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靳磊 編輯/孫艷芳
2023年3月10日,硅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倒閉,引發美國金融市場極大恐慌。26日,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發布聲明稱,與第一公民銀行達成收購硅谷銀行的協議。硅谷銀行是1983年成立的商業銀行,總部位于加利福尼亞州圣塔克拉拉市,是一家專注于創投生態圈的區域性銀行。其母公司硅谷銀行金融集團(SVB Financial Group)是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的上市公司,旗下除了硅谷銀行外,還有硅谷銀行資本(SVB Capital)、硅谷銀行證券(SVB Securities)和硅谷私人銀行(SVB Private)等子公司,提供風險投資、投行和私人銀行等金融服務。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總資產規模達到2110億美元,是美國總資產規模排名第16名的大型銀行,無論從資產規模上還是收入貢獻上看都是硅谷銀行金融集團最重要的子公司。本文擬在分析硅谷銀行倒閉原因的基礎上,研判其倒閉對美國金融體系和實體經濟帶來的影響。
整體上看,硅谷銀行爆發流動性危機的原因是其管理層未能及時適應經營環境變化而改變其決策,最終導致硅谷銀行在資產和負債兩端的隱患同時爆發。
總體上看,在2020年初至2022年末的三年間,美國銀行業先是經歷了從疫情造成的經濟衰退、失業率激增,再到美國政府和美聯儲采取措施重新刺激經濟增長、失業率降至歷史低位,最后是美聯儲大幅加息導致經濟增長放緩甚至可能出現輕度經濟衰退的劇烈變化。這期間銀行業遭遇了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兩次大幅轉向、地緣政治沖突以及四十年未遇的高通脹等多方面沖擊。其中,對此次事件影響最大的是美聯儲貨幣政策兩次大幅轉向帶來的利率環境和流動性環境的變化。
美聯儲貨幣政策第一次大幅轉向帶來低利率、流動性充裕的經營環境。2020年,新冠疫情給美國經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為應對挑戰,美聯儲在2020年重新開啟量化寬松(QE),在迅速將聯邦基金利率降至“零”后開啟無限量QE以支撐美國經濟(見圖1)。

圖1 美國聯邦基金目標利率上限(單位:%)
美聯儲貨幣政策第二次大幅轉向快速拉升聯邦基金利率并收緊流動性。2022年美國在長期大放水環境下遭遇了四十年不遇的高通脹,為控制物價水平,美聯儲在2022年全年共加息7次并開始收回流動性(縮減美聯儲資產負債表,見圖2),聯邦基金利率區間從年初的“0—0.25%”提升到年末的“4.25%—4.5%”,造成全球金融市場劇烈波動。

圖2 美聯儲總資產規模(單位:百萬美元)
資產端配置過于激進缺乏合理性。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總資產規模為2110億美元,其中現金占比僅7%,貸款僅占35%,可供出售債券占12%,持有到期債券占比43%。從資產類別來看,其資產類別主要可以分為三大類(見圖3):第一類是1200億美元的債券投資,其中913億美元是持有至到期投資債券(HTM)中的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組合,另外287億美元是可供出售債券(AFS)的金融資產(主要是短期投資)。由于硅谷銀行的資產有相當部分是在2020—2021年低利率環境中購買的,在美聯儲迅速升息的大環境下,債券投資有巨額浮虧(其中AFS約25億美元的未實現損失,HTM約150億美元未實現損失)。第二類是貸款,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的貸款規模為742億美元,貸款占總資產比重低于同業平均水平。其貸存比為41%,亦低于同業平均水平。其中,風投公司(VC)/私募股權投資公司(PE)的資本催繳信用額度超過400億美元,科技和生物公司占163億美元,私人銀行占103億美元。第三類是138億美元現金及現金等價物(包括準備金、回購、短債)。2020年6月至2021年6月由140億美元增長到了220億美元,但是到2021年末下降至130億美元,甚至低于2020年6月的水平。這反映出硅谷銀行激進配置長久期資產的同時,并沒有為應對存款流出預留出等比例的的充足現金。

