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明
(江蘇省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 江蘇 南京 210004)
家長制是中國傳統社會家庭的基本制度,對中國傳統家庭影響甚大。家庭財產權是家長權力的基礎,也是家長地位的象征。對于家長制下中國傳統社會家庭結構及其財產權屬,一般認為,家庭財產屬于家庭成員所共有,家長是家庭代表,統攬家庭所有事務,掌握家庭大權,擁有家庭財產的所有權和管理權;子孫與家長同財共居,不許別籍異財,沒有獨立財產支配權。〔1〕
傳統社會徽州家庭也是典型的家長制。洪武年間,歙縣謝氏明確規定:“家之中,大小事務,悉主于家長。為家長者,所系甚重。”〔2〕隆慶年間,休寧富溪程氏同樣要求:“凡一家之事,家長主其綱,擇家眾分任之,而使之行子弟。”〔3〕學界對于傳統社會徽州家庭財產問題所論甚少,對于徽州家庭財產構成及其權屬缺乏深論,即徽州家庭財產除家長共有外,是否還存在子孫個人財產,若子孫存在個人財產的話,子孫是否擁有財產支配權。
《萬歷收支銀兩冊》〔4〕為明代徽商吳文奎商業資本記錄賬冊,主要記載了吳文奎家庭各年度商業資本構成、利潤和支出等運行情況。從中可以看出,在吳文奎生前家庭商業資本中,不僅存在以吳文奎為名下的家庭共有財產,而且還存在子孫名下的個人財產,以吳文奎為名下的家庭共有財產的財產權歸吳文奎所有,而子孫名下的個人財產的財產權歸子孫個人所有。故而在吳文奎家庭中,家庭財產分為吳文奎名下的家庭共有財產和子孫名下的個人財產多層多元結構,財產權也分為吳文奎所有和子孫所有多層多元結構。〔5〕也就是說,吳文奎家庭財產及其權屬具有多元結構。本文以吳文奎家庭為研究對象,以《萬歷收支銀兩冊》《蓀堂集》為基本史料,就明代徽商家庭及其家庭財產結構作一探討。
吳文奎家庭當始于吳文奎出生之時,終于去世之際。〔6〕吳文奎一生中,家庭人口不時增減,成員關系因之調整,家庭結構處于不斷變化之中。
文奎生卒。文奎生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卒于萬歷三十二年(1604)。時人李維楨記道:“茂文名文奎,初字廷聚,已更今字,學士大夫率字之,故以字行。其生嘉靖壬子四月二十有五日,卒萬歷甲辰二月二十日,年五十有三。”〔7〕
此外,文奎《蓀堂集》對其生年也有記載:“(嘉靖)壬子二母屆將孕,先君夢神人介而馳,且繞屋號于眾曰:‘勿畏,吾送子。 子若率家人拜受。’先君喜,告客,診為子征。四月廿五日,母謝舉文奎。”〔8〕與李維楨所記一致。
對于文奎卒年,《萬歷收支銀兩冊》記載最為詳細。萬歷31—32年度〔9〕載:“是季大人卒。先是癸卯大人同獻自京回時,劉十洲先生亦同來,曾對劉云:‘溺少不自禁’。則病有根之來矣。至十二月葬祖完,守歲夜飲,我兄弟俱在坐,大人舉箸常在器外,是大中風之漸。至是元宵后因觀燈,過和樂軒失足幾跌,明日延醫于蓀園調治,予輩自以為當漸愈,詎料至于此極矣。……大人以二月十日逝,嗟乎痛哉!”“癸卯”為萬歷三十一年(1603),“二月十日”當指萬歷三十二年二月十日,由此可知文奎去世于萬歷三十二年二月十日。
文奎家世。文奎出生時,曾祖父母、祖父已經去世。文奎曾祖父母為德振和徐貴,祖父為應大。《吳氏本枝墓譜》(以下簡稱《墓譜》)〔10〕“臨溪十九世”載:“德振公字尚賢,號東園居士,重興公第三子,善吟詠,有《東園錄》。生正統八年癸亥七月二十三日辰時,卒正德己卯十一月十二日;配徐氏貴安人,生正統己未五月十三日,卒正德壬申五月初四日。”文奎曾祖德振去世于正德十四年(1519),文奎曾祖母徐貴去世于正德七年(1512)。兩人在嘉靖三十一年文奎出生時皆已去世。又《墓譜》“臨溪二十世”載:“應大公字元寬,號泉湖,生成化十二年丙申十一月二十日,卒嘉靖己亥二月初二日。”“嘉靖己亥”為嘉靖十八年(1539),可知文奎祖父應大卒于嘉靖十八年。文奎出生時,祖父應大業已去世多年。
文奎出生時,輩分最高的只有祖母畢金在世。《墓譜》“臨溪二十世”載:“(應大公)配畢氏金安人,生成化丁酉二月二十七日申時,卒嘉靖甲寅十月二十八日。”“嘉靖甲寅”為嘉靖三十三年(1554),畢金去世于文奎出生之后。
父宗浩和嫡母程福。《墓譜》“臨溪二十一世”載:“宗浩公字養之,又字孟卿,號紹泉,應大公次子,生正德癸酉正月初八日,卒隆慶壬申八月初八日,配程氏福安人,生正德辛未六月二十八日寅時,卒萬歷乙酉十月十二日。……生六子:長文理公,次文奎公,三文章公,四文元公,五文彩公,六文輝公。”“正德癸酉”為正德八年(1513),“隆慶壬申”為隆慶六年(1572);“正德辛未”為正德六年(1511),“萬歷乙酉”為萬歷十三年(1585)。可知文奎出生時,父宗浩、嫡母程福健在。
生母謝氏,庶母李氏、馮氏。文集載:生母謝氏,湖北興國州人,生年不詳,嘉靖間嫁與宗浩,卒于萬歷八年(1580)十一月二十九日,嘉靖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生子文奎。李氏,江北人,生年不詳,嘉靖間嫁與宗浩,卒于萬歷九年(1581)四月二十二日。〔11〕馮氏,揚州儀真人,生年不詳,17歲嫁與宗浩,卒于萬歷五年(1577)。〔12〕文奎出生時,生母謝氏,庶母李氏、馮氏健在。
兄文理和嫂汪氏。《墓譜》“臨溪二十二世”載:“文理公,宗浩公長子,字廷貫,號鑒塘,生嘉靖壬辰九月十一日酉時,卒萬歷己亥正月二十日巳時;配汪氏由弟安人,生嘉靖壬辰十二月十九日辰時,卒萬歷戊申四月初十日。生二子:長可學,次可立。”其中,“嘉靖壬辰”為嘉靖十一年(1532),“萬歷己亥”為萬歷二十七年(1599),“萬歷戊申”為萬歷三十六年(1608)。嘉靖二十七年(1548),汪氏17歲嫁與文理。〔13〕可知文奎出生時,文理已經結婚,兄文理和嫂汪氏健在。
