘分析’的論證敘述的形式本身表現出來的概念的必然秩序。”(27)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馬克思在其“總理論”中創建的這種新的概念結構和論證順序,產生了新的理論科學的必然性形式和正確性標準,它一定不同于并高于歷史研究的順序。歷史研究本身總是存助于“發生”的概念和“起源”的概念,即求助于“原始的認識作用”而不顧當下的科學認識作用的機制;而求助于“發生”和“起源”必然混淆認識對象和現實對象的區別,從而陷入經驗主義。阿爾都塞提出:“起源、‘故土’、發生、中介這些概念必須先驗地被認為是可疑的。”(28)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13、174、102、35—36、38、51頁。為此,阿爾都塞再次援引《1857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在那里確實表達過這樣的觀點:為了理解先前的,甚至是原始的社會形式,所需要的是對現實社會結構的認識,“人體解剖對于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認識資產階級經濟為理解古代經濟提供了直接的工具,因為,“資產階級社會是最發達的和最多樣的歷史的生產組織。因此,那些表現它的各種關系的范疇以及對于它的結構的理解,同時也能使我們透視一切已經覆滅的社會形式的結構和生產關系。”(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6—47頁。這段論述確實體現了這樣的思想:使我們能夠理解各經濟范疇的不是這些范疇的歷史起源,也不是它們在先前形式中的結合,而是它們在現實社會中的結構體系,只有這種結構體系才能使現在的形式和先前的形態成為可以理解的。
阿爾都塞據此認為,“《資本論》應該被看作是資本主義生產世界中產生社會作用的機制理論”,在這部著作中,馬克思“所追求的完全不是理解作為歷史的結果的社會的產生機制,而是理解這種結果即現存的現實社會產生社會作用的機制”。而那些純粹訴諸發生問題和起源問題的歷史研究實際上達不到嚴格意義的科學理論,因為它們“就其理論基礎來說,在不同程度上都是‘經驗的’”,即停留于經驗性的材料和對象,而沒有真正理論科學所要求的理論對象和理論概念體系。如果把起源概念和發生概念應用于理解《資本論》的方法,那么,“它們隨時都會向我們提供最廉價的回答:它們把原始的認識作用和現實的認識作用聯結起來,這就是把簡單地提出問題或者毋寧說不提出問題作為解答。”(30)參見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52、54頁。阿爾都塞斷言,當恩格斯說“政治經濟學在本質上是一門歷史的科學”時,他或許是對的;但當他提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根本方法是邏輯與歷史的統一時,“恩格斯由于他所提出的問題完全陷入這種經驗主義”,因為他沒有看到,盡管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確實使用了歷史敘事(例如關于縮短工作日的斗爭,關于工廠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的過渡,關于資本的原始積累等),但“歷史在《資本論》中表現為理論的對象,而不是現實的對象”(31)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03—104、55、29—30、167頁。。
要言之,阿爾都塞用來規定《資本論》邏輯方法的主要概念就是結構,“結構對它的各個要素的作用”這一命題貫穿了整本《讀〈資本論〉》;阿爾都塞認為,雖然馬克思在他的時代還沒有掌握這樣一個概念,但《資本論》的邏輯方法帶來的理論原則就是結構。結構概念的要義是“同時性”,它強調科學理論的概念形式的基礎性原則就是同時性:“同時性表示概念在被思維的整體或體系(或馬克思所說的‘綜合’)中的組織結構……這樣理解的‘同時性’是首要的和起支配作用的。”(32)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03—104、55、29—30、167頁。此外,阿爾都塞強調,《資本論》作為科學理論的這種結構完全是理論抽象的產物,是馬克思建構出來的知識對象,也就是馬克思所謂“具體總體作為思維總體是思維的產物”,科學理論的“這一生產過程完全是在認識中,在‘頭腦’中或者說在思維中進行的。……思維本身是由一種結構建立起來的”(33)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03—104、55、29—30、167頁。,它和各發展階段之間歷時性的歷史過程沒有本質聯系。