圖3 硅谷銀行資產規模及結構(單位:億美元)
硅谷銀行的巨額虧損主要源于過于激進的資產配置,尤其是在低利率環境下低估了美聯儲加息的影響,為提高利息收入大幅增配長久期的債券。長久期債券的特點是對收益率的變化更為敏感,大幅加息環境下債券收益率普遍上升,相對應的就是以往低收益的債券價格下降。這導致了賬面浮虧不斷增加,最后在實現虧損時被迫向市場增資。從整體資產布局上看,不難發現硅谷銀行在疫情后增配的資產中,主要以債券投資為主。據統計,2019年四季度至2022年二季度,硅谷銀行資產端增長了1400億美元;其中55%配置了MBS,7%配置在美國國債上,而現金及等價物僅6%。
負債端資金來源過于單一缺乏多樣性。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存款規模達1731億美元(見圖4),占總負債規模的89%。其中923億美元為計息存款,占總負債規模的47%,其余為無息存款。2020年下半年疫情擔憂褪去后,美聯儲為促進經濟復蘇繼續保持零利率和量化寬松,為市場提供便宜且充裕的資金。受此影響,全球迎來了科技企業的融資熱潮期,硅谷銀行吸收了大量來自于客戶的存款。從2020年6月至2021年12月的一年半期間,硅谷銀行的存款由760億美元上升到1892億美元,增幅接近2倍。然而公司客戶存款與個人存款相比粘性較低,特別是硅谷銀行的客戶高度集中在高科技行業,此類客戶估值和融資能力對市場利率敏感度較高,在加息環境下處于逆風期。自2022年美聯儲宣布加息后,硅谷銀行存款規模于當年3月觸頂后持續流出。2022年全年,硅谷銀行存款總額下降了160億美元,大約占存款總額的10%。

圖4 硅谷銀行負債規模及結構(單位:億美元)
硅谷銀行相比其他商業銀行更專注于服務科技創新企業,將科技企業、生命科學和醫療健康企業、私募基金和風險投資基金視作目標客戶群體(見圖5)。這雖然在科創行業順風時給硅谷銀行帶來了絕佳的發展機遇,但在逆風時也給硅谷銀行帶來了巨大的集中性風險。硅谷銀行較為依賴的科技行業在利率迅速升高時由“資金充裕”變為“融資困難”是硅谷銀行存款流失的主要原因。據硅谷銀行披露,其客戶的“燒錢速度”是2021年之前的3倍。客戶存款不斷流失而資產被長久期的投資套牢導致硅谷銀行開始出現流動性衰減。