姐某,生于嘉靖十二年(1533),卒于萬歷二十一年(1593)。嘉靖三十年(1551),出嫁與閔川畢某。〔14〕文奎出生時,其姐已經出嫁。
弟文章和弟媳程氏。《墓譜》“臨溪二十二世”載:“文章公,宗浩公三子,字廷用,生嘉靖壬子五月初五未,卒萬歷庚寅十二月二十四寅。娶程氏時弟安人,生嘉靖甲寅七月二十九未,卒于萬歷戊寅二月二十九。生二子:可成、可訓。”其中,“嘉靖壬子”為嘉靖三十一年,“萬歷庚寅”為萬歷十八年(1590);“嘉靖甲寅”為嘉靖三十三年,“萬歷戊寅”為萬歷六年(1578)。又弟文元,庶母馮氏生于嘉靖三十三年;弟文彩,庶母馮氏生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弟文輝,庶母馮氏生于隆慶四年(1570)。
妻程氏和妾傅氏、盧氏。文集載:程氏生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九月廿三日,卒于萬歷二十三年(1595)十二月初十日,隆慶二年(1568)嫁與文奎。〔15〕傅氏,萬歷二十四年(1596)嫁與文奎,卒于萬歷二十八年(1600)九月二日。〔16〕盧氏不清。
文奎子女。據《萬歷收支銀兩冊》《蓀堂集》和《大泌山房集》載:長子可中,生于隆慶五年(1571),卒于萬歷四十一年(1613),萬歷十六年(1588)娶同里程氏,十九年(1591)程氏去世,三十七年(1609)繼娶房氏。次子可鏡,生于隆慶六年,卒于萬歷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萬歷十七年(1589)娶草市孫氏,十九年孫氏去世,同年繼娶藏溪王氏。長女愛容,生于萬歷三年(1575),夭。三子可晉,生于萬歷五年,萬歷二十二年(1594)娶汪溪金氏,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金氏去世,繼娶泰塘程氏。次女京容,生于萬歷六年,夭。四子可奇,生于萬歷七年(1579),萬歷二十六年(1598)娶率口何氏,三十三年(1605)娶妾王氏。五子可獻,生于萬歷十三年,萬歷二十九年(1601)娶閔口葉氏,三十一年葉氏卒,三十四年(1606)繼娶姚氏。六子可隨,生于萬歷十四年(1586),萬歷三十二年娶新溪戴氏。七子可馴,生于萬歷十八年,萬歷三十六年娶榆村程氏。三女,生于萬歷二十年(1592)正月十八日,夭。八子可托,生于萬歷二十五年(1597),萬歷二十六年夭。四女珠,生于萬歷二十七年,夭。
侄可學,文理長子,始娶臨溪程洸女齊弟,繼娶蟾溪程煜女少音。齊弟生于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十六日,卒于隆慶五年七月初八日,隆慶四年16歲嫁與可學,次年生子某;〔17〕程少音,生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閏十一月九日,卒于萬歷二十二年八月十日,隆慶五年17歲嫁與可學,生二子:長良柱,次良有。〔18〕又嘉靖二十七年文理結婚,可知嘉靖三十一年文奎出生時,可學應已出生。
侄可立,文理次子,生卒不詳,約生于嘉靖三十一年;侄可成,文章長子,生卒不詳;可訓,文章次子,生年不詳,卒于萬歷六年。
諸孫。據《萬歷收支銀兩冊》載:良冶,可鏡子,萬歷十九年生,卒于萬歷二十四年;良弓,可鏡子,萬歷二十一年生,夭;良珉,可晉子,萬歷二十三年生,夭;良彥,可晉子,萬歷二十四年生;良瑜,可晉子,萬歷二十五年生;良譽,可奇子,萬歷二十九年生;良芬,可奇子,萬歷三十二年生;良疇,可隨子,萬歷三十三年生;良弼,可獻子,萬歷三十七年生;良謩,可奇子,萬歷三十八年(1610)生;良苾,可中子,萬歷三十八年生;良蔚,可中子,萬歷三十九年(1611)生。
侄孫某,可學子,生于隆慶五年;侄孫良柱、良有,可學子,約生于隆慶末萬歷初。〔19〕
根據家世記錄,文奎一生歷經諸多生老病死和婚喪嫁娶,家庭結構不斷變化。縱觀文奎家庭結構(見下頁表1),有幾個重要時段:一是文奎出生之時,二是文奎結婚之日,三是侄可學結婚之日,四是父宗浩去世之后,五是兄弟分家之后,六是生母謝氏去世之后,七是長子可中結婚之日,八是次子可鏡結婚之日,九是長孫良冶出生之時,十是三子可晉結婚之日,十一是可奇結婚之日,十二是可獻結婚之日,十三是文奎去世之后,十四是可隨結婚之日,十五是諸子分家之后。

表1 吳文奎家庭結構表
表1可見,嘉靖三十一年文奎出生時,家庭結構屬于四代型主干家庭。隆慶二年至萬歷四年分家前,家庭結構由主干家庭轉變為三代型聯合家庭。萬歷四年文奎兄弟分家后,家庭結構由聯合家庭又轉變為三代型主干家庭。萬歷八年生母去世后,家庭結構由主干家庭成為核心家庭。萬歷十六年,可中結婚時,家庭結構即由核心家庭再次轉變為兩代型主干家庭。萬歷十七年可鏡結婚后至萬歷三十二年文奎去世時,家庭結構由主干家庭轉變為多代型聯合家庭。萬歷三十八年諸子分家,文奎諸子各自成為獨立家庭。
文奎一生中,家庭結構類型一直呈現動態變化,共發生了六次改變。從家庭規模來說,文奎家庭以大家庭為主,大家庭中又包含多個小家庭。從家庭型態來看,文奎家庭既有縱向父子家庭層級關系,又有橫向兄弟家庭平行關系,具有明顯的多元結構。這種家庭結構類型,不僅表現在文奎作為家長的家庭中,而且表現在文奎兄弟分家之前的家庭中。
隨著家庭結構的不時變化,文奎家庭財產結構也因之而變。吳文奎出生于世賈之家。祖父應大,“甫弱冠,遂游江淮荊襄間,隱于商”。〔20〕父宗浩,“甫弱冠,而會泉湖公卒,乃棄舉子業而業賈”,〔21〕為“淮南鹽筴祭酒四十年”。萬歷年間,吳文奎承繼父業,業鹽的同時,大肆經營典當業。對于文奎家庭來說,商業資本是其家庭的主要財產,體現和反映了其家庭財產狀況。故而隨著文奎家庭結構的不時變化,商業資本對象也隨之不斷分化,最為顯著的變化就是文奎名下的資本向子孫傳承,也就是家庭資本的代際傳承。