到此為止,我們看到,阿爾都塞對《資本論》方法的理解和新辯證法學派的理解都是完全一致的,比如阿爾布瑞頓認為:“阿爾都塞斷定共時性是基本的機制,它規定了理論中的秩序形式,這是正確的。”在他看來,阿爾都塞的“結構”所指就是《資本論》所描述的“資本的邏輯”之共時性方面。(34)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8、181—182頁。
3.畜禽產品產量。2011年全縣畜禽產品總產量66 297噸,人均161.7千克。其中肉類總產量59 236噸(豬肉49 777噸,牛肉3 569噸,羊肉3 481噸,禽2 289噸),人均144.48千克;奶類總產量101噸,;禽蛋總產量6 960噸。豬、牛、羊、禽、禽蛋的商品率分別達到81.4%,93.7%,90.6%,84.1%,86.9%。
然而,“結構”作為《資本論》知識對象的具體內涵是什么?阿爾都塞將“結構”具體規定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從嚴格意義的經濟學角度來看,構成和決定經濟學對象結構的是下述結構,即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這個結構的概念不能在生產方式的總結構概念范圍之外來說明。”(35)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103—104、55、29—30、167頁。新辯證法學派認為這一規定是不準確的,無法說明資本的邏輯。比如阿爾布瑞頓教授提出,用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體來規定資本主義的總結構,“這在一定意義上或許是真的”;但是由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似乎有很多非常沖突的意義”,所以這個總結構 “是一個模糊的、有爭議的概念”,達不到嚴格的辯證法。(36)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0、188頁。具體來說,阿爾都塞的生產方式是一個社會總體的理論概念,它包含了三個相對獨立的實踐領域——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因而是一個在邏輯與歷史的分界上含混不清的概念,根本達不到阿爾都塞承諾的對資本做嚴格邏輯分析的辯證法,反而可能導致把一種不恰當的結構分析偷運到對歷史的研究中:“最終,‘生產方式’變成了一個僵硬的、機械的結構—功能噩夢,它既不適于價值法則這種相當純粹的結構,也不適合更加具有行動能力的過程方法,而過程方法才適合于歷史分析。”(37)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3—184、8—9頁。換個角度來看,按照阿爾都塞自己對“認識對象”與“現實對象”的認識論劃界,嚴格的科學理論的對象是作為邏輯結構的“認識對象”,這種認識對象必須是思想抽象的產物,而“生產方式”則明顯帶有“現實對象”的不純的實體性,因而達不到“認識對象”對理論抽象的邏輯要求。
我們看到,在關于《資本論》邏輯方法同歷史方法的這場漫長爭論中,新辯證法學派貫徹了比阿爾都塞更嚴格的邏輯方法,即對資本主義的歷史過程和現實內容實行理論抽象的方法,以此推進了對《資本論》的哲學理解。按照新辯證法學派的總體理解,《資本論》真正的知識對象,應該是在一種關于“純粹資本主義”的理論抽象中被把握的嚴格的“資本內在邏輯”。按此理解,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做出的“資本是自我增殖的價值”這一論斷,為建構所謂“純粹資本主義”理論界面上“資本的內在邏輯”奠定了基礎。但由于馬克思遭遇到某種“語言的限制”,使他不能充分發展自己理論的“巨大的科學性和批判性的潛能”,故此有必要“把馬克思的《資本論》嚴格地重新概念化”,具體來說就是:“如果假定了一個純粹資本主義社會,那么就有可能提出資本的內在邏輯理論,這個邏輯是一個自我規范的商品—經濟邏輯。”(38)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19、6頁。在這種理論語境中,如果價值要成為自我增殖的,它就必須能夠在一種沒有任何外部干預的純粹社會環境中,完全通過自我規范的市場來實現自身增殖的再生產——這就是阿爾布瑞頓所謂“純粹資本主義社會”。很顯然,這是一個通過理論抽象得出的概念,它只能出現在馬克思資本理論的邏輯中,而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因為現實中的資本市場不可能是完全自我規范的,必然受到經濟之外的政治的、法律的、意識形態的,乃至國際關系的歷史性因素的影響,因而不可能是“純粹”的。