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

何襪皮,人類學博士,擅長分析犯罪案件和犯罪心理。她在自己創立的公眾號“沒藥花園”上,對各類犯罪案件進行冷靜分析、細致剖解,為百萬讀者認可,提出的不少觀點最終被官方公布的偵破結果驗證。她分析的對象,包括了大量親密關系犯罪案件。近日,《新民周刊》記者專訪何襪皮,請她講述對于親密關系犯罪的觀點。
《新民周刊》:親密關系犯罪有哪些典型動機?
何襪皮:狹義的親密關系只包括情侶、夫妻,而廣義的親密關系還包括親子、好友等。不同親密關系的犯罪動機,差異是很大的。
戀人與夫妻的情感關系中可能會產生背叛、嫉妒、占有欲,這些可能會導致仇恨和進一步的犯罪。兩個人進入婚姻這種法律確認的關系后,他們既是非常親密的同盟,但到要分離時又是最尖銳的對立關系。在財產利益上,就是“你多一份,我少一份”,非常現實。
親子關系的犯罪就更復雜一些。在一些殺嬰事件中,犯罪方已經把另一方認為是負擔,而又受到法律和道德上的壓力,如果不盡撫養義務,會被公權力或輿論追究。于是他可能會制造孩子的“意外死亡”或者“失蹤”,來“擺脫責任”。還有一些孩子弒父弒母則可能是在爭奪遺產、自由、人生的掌控權等等。
在親密的朋友之間,常見心理不平衡和妒忌心理。地位和條件相近,就更容易產生一種對比之后的失落感。“他的存在,襯托出我的缺陷不足,所以我要除掉他。”
《新民周刊》:親密關系犯罪中似乎常常出現“被害者消失”的情況,原因是什么?
何襪皮:比起陌生人之間的犯罪,親密關系犯罪的當事雙方有很深的社會關系。不管在哪個國家,如果發現有人被殺害,警方都會考慮與死者有緊密接觸的人群是否有作案嫌疑。
如此一來,兇手最好的選擇就是讓尸體消失。所以親密關系犯罪中有很多碎尸、拋尸、藏尸的情況,兇手想讓事件變成“失蹤案”。
在現實中,如果警方沒有發現明顯侵害跡象而僅僅是成年人不見了的話,是很難立案的,兇手就有比較大的可能性脫罪,這也是他們制造“消失”的強烈動機。
《新民周刊》:近年來人們似乎感覺到親密關系犯罪越來越多了,這是事實嗎?
何襪皮:并沒有數據證明親密關系犯罪的絕對數量越來越多了,但親密關系間謀殺在所有殺人案中的占比應當是上升的。
其實,熟人之間的犯罪,在以前的時代不會少。原因也很直接,譬如在改革開放前,因為交通不發達、沒有互聯網,人口流動不頻繁,社交范圍小,人們沒太多機會接觸陌生人。那個年代如果出現命案,找被害者身邊的人查一下,基本上都很準。
不要去當面說分手,不要“見最后一面”。很多時候這種“最后一面”會讓對方產生“你還在給他機會”的錯覺,但最后又無法恢復關系,他就可能當場做出瘋狂的舉動。
改革開放后,流動人口多了,城市中針對陌生人的謀殺,主要是搶劫殺人、入室盜竊殺人、強奸殺人,也隨之多了。
而到了當下,“天眼”監控、微量DNA鑒定技術、大數據的加持,帶來確鑿的物證,再一審訊,嫌疑人很難抵賴;加上現金使用的極大減少,針對陌生人的搶劫、入室盜竊引發的殺人越來越少。
而技術的進步對于親密關系犯罪的案件偵破反倒沒有那么大的幫助。例如,夫妻兩人本來就生活在一起,在尸體和現場發現另一方留下的DNA、毛發、指紋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釋;“不在場證明”也容易偽造,因為兇手對案發環境非常熟悉,可以做手腳的地方很多。
因此,相比近十年大大減少的陌生人殺人,親密關系間殺人應當并沒有減少那么多。再加上網絡對這種犯罪報道的傳播和社會熱議,容易給人留下“越來越多”的印象。
《新民周刊》:如何預防被“親密的人”傷害?
何襪皮:第一步,識人肯定是最重要的。

何襪皮,人類學博士,擅長分析犯罪案件和犯罪心理。
實施親密關系犯罪的人有些存在人格障礙,例如反社會人格、自戀性人格等。如果在交往中發現了這樣的征兆,要清楚認識到對方可能是在對你進行情感操控,應該避免繼續接觸,更不能進入親密關系。
其次,兩個人已經在親密關系中,但難以和睦相處,比如一方或者雙方脾氣火爆、說極端的話刺激對方,做出一些行為讓矛盾不斷升級;那就不應該繼續逗留在這種病態的關系中,要果斷選擇脫離。
最后就是要學會在分手時提高警惕、保護自己。在進入分手階段時,有些人會產生“得不到你就毀掉你”的想法。你如果示弱,他會得寸進尺;通過報警尋求公權力的強力幫助會更好一些。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分手階段,在物理上拉開距離。不要當面談判分手,不要“見最后一面”。很多時候這種“最后一面”會讓對方產生“還在給他機會”的錯覺,但最后又無法恢復關系,他就可能當場做出瘋狂的舉動。分開足夠的距離和時間后,一般而言對方的執念會逐漸減弱。
《新民周刊》:從親密關系犯罪的案件分析中,公眾可以獲得哪些啟發?
何襪皮:我之前寫過“寄居蟹人格”,有很多讀者留言說,他們就是處于這樣的一種關系中或者身邊就有這樣的人,但之前沒有一個名詞很清晰地概括出來,使他們難以看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雙方可能都處于一種懵懂的互動中,你會不知不覺被對方控制或者侵犯。所以有時候理論分析是為了幫助大家清楚地認識自己和他人。
對于案件的分析,我覺得我最主要的工作還是對事實的梳理、對證據的去偽存真的呈現,再通過邏輯推理的方式結合犯罪心理來探討一種更加接近真相的可能性。
對于親密關系犯罪,我想說:任何關系都并不是100%陽光和美好的,永遠都可能有一些陰暗的東西蟄伏其中。親密關系特別是兩性關系中,有可能存在強烈的愛恨糾葛,而夫妻利益之間存在著永恒的沖突。無論古今中外,只要人類社會延續,只要人和人親密接觸,風險就會一直存在。
如果有這樣的意識,就可能更清楚地認識現實世界與人心;能夠更好地保護自己,也能更公平地去面對你親密圈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