代際傳承。《萬歷收支銀兩冊》對文奎家庭商業資本代際傳承有著詳細記錄。其中,文奎長子可中各年度傳承所得資本如下:
萬歷15—16年度 是年批與伯兄回鞋銀一百兩;
萬歷17—18年度 貼在外八個月四兩;
萬歷18—19年度 貼客外六兩;
萬歷19—20年度 貼客用四兩;
萬歷21—22年度 貼客外九兩;
萬歷22—23年度 又貼客外用十二兩,又撥還幼時父祖姑婆與銀二十兩,……千金硬利一季;
萬歷26—27年度 貼客外十二兩;
萬歷27—28年度 貼客外用十二兩;
萬歷28—29年度 貼客用十二兩,是年各分得父本三百兩;
萬歷29—30年度 貼客外銀十二兩;
萬歷30—31年度 貼外用銀十二兩;
萬歷31—32年度 照議約在外八月貼八兩,照議貼長兄銀二百兩;
萬歷32—33年度 貼客費十兩;
萬歷33—34年度 貼客家七兩五錢……援例四百;
萬歷37—38年度 伯時二十五歲得本一千兩,利十五季,該銀一千二百兩;貼客外六月六兩,又分父本一千三百兩;
萬歷40—41年度 貼喪事一百兩。
上述可中各年度獲得資本類別有“回鞋銀”“千金硬利”“援例銀”“分父本銀”“又分父本銀”“貼外銀”“貼客銀”和“貼長兄銀”等項。其中,“回鞋銀”指可中結婚時文奎贈與銀。該制度來源于萬歷21—22年度規定:“康兄是年大婚批與回鞋銀一百兩。父批云:……照二子例,與百兩。”“千金硬利”指可中25歲時可分得資本1000兩,每年利率八厘,至分家時結算。該制度來源于萬歷22—23年度文奎批語,“父又批云:乙未季計久長賬未批,丙申春因先母喪,云云。議諸子每季至廿五歲,約于父本內坐撥銀一千兩,坐分硬利,每季八十兩算,不利上起利。待身老,本利撥明,再照合有本,各人分利。是季中年廿五歲,批此為據。”“援例銀”指可中34歲時分得資本400兩。該制度來源于萬歷31—32年度規定:“又議約三十四歲得援例銀四百兩,亦如千金硬利。”“分得父本三百兩”為文奎50歲時分給可中資本銀300兩,未婚之子待結婚時補給。“又分父本一千三百兩”指文奎諸子分家時所分得資本。“長兄銀”指父文奎去世后,可中作為長兄主持家務的補貼。“貼在外”“貼客外”指可中在外管理商鋪而獲得的津貼。該制度來源于萬歷21—22年度規定:“(父)批云:(可中)因連年算帳,頗能分父勞,今后議在外一月貼銀一兩。”由此可知,可中資本來源于父輩文奎資本,是由父輩資本傳承而來,主要分為批本、津貼和資本得利三個方面。〔22〕“批本”指依照一定的規則從當年家庭商業資本中對諸子進行資本分撥。可中獲得批本種類有四:一是萬歷十六年結婚獲得回鞋銀100兩,二是25歲獲得1000兩的“千金硬利”,三是34歲獲得援例銀400兩,四是兩次分得父本銀共1600兩。“津貼”是根據勞動而發的補貼。可中的津貼主要為管理家務和商鋪的勞動報酬。
除可中外,文奎其他諸子也得到了文奎各項批本和津貼。其中,“批本”有回鞋銀、千金硬利、援例銀和兩次分得父本。不過,回鞋銀,前四子每人100兩,后三子每人50兩;文奎50歲時分給已婚諸子銀300兩,未婚之子待結婚時補給;另萬歷31—32年度良彥的長孫銀屬于特殊批本。“批本”構成了諸子資本的主要來源。津貼種類較多,主要有與讀書、科舉有關的教育補貼,筆數較多,累計金額也較大;也有管理家政的補貼、管理商鋪的補貼等,種類多樣,金額不一。各年度文奎諸子獲得一定資本數,見下頁表2。

表2 各年度文奎諸子獲得資本數量表(單位:兩)
表中可知,文奎家庭資本代際傳承中,文奎資本不僅傳承與諸子,而且還傳承與長孫。長子可中首次獲得文奎資本為萬歷15—16年度結婚時批本,次子可鏡首次獲得文奎資本也是萬歷17—18年度結婚時批本,同樣其他諸子首次獲得文奎資本也是在結婚時的批本。文奎諸子首次獲得資本都是在大婚之年。同時可知,諸子獲得各項津貼也是在結婚之后;而在結婚之前,諸子管理家政、管理商鋪以及讀書科舉皆沒有津貼。同樣諸子獲得其他“千金硬利”“援例銀”和“分得父本銀”也是在諸子結婚之后。諸子大婚之日,就是諸子成立自己家庭之時,也即文奎資本分化之際。而長孫獲得資本在文奎去世之年,祖父去世之時,就是長孫獲得資本之日,而長孫其他的資本來自其父的資本分撥,又構成了下一代的資本傳承過程。
盈余滾存。首先是以本年度得利減去本年度所支,計算出本年度盈余,將盈余滾進年初資本之中。本年度盈余加上年初資本,為本年度年終之數。至下一年度,本年度年終資本轉變成年初資本。盈余是純利潤的一部分,既是商業資本經營的結果,也是商業資本積累的基礎。盈余滾存可以使商業資本不斷壯大。文奎家庭商業資本采取盈余滾存的積累方式。對此,《萬歷收支銀兩冊》萬歷16—17年度載:
一收儀真利二十二兩一錢二分六厘,一收興國利五百零六兩六錢四分四厘,一收武穴利六百三十一兩九錢八分一厘,三共利一千一百六十兩零七錢五分一厘。
一支興國四百七十兩,一支武穴三百一十三兩零七厘,共支七百八十七兩零七厘。
仍利三百七十三兩七錢四分四厘,原本八千八百六十二兩五錢二分,共在九千二百三十六兩二錢六分四厘,內約各附搭千二百五十兩。
伯兄原本一百兩,該利十三兩,支穴四兩八錢五分半,支國一兩四錢九分,父又批支張主酒二錢、爭風派一兩五錢,共支八兩零四分五厘,仍伯兄一百零四兩九錢五分五厘。