被重新規劃的《資本論》的邏輯方法,就是讓資本的運動出現在這樣一個不受外部干擾的“純粹”理論語境中,由此呈現出來的邏輯不是從外部強加的,而是資本自身固有的并在完全沒有外部干預的情況下表現出來的邏輯——這就是阿爾布瑞頓所謂“資本的內在邏輯”。在這里,資本的邏輯是一個自我規范的嚴格整體,它的所有基本范疇都能在價值形式的辯證法中內在地關聯在一起,從而呈現出它的真實的深層結構。新辯證法學派相信,這種理論抽象才是馬克思真正的哲學遺產:“這種理論揭示了資本在不受任何外部力量干預的情況下的運作方法,它告訴了我們資本主義的本質。”(39)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3—184、8—9頁。
進一步,新辯證法學派認為,對《資本論》邏輯方法與歷史方法的正確理解,是把邏輯與歷史(認識對象與現實對象)的關系看成一個問題,進而把邏輯和歷史分別置于不同的分析層次上,使之各自得到更加清晰合理的解釋,而不是將其歸結為邏輯與歷史之間神秘的同一性。按此理解,對所謂“資本的邏輯”真正的正確發現,是劃分市場—社會關系中的經濟因素與非經濟因素。在純粹資本主義這個理論層次上,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經濟因素的本性變得一目了然,在這里,市場被假定是自我規范的——市場經濟關系一旦確立,它就獲得了馬克思所說的“虛假生命的獨立性”(40)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分冊,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536頁。,也就是與其他非經濟領域相脫離的自主性,從而能夠不依賴這些經濟之外的力量而實現自身的增殖。阿爾布瑞頓認為,當馬克思用“自我增殖的價值”去規定資本的概念,并且把人規定為只是“經濟范疇的承擔者”時,(41)參見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03頁。他已經假定了純粹資本主義,即資本的“單純的運動形式”(42)參見馬克思:《資本論》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22頁。,并通過這一理論抽象揭示了嚴格的資本內在邏輯。按照這種嚴格的資本邏輯,經濟關系是“徹底物化”的,即:資本按照自我增殖原則進行生產,并克服了所有使用價值的抵抗,一切經濟活動都按照自主化的市場邏輯自動進行,在這里,人的行動能力喪失了所有的自主性,完全受市場規律的支配和引導,全部經濟活動的結果都被價值形式的運動而非人的意圖所規定。(43)關于“徹底物化”的特定含義,見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章第1節。這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用物與物的關系掩蓋了人與人的關系”,把人變成了“經濟范疇的人格化”。
因此,新辯證法學派的學者們認為,《資本論》中的邏輯研究與歷史研究不可能是同構的。只有通過對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進行理論抽象,即假設資本的純經濟要素以自我增殖為目的,能夠在不受其他外界條件干預的情況下進行自主性的運動,才能發現資本的邏輯;而在直接的歷史過程中,不可能發現這種邏輯。所謂“純粹資本主義”,就是假定資本市場具有一種內在的能夠再生產出整個經濟生活的自主性邏輯。資本的這種內在邏輯,作為對《資本論》實行“嚴格地重新概念化”的結果,意味著資本變成了黑格爾意義上“自我運動的總體”。阿爾布瑞頓反復強調,資本只有在馬克思所實行的理論抽象中才是這種總體,“只是在最抽象的理論層次上才會出現這種總體,即在資本的內在邏輯理論或純粹資本主義理論中才會出現這種總體”;在現實的歷史過程中并不直接存在著這種總體性,它是“一種不能直接從這個歷史中讀出而只能被理論把握住的邏輯”(44)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32、39頁。。要言之,所謂“資本的邏輯”在現代歷史的演進中確實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資本在生產和交換過程中發生的自我抽象是一個確實存在的索恩-雷特爾意義上的“真實抽象”,唯其如此,才有可能在理論上設定一種資本的內在邏輯;但同時必須明了,在歷史上,資本的這種自我抽象和自主運動的邏輯從來沒有能夠完成自身并自動顯現,只有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理論研究中才得以完成并現身。“在具體歷史的層次上,政治經濟學也在試著盡可能充分地理解資本的邏輯和所有其他社會力量是如何勾連在一起的,……但是在這個分析層次上,我們不能假定一個被資本的邏輯統一起來的總體。”(45)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33、5、164頁。這是因為,要在具體的歷史層次上解釋資本的邏輯如何對現代歷史起到規定性作用,就必須對歷史中其他各種起重要作用的社會結構因素與資本的關系進行具體分析,這會使嚴格完整的資本邏輯理論變得不可能,“因為這些結構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內在邏輯已經不是完整的邏輯了。”(46)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33、5、164頁。
在這里,問題的關鍵在于,對于馬克思的資本研究來說,在資本主義中具有支配性的深層結構一定是這種“資本的邏輯”,它在現代性的歷史建構中發揮著關鍵作用,必須在理論上正確地把握它。當然,資本的這種深層結構是歷史的結果,這一點促使人們去追問邏輯與歷史的關系。甚至阿爾都塞也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研究的,是使歷史產生的結果作為社會而存在的批判。”(47)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53頁。但辯證法學派強調的是,不存在與資本的自主運動法則具有同等意義的歷史運動法則,在歷史中不存在“純粹的”資本主義社會和資本內在邏輯,因為歷史不可能像資本那樣按純經濟規律做自我規范的自主運動,歷史總是受到各種復雜因素的牽扯和擾動,因而只能部分地被吸收到經濟生活中。這就決定了,理論的抽象和概念的邏輯從來不能完全把握歷史的復雜性,資本的物化力量不論如何強大,都無法在歷史這個層次上確立起純粹邏輯的內在的透明性。“如果我們知道歷史中的社會生活總是蔓延到資本的邏輯之外,那么毫無疑問,我們就不能把歷史看作資本邏輯的具體化。”(48)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33、5、164頁。
對《資本論》的研究者來說,如何從資本的內在邏輯進入資本主義的復雜歷史,恰當地解釋資本邏輯在歷史過程中的作用,始終是一個最困難的問題。新辯證法學派堅持認為,《資本論》最主要的目標是把一切主要經濟變量吸收進“自我增殖”這一價值形式的辯證法中,說明資本運行最深層的邏輯結構,以此揭示資本主義的本質。只有當資本的運動受到外在社會因素的擾動而溢出這種自我規范的邏輯時,《資本論》的研究工作才進入具體的歷史分析的層次。在這個具體的歷史層次上,出現了使用價值對價值形式的反抗、工人階級對資本權力的反抗,以及歷史進程中的偶然性和不確定性等,這些都使得資本的邏輯成為不徹底的和不完美的。阿爾布瑞頓認為,盡管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使用了大量的歷史敘事,但《資本論》的首要目標卻是發現“純粹資本主義”意義上的資本深層邏輯:“馬克思的《資本論》包含著大量的歷史分析,但這相對于資本的內在邏輯理論而言只是附屬的和說明性的。”(49)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1、193頁。阿瑟教授也認為:“《資本論》前半部分是按照范疇發展的邏輯組織起來的”,這是一個“以流通和價值增殖為主題的嚴格體系”,“是對內在于整體的相互條件的敘述”,這部分內容是《資本論》的主要成就和主要觀點,而《資本論》后半部分的歷史研究則“完全是說明性的,并且沒有發展這個觀點”。(50)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85、82頁。
總之,由恩格斯發現的《資本論》邏輯方法與歷史方法的矛盾是一個極其重大而復雜的理論問題。恩格斯提出的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原則,上承黑格爾的哲學方法,下啟馬克思《資本論》的方法問題,具有不朽的思想史價值。“資本是自我增殖的價值”——為了揭示資本這種自我運動的邏輯,需要在理論上假定純粹的價值形式能夠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克服歷史中遇到的一切障礙,才能完成這一邏輯的建構。然而,在現實的歷史中,歷史過程的不確定性始終在干擾資本的邏輯運作,價值形式不斷遇到使用價值的反抗,使得資本在現實的歷史進程中無法成為徹底的邏輯總體。