該年度中,賬簿不僅登載了文奎家庭商業資本、親友附本和長子個人資本,而且還記錄了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和得利,同時記錄了可中個人資本、得利及利率。不論是文奎家庭商業資本,還是長子可中個人資本,都采取了盈余滾存方式。如文奎家庭商業資本,本年度得利1160.751兩,本年度支出787.007兩,本年度盈余373.744兩。本年度得利減去本年度所支正好為本年度盈余;“原本”8862.52兩為本年度年初資本,“共在”9236.264兩為本年度年終資本,本年度盈余加上本年度年初資本又正好為本年度年終資本。由此文奎家庭資本得以增加。同樣,長子可中資本通過盈余滾存,由本年度年初100兩,增加至本年度年終的104.955兩。通過盈余滾存,完成了本年度資本積累,增加了家庭資本數和諸子資本數。
商業資本結構。經過代際傳承和盈余滾存,文奎諸子孫獲得了個人資本。文奎諸子孫個人資本的獲得,必將給文奎家庭資本結構帶來新的變化。《萬歷收支銀兩冊》詳細記載了萬歷年間文奎家庭商業資本運行實態,從中可以看出商業資本構成。現以萬歷38—39年度為例:
(店)原本二萬五千二百八十八兩八錢五分,共在二萬六千一百一十六兩六錢六分。
父本一萬零三百八十二兩七錢四分三厘,……,仍在一萬零五十六兩五錢六分二厘。
伯兄原本三千一百七十五兩一錢九分四厘,……,仍在三千四百三十六兩零四分四厘。
康侯原本三千零二十兩一錢三分六厘,……,仍存并貼三千一百四十二兩五錢六分八厘。
季常原本二千四百六十七兩一錢二分五厘,……,仍在本銀二千六百九十八兩七錢九分八厘。
蓀倩原本二千一百八十三兩三錢七分二厘,……,仍在二千三百八十九兩七錢零二厘。
貞甫原本二千四百八十四兩六錢五分一厘,……,仍在二千七百零三兩三錢零一厘。
元龍原本一千五百零二兩五錢九分九厘,……,仍在一千六百一十兩零七分八厘。
彥原本七十三兩零三分,……,共在七十九兩六錢零三厘。
該年度中,賬簿主要記載了店本、父本和諸子孫個人資本。店本為文奎家庭資本,父本為文奎資本,伯兄、康侯、季常、蓀倩、貞甫、元龍、彥分別為文奎六子可中、可晉、可奇、可獻、可隨、可馴和長孫良彥。經計算,不論是年初資本還是年終資本,店本數與父本數和諸子孫個人資本數兩者之和基本吻合。由此說明父本和諸子孫資本都是文奎家庭商業資本的一部分,是由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分解而來。文奎家庭資本由父本和諸子孫個人資本構成,文奎家庭資本構成屬于多元結構。又萬歷21—22年度載:
一收國東利一千零六兩六錢零五厘,一收國北利二百八十三兩九錢九分四厘,一收武穴利六百五十五兩二錢三分八厘,一收儀真利二十五兩二錢三分三厘,共收利一千九百七十一兩零七分。
一支各典八百六十六兩五錢六分,仍利一千一百零四兩五錢一分,原本一萬三千三百六十二兩七錢一分六厘,共在本一萬四千四百六十七兩二錢二分八厘。
內泰滄附二百,祖造墳一百四十兩,余無欠。
伯兄原本一百八十六兩九錢三分,一四該利二十七兩一錢一分,貼客外九兩,共二百二十三兩零四分,支家外共二十一兩五錢八分五厘,仍在二百零一兩四錢五分五厘。
仲兄原本一百六十四兩四錢六分三厘,一四該利二十三兩二錢七分,共支十兩一錢八分,仍存一百七十七兩五錢五分。
康兄是年大婚批與回鞋銀一百兩。
該年度中,賬簿不僅記載了文奎家庭商業資本、親友附本和長子個人資本,而且還登錄了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和得利,同時記錄了諸子個人資本、得利及利率。該年度“原本”和“共在”分別為本年度吳文奎家庭年初資本和年終資本;“泰滄附”指吳文奎家庭商業資本中親友吳泰滄的附本,“伯兄”“仲兄”和“康兄”資本分別指文奎長子可中、次子可鏡和三子可晉的個人資本。經計算,不論是年初資本還是年終資本,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并不等于吳泰滄附本與諸子資本之和,而是遠遠多于附本和諸子資本之和。由此在附本和諸子資本兩者之外,還存在一種資本。實際上,吳泰滄附本屬于客本,吳文奎家庭商業資本中除去客本,就是家庭自本。文奎諸子的個人資本屬于文奎家庭商業自本的一部分。除去諸子個人資本,便是為家庭成員所有、記錄在文奎名下的共有資本,也就是前文所稱的“父本”。由此可知,該年度吳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分成三部分:一是族人吳泰滄附本,二是文奎名下的共有資本,三是諸子的個人資本。文奎家庭商業資本構成多元,不僅該年度如此,其他年度也大多如此。現將各年度文奎家庭結構列表如下。(見下頁表3)

表3 各年度文奎家庭資本結構表
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包含三個部分,一是親友附本,二是文奎名下的共有資本,三是子孫個人資本。除去親友客本外,文奎家庭商業資本分為文奎名下的共有資本和諸子孫的個人資本兩部分。資本是財產的一部分,故而文奎家庭財產是由文奎名下的共有財產和諸子孫的個人財產兩部分構成。可中結婚前,文奎家庭財產歸家庭成員所有,屬于一元結構。可中結婚后,文奎家庭財產變為文奎名下的共有財產和可中的個人財產兩部分,家庭財產結構由原來單層一元結構變為雙層二元結構。可鏡結婚后,原文奎名下的共有財產又將部分財產分給可鏡,可鏡擁有自己的個人財產,家庭財產結構由原來雙層二元結構轉變為雙層三元結構。隨著其他諸子的結婚,家庭財產結構轉變為雙層多元結構。長孫良彥分得個人財產,家庭財產結構轉為三層多元結構。
從家庭財產來看,代際傳承成為諸子孫資本來源,構成諸子資本基礎;盈余滾存保證了諸子資本不被中斷乃至壯大。諸子資本的出現,從而將文奎家庭商業資本(除客本外)分為文奎名下的共有資本和諸子孫的個人資本兩部分,使得文奎家庭財產結構轉變為多元結構。