這就決定了,對資本邏輯的理論建構必須以歷史研究作為背景和補充,才是可以理解的。我們看到,《資本論》第一卷在建構了關于流通與價值增殖的嚴格邏輯體系的同時,也引入了大量歷史研究的內容,比如第八章關于為縮短工作日而斗爭的研究,第四篇關于工廠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過渡的研究,以及最后一篇關于資本原始積累的研究等等,都證明了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邏輯分析和歷史研究相互支持相互印證,構成了有機的總體。而馬克思本人對《資本論》方法的說明,也明確指出了邏輯與歷史必須是統一的,即:商品的價值形式既是資本的歷史前提,同時又是資本邏輯的內在要素。(51)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41—442頁。確切地說,為了揭示資本的內在邏輯,需要假定資本的“自行增殖”成功克服了現實中的各種障礙;然而在現實中,資本要達到這一要求需要時間,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需要通過一系列自身變革來為資本的霸權創造必要條件。這就決定了對資本邏輯的分析必須引入歷史研究,資本邏輯的那些內在要求只有在歷史過程的演進中才能實現。
阿爾都塞和新辯證法學派解讀《資本論》的另一個重大分歧點,是對馬克思同黑格爾哲學的關系的不同理解。阿爾都塞在他的哲學思考中對黑格爾采取了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強烈抵制態度,否認黑格爾辯證法對馬克思寫作《資本論》的積極影響,認為其影響都是負面的。時隔多年之后,連阿爾都塞的忠實弟子巴里巴爾都批評他“不顧一些文本上的明顯事實,拋棄了馬克思主義當中的黑格爾遺產”(52)參見巴里巴爾為中文版阿爾都塞著作集寫的序言,載阿爾都塞:《論再生產》,吳子楓譯,西北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7頁。。新辯證法學派的學者們一致認為,阿爾都塞固執地反對黑格爾,“這在受他的觀點影響的一代學人中注入了對黑格爾的非常消極的解釋,由此使得這些人不可能理解黑格爾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深刻的、科學的重要性。”(53)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181、193頁。考慮到20世紀西方哲學的眾多思潮都拒斥黑格爾、抵制辯證法,“阿爾都塞尖銳的反黑格爾主義態度為那些與吸收黑格爾哲學養料的馬克思主義完全異質的范式開辟了道路。”而新辯證法學派重新解讀《資本論》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回到源頭,深入研究黑格爾與馬克思有關辯證法的真正成果,……以不同的方式重建黑格爾與馬克思的遺產,……關注黑格爾的《邏輯學》及其如何切合馬克思《資本論》的方法。”(54)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5、2—3頁。
對于馬克思《資本論》中的辯證法和黑格爾的辯證法之間的關系,阿爾都塞完全不顧馬克思自己關于他的方法就是顛倒過來的黑格爾辯證法的說明,而固執地斷言:“馬克思的敘述基本上不同于黑格爾的敘述,馬克思的辯證法完全不同于黑格爾的辯證法。”他推斷馬克思確實獨創了自己的辯證法,但卻輕率地宣布自己只是從黑格爾那里借用了這種辯證法:“馬克思在發明獨創的分析方法的時候,就把他的這一方法看作是已經存在的方法;他在切斷他同黑格爾的聯系的同時,卻認為他是從黑格爾那里借用了這一方法。”而對于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阿爾都塞將其解釋為,《資本論》的偉大思想在其問世之際尚不具備充分表述的概念:“馬克思在他的著作中完全生產出了他同自己先驅者的區別,但是他并沒有(這是一切發現者的共同命運)以完全令人滿意的明確性來思考這個區別的概念。……有時,在沒有更好的概念的情況下,他只能用部分是借來的概念,特別是黑格爾的概念來思考這個問題。”(55)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38、39、107頁。
按照阿爾都塞的分析,從根本上講,馬克思之所以不可能借用黑格爾的方法,是因為《資本論》的總問題和黑格爾的總問題是不相容的。如前所述,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以前的整個“古典哲學總問題的中心”是一種經驗主義的認識論,這個總問題“深深植根于黑格爾的哲學之中”,其核心教條就是“把對現實對象的認識本身思考為需要認識的現實對象的現實部分”,從而把“現實對象”同“認識對象”混為一談。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摒棄了黑格爾把現實對象同認識對象、現實過程同認識過程混為一談的做法。”馬克思開發的新的認識論總問題要求必須把現實對象同認識對象區別開來,把認識對象理解為思維在其自身中生產出來的作為“思維具體、思維整體”的東西,思維只有經過這樣的認識生產過程,才能完成對現實對象即“現實具體、現實整體”的認識。(56)阿爾都塞、巴里巴爾:《讀〈資本論〉》,李其慶、馮文光譯,第27、26、29頁。
對新辯證法學派來說,以這種臆測和獨斷的方式將黑格爾的影響從馬克思《資本論》中強行驅除出去是不可接受的,不僅因其不符合“文本的事實”,更因其完全錯失了關于黑格爾《邏輯學》和馬克思《資本論》之內在聯系的“列寧問題”。阿瑟宣稱:“新辯證法的特殊標識是重估黑格爾”,“并以不同的方式重建黑格爾和馬克思的遺產”。(57)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2、9、10頁。他們發現,對理解馬克思《資本論》來說,黑格爾《邏輯學》最重要的價值不在于它的具體結果,而在于它的體系性方法,即在表述任何客觀領域時,都按照體系性原則來組織諸范疇之間的辯證關系;而這也正是馬克思《資本論》的方法,即從最簡單的抽象范疇開始,辯證地發展至具體整體,通過諸經濟范疇的這種體系性進展來重構資本主義生產的理論圖景。“我們看到黑格爾《邏輯學》和馬克思《資本論》在結構上明顯的相同性。”(58)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2、9、10頁。具體來說,新辯證法學派認為,當把黑格爾的抽象概念置換為商品生產的具體條件,把黑格爾的絕對否定性置換為價值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增殖,便能看到,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包含著諸邏輯關系。換言之,當交換方式把異質性的商品看作普遍性價值的實例,這種交換過程與思想的抽象過程幾乎是相同的,由此產生的價值諸形式與思想中的概念諸形式也幾乎是相同的。阿瑟明確宣稱:“我的觀點是,黑格爾邏輯學可被用于對資本主義的這種研究,因為資本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對象,它以交換中真實的抽象過程為基礎,這種交換中的真實抽象與黑格爾以思想抽象力分解和重建現實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同的。”(59)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2、9、10頁。
新辯證法學派提出,當馬克思承認他是在黑格爾辯證法的影響下研究資本問題時,他并沒有清晰地解釋這一研究方法的具體運用,這部分是由于馬克思理論的重大創新性,使他必然在某種程度上被舊的語言所束縛,從而無法充分解釋這一方法上的傳承與創新的深刻內涵。這一過程需要理論上的重建——這正是新辯證法學派的主要工作目標,即“在資本的辯證法和黑格爾的《邏輯學》之間找到明確的平行關系”(60)阿爾布瑞頓:《政治經濟學中的辯證法與解構》,李彬彬譯,第6頁。。
那么,為什么黑格爾的辯證法可以用來說明資本的運動?我們知道,黑格爾概念辯證法的一個重要原理是,所謂思想的內容就是“概念自己運動”的過程,它“只需讓那本身活潑自如的思維規定循著它們自己的進程逐步發展”(61)黑格爾:《小邏輯》,賀麟譯,商務印書館,2009年(珍藏本),第85頁。,換言之,思想只與自身發生關系,它能夠自由地在自身諸要素中向前運動。新辯證法學派的研究發現,馬克思對資本的研究也采用了這種方法,即在理論上讓價值在流通中自由地運動于自身的諸表現形式(商品、貨幣、資本)之間,在這里,諸價值形式僅僅和自身發生關系。這就決定了“價值形式的辯證法”必然處于馬克思資本研究的中心地位,這些價值形式是資本主義商品關系特有的社會形式,在《資本論》中,它們成為馬克思用來表征復雜生產關系的形式規定性。阿瑟說:“黑格爾諸范疇的體系性辯證發展清晰地表達了總體的結構,它展示出總體如何在它內部要素的交換中并通過這種交換支持自身。我認為資本就是這樣的總體。”(62)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15、119頁。