文奎家庭型態和財產的多元結構,必然決定了家庭事務的多元化。家庭事務種類繁多,主要包括婚喪病老、子女教育、購置衣物、建造房屋園林和購買田地等。《萬歷收支銀兩冊》和《蓀堂集》對文奎家庭事務多有記錄。同時,《萬歷收支銀兩冊》還記載了文奎家庭各年度支用數量,側面反映了文奎家庭事務量變。
文奎家庭事務分為文奎名下的大家庭事務和諸子小家庭事務兩部分,兩部分家庭事務有所不同。
1.文奎名下的大家庭事務
文奎名下的大家庭事務主要為婚喪病老、住宅園林建造、出游和其他事項。
婚喪病老。《萬歷收支銀兩冊》載,萬歷27—28年度,“是年四月仲兄不幸,子良冶先亡”。萬歷31—32年度,“十二月葬祖”。萬歷33—34年度,“乙巳冬舉二親殯”。又《蓀堂集》載:可鏡“繼娶藏溪汪氏,舉二子:長良冶、次良弓,良弓以疹夭;舉三女,俱夭。……會良冶以暴病二日死,鏡痛無后,僅遺弱女,懷抱噭噭挾辰,卒于四月廿八日辰刻”。〔23〕萬歷二十八年文奎妾傅氏因病去世。《蓀堂集》載:“慶云,余買自歙溪南諸生吳啟明,所費五十緡。……云綽約清揚,自持姿態,不肯作里丘俗裝,日索綺縠珠玉,余難之,間應以紈素簪珥與之。居亡何有身,舉兒可托,云愛之躬自乳抱,戊戌患疹夭。己亥又舉女珠。……庚子獻春,(云)病作矣。……秋入,女夭。……九月二日,云遂死。”〔24〕由于婚喪嫁娶、生老病死產生大量費用,以致文奎感嘆道:“中人之產,七兒一女,倒庋傾筐不支也,日長炎炎,奈何摻勝人心,媮妜飽暖乎。”〔25〕
住宅園林建造。文奎子女眾多,諸子成家后,原有住宅日漸狹隘,因此不得不另辟新居。萬歷五年“治蓀坦新居”,〔26〕萬歷二十二年“造住樓成,后分貞甫”。除建造住宅外,文奎“喜佳山水而嗜園居,四十而治適園,五十而治蓀園”。〔27〕萬歷十六年,文奎從南京回到休寧,“念棲讬無所,乃于明經堂之東,得隙地半畝許,創屋五楹”,〔28〕建造適園。萬歷二十六年,又開始建造蓀園,蓀園共“計地八畝有奇,計緡千金有奇”。〔29〕此外,文奎還建有“此君軒”“魁父草堂”等建筑,供自己生活之用。住宅和園林的興建,耗費了文奎家庭大量資金。
出游。因商業經營需要,文奎經常奔波于故里和經營地之間。萬歷二十二年,文奎“別內赴楚”。萬歷二十四年,文奎又赴“楚,取道彭澤”。〔30〕萬歷二十七年十一月,文奎自楚返休寧。萬歷二十九年,文奎赴南京,游“朝天宮”。旅行途中,或每到一地,文奎在飽覽山河美景之余,多吟詩作記,因而《蓀堂集》留有大量出游詩文。如徽州到湖北的《祁閶石灘歌》《過城門灘》《去下雉》《宿廬山下》《舟過都昌》《過南康》《宿饒河口》《鄱陽湖》《登鄱陽湖中小山望新安郡》,如到杭州的《過桐廬懷古》《舟發富陽》《尋畢惟清天寧寺知移居》《云居山訪畢惟清同眺望西湖》《入杭城尋弟仕》《舟出北新關外》,到南京的《同南臺弟入朝天宮景陽閣眺望》《同友人由通濟門泛舟抵長干寺登高坐寺宴游》《過赭山和方漢作》《白下喜汪仲徽枉顧》《過祖堂寺》《游靈谷寺》,到揚州的《重至真州四首》,等等。又萬歷二十一年,文奎與張能之等人游覽黃梅和銀山,分別作有《游黃梅記》和《游銀山記》。其中,《游黃梅記》載:“癸巳春,介紹張能之謁瞿濬夫先生,因游東西兩山。”〔31〕又《游銀山記》載:“余僑居富水之上廿載矣,聞縉紳學士道銀山鐵壁,頗心艷之。……壬辰冬,約友人張能之游匡廬。……癸巳獻春六日,天宇晴霽。裹飯賈勇,拉鄰人司載、義兄廷勛、兒子可晉從,挾二青衣導甫首路。”〔32〕文奎的不時出游,也是一筆不小開支。
其他事項。文奎經商之際,偶爾因商發生糾紛。萬歷二十二年,文奎“會家幹治賈,與武弁構訟之兩淮,陪京諸當路騷然煩費,余憂動于色”。〔33〕萬歷三十年(1602),“大人為徐船事,在京告狀”,“又值族兄托孤之役,對簿旁午,初夏始遂跳驅,偕兒輩之白下,作寓公濠上。然坐席未暖,復苦舟人侵弁,大喪資斧,委頓歸,而里選之事興矣,營營仡仡,竣事已及燠熱”。〔34〕此外,文奎雅好文學,經常參加詩社文會活動。如萬歷二十九年,文奎在南京與劉仲偉等人結社,作有《同劉仲偉之楚別白下諸社友》五言律詩兩首。〔35〕不論是因商糾紛還是文化活動,都會增加文奎開支。
2.諸子家庭事務
諸子家庭事務主要有婚喪病老、科舉教育、建造住宅和購買土地等。對此,《萬歷收支銀兩冊》多有記載。
婚喪病老。共十二項,其中婚嫁共十項,喪費兩項。婚嫁十項分別為:萬歷18—19年度,可鏡“支九兩五錢,繼娶用”;萬歷33—34年度,可晉“往真州娶妾王氏,并明季共費三百兩”,可奇繼娶用銀“三十兩”,可奇用銀“二十兩定媳”;萬歷36—37年度,可中“娶房氏于京并家支銀三百七十余兩”;萬歷37—38年度,可中“支定媳五十兩”,可晉“支定媳七十兩”,可奇“定媳二十兩”,可獻“支續弦三十兩”;萬歷39—40年度,可晉“娶媳多費,又扒與子百金”。喪費兩項分別為:萬歷18—19年度,可鏡“支二兩四錢七分,喪妻用,余系仲己物”;萬歷21—22年度,可鏡“用謝醫”。十項婚嫁中,一項發生于文奎去世之前,用于繼娶之用;八項發生在文奎去世之后、諸子分家之前,主要為繼娶、娶妾和定媳;一項發生在分家之后,為娶媳。由此說明,諸子繼娶費用由小家庭承擔,定媳娶媳同樣屬于小家庭事務,費用亦由小家庭承擔。兩項喪費,一項為謝醫用費,一項為喪妻用費。其中喪妻用銀2.47兩,應不是其妻子去世的全部費用,只是可鏡個人所用的一部分。這說明在文奎家庭中,兒媳去世的費用由文奎名下的大家庭承擔,而繼娶費用則歸可鏡小家庭承擔。
科舉教育。共三項,分別為萬歷29—30年度,可獻“坐監支用七十二兩七錢七分一厘”;萬歷30—31年度,可獻“坐監支用一百一十五兩三錢九分七厘”;萬歷31—32年度,可隨“納儒士三十兩”。三筆發生在文奎去世之前,為坐監費用。這說明坐監和納儒士費用由小家庭承擔。為科舉教育之用,該費用歸可隨小家庭承擔。