按照新辯證法學派的研判,《資本論》在方法上無疑受到了黑格爾的啟示,即把對象看作是一個總體,在其中每一部分都要被其他部分所補充才能是其所是。問題在于如何以概念的方式深刻地表達這一總體的結構和本質。新辯證法學派認為,和黑格爾一樣,馬克思的敘述從一個特定的恰當的起點開始,通過一系列內在矛盾的作用,使一個要素邏輯地運動至另一個要素,直至最后達到這樣的結構——總體現在是作為其自身的內在關系的統一而被理解的。具體來說,《資本論》第一卷的前幾章是按照概念發展的自主邏輯組織起來的,構成了關于流通和價值增殖的嚴格體系:“價值形式的邏輯在它們自我相關的抽象中就是黑格爾邏輯中思想自我運動在現實中的體現。”(63)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15、119頁。筆者認為,對于發現黑格爾邏輯學的辯證法與馬克思《資本論》的辯證法的內在聯系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讓我們將新辯證法學派對這一理論平行關系的重建簡述如下:
(1)馬克思辯證敘述的起點是商品,《資本論》第一卷開篇就講,資本主義生產出來的巨大財富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辯證法之所以選擇最簡單的商品作為起點,是因為商品是價值形式的最初體現,正是這種起點所具有的抽象性和不充分性,構成了辯證敘述從一個概念向另一概念推進的內在動力。新辯證法學派的學者把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的“商品章”與黑格爾《邏輯學》的“存在論”進行對照,發現在這里,馬克思的入手點和黑格爾邏輯學的思路非常相似,黑格爾也是從特殊東西的抽象規定開始,然后又將這種特殊的實例剝離出邏輯概念的“純思”。馬克思在價值形式的研究中忽略商品的自然異質性,這和黑格爾是一樣的思路。
(2)從商品過渡到貨幣,是在《資本論》第一卷的“貨幣章”中實現的一次概念翻轉,它提供了將黑格爾辯證法的概念自我運動轉變為價值形式的自我運動的實例,即:一個概念通過向另一個概念的運動,來克服自身的缺陷和不充分性。僅僅發現商品的本質是價值,這是不夠的;價值要成為真正的本質而非正在消失的假象,就必須在某種更明確、更具體的表現物上獲得現實性,那就是貨幣。辯證法學派的研究表明,這種對現實性的要求也是來自黑格爾,即精神的自我運動“只有通過其必然自我顯示的種種確定的形態才是真正現實的”(64)參見黑格爾:《精神哲學》,楊祖陶譯,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頁。。馬克思說:“價值沒有在額上寫明它是什么。”(65)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第91頁。但是價值必須“寫在它的額上”,它不能僅僅隱蔽地、不完善地存在于商品中,而必須明確地、完善地存在于貨幣中。
(3)當貨幣不是作為流通的中介手段,而是變成流通的目的,貨幣就變成了資本,它是“可以產生貨幣的貨幣”,馬克思將這種新的價值形式概念化為“自行增殖的價值”。新辯證法學派的研究發現,馬克思在題為“資本的總分式”一節中對資本自主運動的描述,生動地再現了黑格爾《邏輯學》中“概念論”的理論景觀,即資本自己運動,我們僅僅是旁觀者。至此馬克思揭示出,雖然商品是辯證敘述的起點,但在整個價值形式的體系中高于一切范疇的是資本,資本才是整個體系自我運動的最終動力。所以,在辯證的運動中,盡管資本是作為結果出現的,但它也是真正的前提。這里再次顯示了黑格爾的思路:辯證法要求起點必須以能夠證明“結果才是真正的前提”的方式得到描述。(66)參見黑格爾:《邏輯學》上卷,楊一之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56頁。
這就是馬克思為世人揭示的“資本的邏輯”,它不是空洞的套話,而是對內在于思想總體中的相互概念條件的邏輯建構。新辯證法學派試圖揭示,馬克思在探索資本作為自我增殖的價值如何成為真實的權力時,充分使用了與黑格爾在探索精神如何自我持存、自我實現時相同的敘述方法,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取得的真正哲學成就是證明了:“現實的特定領域即資本主義商品交換能夠產生與黑格爾普遍性哲學最抽象部分即邏輯中的諸范疇具有相同性的最抽象范疇,……就它奠基于遠離準邏輯原始物的全面抽象而言,資本辯證法與黑格爾辯證法是同等絕對的。”(67)阿瑟:《新辯證法與馬克思的〈資本論〉》,高飛等譯,第94頁。筆者總體上認為,新辯證法學派對黑格爾與馬克思在方法上的這一傳承關系的深入發掘,極大深化了人們對《資本論》的哲學解讀,也更新了人們對黑格爾辯證法的理解;而他們所追求的黑格爾邏輯學的辯證法與馬克思《資本論》中的辯證法之間全面而明確的“平行對應關系”,則顯得過于夸張和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