另,建造住宅一項,為萬歷38—39年度可中“造住樓”,該項發生于諸子分家之后。購買土地一項,為萬歷36—37年度可中購買“基地四百兩”,該項發生于文奎去世之后、諸子分家之前。購買生活用品一項,為萬歷17—18年度可鏡“支四錢八分,(購買)銅盆、襪”,該項發生于文奎去世之前。
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諸子小家庭承擔的事務有所不同。大家庭承擔婚喪病老、住宅園林建造、出游和其他事項,小家庭承擔婚喪病老、科舉教育、住宅建造和購買土地等。雖然大小家庭皆承擔婚喪病老費用,但具體又有所不同,諸子初娶費用歸大家庭承擔,而諸子繼娶費用則歸諸子小家庭承擔。住宅建造方面,在諸子分家之前由大家庭承擔,在諸子分家之后由諸子小家庭承擔。
《萬歷收支銀兩冊》記載了各年度吳文奎家庭各類資本的支出,反映了家庭事務數量及其變化。如萬歷29—30年度各資本使用如下:
收三典利并儀真利三千八百五十兩九錢一分二厘,除支二千一百六十五兩七錢七分三厘,除張榮舡失一千六百七十兩,仍剩利十五兩一錢三分九厘,原本二萬一千五百六十六兩六錢零五厘。
伯兄原本三百三十二兩五錢,……,除支七十二兩七錢四分。
康兄原本二百八十六兩二錢三分五厘,……除支七十三兩三錢九分三厘。
季原本四百二十三兩五錢九分六厘,……除支五十五兩三錢九分。
自本三百五十兩,……坐監支用七十二兩七錢七分一厘。
該年度記載了文奎家庭和諸子個人小家庭支用數量。文奎家庭資本共支用銀2165.773兩。其中,長子可中支用銀72.74兩,三子可晉支用銀73.393兩,四子可奇支用銀55.39兩,五子可獻支用銀72.771兩。文奎諸子支用銀數不等,共支用銀274.294兩,而文奎家庭支出數量為2165.773兩,兩者并不相同,而且相差極大,達1891.479兩,這1891.479兩就是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數。顯然,文奎家庭開支存在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文奎諸子個人小家庭的兩層開支。又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數量明顯多于諸子個人小家庭的開支數,由此說明文奎名下的大家庭事務明顯多于諸子小家庭事務。文奎家庭支用具有明顯的雙重結構。文奎家庭雙重開支結構在其他年度也是如此。又萬歷38—39年度載:
(店)支二千二百八十九兩四錢四分。
父本支各店一千二百七十二兩一錢九分六厘。
伯兄支一百八十四兩九錢五分一厘。
康侯支二百五十六兩六錢五分。
季常支一百四十二兩九錢零六厘。
蓀倩支一百四十二兩七錢一分一厘。
貞甫支一百六十五兩零一厘。
元龍支一百二十五兩零二分五厘。
該年度不僅記載了文奎整個家庭和諸子小家庭開支,而且記載了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整個家庭開支為2289.44兩,其中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為1272.196兩,諸子小家庭開支為1017.244兩。由此說明,文奎整個家庭的開支分為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和諸子小家庭開支兩部分,且以文奎為大家庭的開支略多于諸子個人小家庭的開支。該年度文奎家庭開支結構也具有雙重特性。同時,該年度文奎諸子個人小家庭開支數量明顯多于萬歷29—30年度,而且增速較快,10年間增長了近3倍。文奎諸子孫在不同年度支用數量不等,各人首次支用年份都在獲得個人資本當年或之后,如長子可中首次支用資本為萬歷16—17年度,在其獲得資本的萬歷15—16年度之后;次子可鏡首次支用資本為萬歷17—18年度,在其獲得資本的當年;可奇首次支用資本為萬歷27—28年度,也是其獲得資本萬歷26—27年度之后。各人首次支用年份都在獲得個人資本當年或之后,說明各人支用資本以獲得資本為前提。各人自首次支用,之后歷年都會支用,如三子可晉自萬歷26—27年度首次支用,至萬歷39—40年度時,歷年都有支用一定數量的資本;又次子可鏡首次支用為萬歷17—18年度,最后支用年度為萬歷26—27年度,而萬歷26—27年度恰是可鏡去世之年,而其妻與其子也先于可鏡去世,則該年可鏡個人家庭已不復存在。這說明諸子的支用與諸子個人家庭密切相關。各人支用資本數量基本上逐年增加。如六子可隨,萬歷31—32年度首次支用資本20余兩,此后逐年支出30余兩、82余兩、150余兩和160余兩。這說明文奎諸子家庭逐漸成長,家庭事務逐漸增多,因而開銷增多。現將文奎整個家庭開支列表如下:

表4 各年度文奎整個家庭開支表(單位:兩)
除萬歷20—21年度、萬歷23—26年度、萬歷34—36年度數據缺失,以及萬歷40—41年度子孫支本缺失外,其他年度皆有具體的開支數量記錄。根據數量多寡,文奎整個家庭開支可以分為多個階段。一是以萬歷37—38年度為時段。在萬歷37—38年度文奎諸子分家以前,各年度諸子個人小家庭開支數量較少,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較多。在萬歷37—38年度以后,文奎諸子個人家庭的開支數量增加幅度較大,基本與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數量持平。其原因在于,文奎諸子分家后,成立獨立家庭,因而開支大。二是在第一階段中,又以萬歷22—23年度為時段。在萬歷22—23年度以前,文奎諸子只有長次三子結婚,成立小家庭。萬歷22—23年度以后,文奎諸子個人家庭開支略有增加,但仍不及文奎名下的大家庭開支。
從家庭費用來看,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諸子個人小家庭分別承擔著不同事務。文奎名下的大家庭承擔著包括諸子在內的日常生活費用,而諸子個人小家庭承擔著諸子個人的私務費用。如在婚姻方面,對于諸子第一次婚姻,其費用由文奎名下的大家庭承擔;對于諸子繼娶或娶妾,其費用則由諸子個人承擔。由此使得文奎家庭事務出現多元結構,諸子可以使用個人財產,家長對諸子小家庭財產沒有支配權。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可以得出以下幾點結論:
第一,明代徽商吳文奎家庭財產及其權屬構成特點。吳文奎出生于嘉靖三十一年,卒于萬歷三十二年。文奎一生中,經歷了家庭諸多的生老病死和婚喪嫁娶,家庭成員不斷變化,家庭人口增減不一,家庭結構類型不斷變遷。文奎兄弟分家之前,家庭結構為主干家庭或聯合家庭;文奎兄弟分家之后,家庭結構由主干家庭轉為核心家庭,再由核心家庭轉為主干家庭、由主干家庭轉為聯合家庭。文奎去世、文奎諸子分家后,諸子成為獨立家庭。文奎一生中,只有萬歷八年至十六年的8年間,文奎家庭屬于核心家庭,而其他45年間,屬于主干家庭或聯合家庭。在主干家庭和聯合家庭中,不僅存在以父輩為主導的大家庭,而且還包含子輩的小家庭。這在萬歷四年文奎兄弟分家之后表現得極為明顯。這種家庭結構類型,不僅表現在文奎作為家長的家庭中,而且表現在文奎兄弟分家之前的家庭中。吳文奎家庭結構的變化,致使家庭財產也發生相應的變化,以商業資本為主的家庭財產在父子間不斷分化,形成了文奎名下的共有財產和子孫名下的個人財產多元結構,進而使得文奎家庭事務由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諸子小家庭兩個部分承擔。文奎家庭中,家庭類型、財產和事務長時間存在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諸子小家庭的多元結構。
第二,家庭財產多元結構在明代徽商家庭中多有存在。父子合伙、父子獨立經商和兄弟合伙的徽商家庭中廣泛存在財產多元結構。如萬歷年間休寧程本修家庭中,程本修不僅與長子程觀如和次子程遵與等人合伙開設染店,而且在該染店中還存在程本修以及長子程觀如、次子程遵與、三子程韜華和四子程爾葆的資本。〔36〕該家庭中不僅存在父輩財產,而且還存在子輩個人財產。由此說明父子合伙的徽商家庭存在財產多元結構。又嘉靖年間休寧程珽家庭中,程珽在浙西多地開設典鋪,其子程九衢也將妻子妝奩作為資本在家鄉河上開設典鋪。程珽和程九衢雖為父子,卻各自利用自己的資本獨立經商。這說明父子獨立經商的徽商家庭也存在財產多元結構。又萬歷年間,祁門鄭鳳陽諸子鄭有望、鄭有諒和鄭有訓在“祁嶺口生意,店中買賣出人,三人輪流更管,一人走水,二人坐店”。〔37〕鄭鳳陽家庭中,三子合伙經商,說明三子擁有獨立財產。由此說明兄弟合伙的徽商家庭同樣存在財產多元結構。尤其是明代一些徽州家庭中,父輩獨立購買土地的同時,子輩也獨立購買土地。如《休寧率東程氏置產簿》載:自弘治六年(1493)二月至正德四年(1509)十一月,程霓和程廣父子兩人獨立購置田地;嘉靖四年(1525)九月初六日至嘉靖二十一年(1542)三月,程廣和程鵬父子獨立購置田地;自嘉靖三十八年(1559)六月十九日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廿六日,程鵬和程林父子獨立購置田地。這說明明代中后期休寧率東程氏一些家庭中存在父子財產多元結構。明代徽商家庭及其財產多元結構,深刻體現了徽商家庭的特殊性,是對傳統社會家長制的一種調適。
第三,對傳統社會家長制的重新認識。家庭財產多元結構形成有其根本原因,諸子結婚后,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形成了自己獨立的生活空間和社會空間,因而有必要的經濟基礎與之相適應。家庭財產的多樣性,不僅存在家長名下的共有財產,還存在已婚諸子的個人財產,同時還存在養老、未婚子女妝奩、祭祀、賦役等共有財產。〔38〕家長權力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家長對已婚諸子小家庭事務不加干涉,對成婚諸子生活空間和社會空間不加干涉,對其金錢使用不加干涉,對小家庭財產沒有支配權。故而傳統社會家長制下一些大家庭中,所謂“家長總治一家之務”,實際上指家長總攬其名下的家庭事務,而已婚諸子的小家庭事務則由諸子個人管理。所謂“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孫不許別籍異財”,雖是國家法律規定,但與民間實踐有著很大差異。由此認為傳統社會家長制下的家庭財產只能是家長名下共有,財產權歸家長一人所有的單層一元產權結構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或認為“在徽州舊式家庭中,家長對家產擁有絕對的支配權”同樣不符合徽州的歷史事實。
另,文奎家庭財產階段性分析特別引人注意。第一次分析于萬歷二十九年文奎50歲時,諸子每人分得銀300兩,原因在于諸子家庭的相繼成立,小家庭子女的不斷成長,生活開支越來越大,有時出現入不敷出的情況,這時家長將家庭部分財產平均分配給諸子供其生活。第二次分析于萬歷三十八年,諸子每人分得銀1300兩,原因為文奎去世后,諸子正式分家。由于“貞甫和元龍援例銀、元龍千金硬利和永明繼子上例銀”尚未分配,以及“祠事、卜風水、造住屋等件”尚未完成,第二次分家并沒有將家長財產全部分析,仍保留諸多“父本”,待“貞甫和元龍援例銀”和“祠事”等分配完成后,再將余下“父本”進行第三次分析,由六子均分。文奎家產階段性分析特別與眾不同。
注釋:
〔1〕宇培峰:《“家長權”研究——中、西法文化視野中的“家長權”》,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徐泓:《圣明極盛之世:明清社會史論集》,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日〕堀敏一:《論中國古代家長制的建立和家庭形態》,周東平譯,《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1年第4期;等等。
〔2〕《家規》,萬歷《古歙謝氏統宗志》卷六,上海圖書館藏。
〔3〕《申訓條規》,宣統《富溪程氏中書房祖訓家規封丘淵源考》不分卷,上海圖書館藏。
〔4〕《萬歷收支銀兩冊》,1冊,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封面題“□綱抄”,殘本,現書名為今人所擬,筆者于2006年抄錄。本文賬簿所記數據因原數據記錄或計算等原因而存在部分錯誤。
〔5〕孫麗認為吳文奎典業家族內部資本結構具有“二元結構”的特征,即在典業資本分析之前,主要由家族典業資本和諸子資本共同構成;分析之后由“父本”和諸子資本共同構成,這種二元資本結構貫穿銀兩冊始終。見《徽商家族資本的傳承的特殊面相與內在邏輯——以吳文奎家族賬簿等史料為中心》,第六屆“徽州文書與中國史研究”學術研討會論文,2022年,第304-342頁。
〔6〕實際上舊家庭終于分家之際。
〔7〕〔明〕李維楨:《吳次公程孺人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九十七,《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52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737頁。
〔8〕〔明〕吳文奎:《二母傳》,《蓀堂集》卷七,《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189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183頁。
〔9〕“萬歷31—32年度”表示萬歷三十一年十月至萬歷三十二年十月。余下同。
〔10〕《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吳可學、吳可中輯,明萬歷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11〕《二母傳》,《蓀堂集》卷七,第182-184頁;《三弟吳廷用行狀》,《蓀堂集》卷八,第186-188頁。
〔12〕《二母傳》,《蓀堂集》卷七,第182-184頁;《母氏馮狀》,《蓀堂集》卷八,第195-197頁。
〔13〕《明處士鑒塘吳長公暨配汪孺人合葬墓志銘》,《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
〔14〕《先姐畢母吳孺人行狀》,《蓀堂集》卷八,第197頁。
〔15〕《亡室像贊》,《蓀堂集》卷八,第211頁。
〔16〕〔24〕《亡妾傅氏墓碣》,《蓀堂集》卷七,第179頁。
〔17〕〔19〕《先室程孺人行略》,《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
〔18〕《吳母程孺人墓志銘》,《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若程少音生于嘉靖三十四年,卒于萬歷十八年,則年齡為36歲而非39歲。
〔20〕《泉湖處士吳君墓志銘》,《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
〔21〕《迪功吳次公傳》,《吳氏本枝墓譜》不分卷。
〔22〕孫麗對文奎諸子資本來源方式有過細致分析,并提出“批本”概念。見《徽商家族資本的傳承的特殊面相與內在邏輯——以吳文奎家族賬簿等史料為中心》,第六屆“徽州文書與中國史研究”學術研討會論文,2022年,第304-342頁。
〔23〕《仲兒可鏡墓志銘》,《蓀堂集》卷七,第177頁。
〔25〕〔26〕〔33〕《亡妻程氏行狀》,《蓀堂集》卷八,第200、199、200頁。
〔27〕《蓀堂集(程涓序)》,第7頁。
〔28〕《適園記》,《蓀堂集》卷七,第172頁。
〔29〕《蓀園記》,《蓀堂集》卷七,第175頁。
〔30〕《擬古》,《蓀堂集》卷二,第46頁。
〔31〕《黃梅紀游》,《蓀堂集》卷七,第163頁。
〔32〕《游銀山記》,《蓀堂集》卷七,第169頁。
〔34〕《癸卯蓀園避暑記》,《蓀堂集》卷七,第175頁。
〔35〕《同劉仲偉之楚別白下諸社友》,《蓀堂集》卷四,第91頁。
〔36〕王裕明:《〈萬歷程氏染店查算帳簿〉簿主程本修身份考》,《徽州社會科學》2022年第1期;《明代正余利制合伙組織中商人資本的二元結構——基于〈萬歷程氏染店查算帳簿〉的分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5期。
〔37〕《萬歷三十四祁門鄭鳳陽等立合同》,1件,南京大學歷史學院資料室藏。
〔38〕劉道勝:《明清徽州宗族關系文書研究》,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8年;陳瑞:《明清徽州宗族與鄉村社會控制》,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