圖5 硅谷銀行客戶存款來源
此外,硅谷銀行的被擠兌風險較高。標普公開的報告顯示,硅谷銀行美國本土客戶存款中93.8%的存款未被FDIC保險,遠高于美國大銀行45.9%的平均水平。這意味著一旦硅谷銀行出現流動性問題,那其儲戶因沒有保險更有可能發起擠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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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銀行倒閉大事記
2023年3月8日,硅谷銀行宣布三項重大舉措,一是出售210億美元債券并重新投資,錄得18億美元虧損;二是將增加定期借款規模至300億美元(較2022年末翻倍);三是向市場再融資22.5億美元,其中包括17.5億美元的普通股和5億美元的優先股。同時,硅谷銀行大幅下調了今年凈利息收入的預期。硅谷銀行的公告從投資者角度上看,無疑是流動性不足、盈利下降、投資者權益受損失的多重巨雷。
3月9日,硅谷銀行從盤前交易開始暴跌一直跌到收盤,市值共跌去60%。暴雷事件在日間不斷地發酵,由流動性風險引發企業大客戶擠兌,然后進一步引發了投資人恐慌拋售。據報道,僅僅9日這一天,儲戶試圖從硅谷銀行提取420億美元,以其2022年末總存款規模1730億美元來看,占約24%。由硅谷銀行流動性不足的恐慌逐漸蔓延到了銀行股板塊造成銀行股暴跌,投資者開始擔憂硅谷銀行僅是美國銀行系統流動性問題的開端,僅美國四大行(摩根大通、美國銀行、花旗銀行、富國銀行)在一天之內市值就跌去了520億美元。
3月10日,硅谷銀行嘗試融資的行動遭遇失敗,正在尋求整體出售,其母公司硅谷銀行金融集團的股票(代碼SIVB)先是在盤前暴跌然后停牌。隨即加利福尼亞州金融保護和創新局(DFPI)宣布依法接管硅谷銀行,并指派美國FDIC進行清算管理。自此,硅谷銀行成為了華盛頓互惠銀行之后倒閉的美國第二大銀行。
3月12日,美聯儲宣布總部位于紐約總資產規模約為1103億美元的簽名銀行(Signature Bank)適用“系統性風險”例外條款,已經被當地監管機構關閉,以保護存款人利益。隨即紐約州金融服務局負責人表示,FDIC已接管該銀行。由于FDIC僅對25萬美元以內的存款提供保險,超出部分不在償付范圍以內,因此在兩家銀行迅速倒閉后引發了市場的恐慌,不少區域性銀行開始遭到儲戶擠兌。不少資金多的儲戶在事件爆發后將超過25萬美元的存款甚至全部存款從小銀行中取出,然后存入到流動性更充裕的大銀行中。
3月12日,在關閉紐約簽名銀行后,美國財政部緊急通過了保護兩家銀行儲戶的計劃,該計劃將以政府機構的名義為兩家被關閉的銀行的儲戶提供最后擔保。美聯儲也為支持銀行業流動性推出了新的定期資金項目。美國財政部部長耶倫和美聯儲主席鮑威爾與FDIC主席格倫伯格一起發布了聯合聲明,稱“監管機構為保護美國經濟、增強民眾對銀行業的信心采取了決定性行動”。
3月13日,FDIC將硅谷銀行的幾乎所有資產已轉移到一家新成立的、由FDIC運營的提供全方位服務的“硅谷過渡銀行(Silicon Valley Bridge Bank)”,銀行客戶可以開始正常獲得金融服務包括取出存款。
3月13日,評級機構穆迪對整個美國銀行系統的評級從穩定下調至負面。原因是繼硅谷銀行和其他兩家銀行快速倒閉后,市場對風險外溢的擔憂加劇,整個行業板塊的風險上升。
3月16日,包括美國四大行等在內的11家大型金融機構同意向被擠兌最嚴重的第一共和銀行(First Republic Bank)存款300億美元,以挽回美國公眾對銀行系統的信心。美國財政部長耶倫、美聯儲主席鮑威爾、FDIC主席格倫伯格和貨幣監理署代理署長麥克爾許在一份共同聲明支持了這一行動:“今天,11家銀行宣布向第一共和銀行注入300億美元存款。一群大銀行的這種支持是最受歡迎的,也顯示出銀行體系的韌性。”
3月17日,硅谷銀行的母公司硅谷銀行金融集團宣布申請破產保護,以尋求買家收購其資產。破產申請不包括硅谷銀行資本或硅谷銀行證券的基金以及普通合伙人實體,在硅谷銀行金融集團探索其戰略選擇時,這些實體繼續運營。由于硅谷銀行已被監管接管,硅谷銀行金融集團的破產申請不再與硅谷銀行有關聯。
3月19日,第一共和銀行遭到評級機構標準普爾的又一次信用評級下調,原因是第一共和銀行面臨大量資金外流和流動性壓力。
3月20日,為了防止多米諾骨牌效應在美國銀行業系統出現,美國摩根大通牽頭多家大銀行討論將存入的300億美元轉為資本注入,從而提振公眾對銀行系統的信心。同時,外部注資和第一共和銀行全部出售也是一些正在考慮的選擇。
3月20日,美聯儲和英國央行、加拿大央行、日本央行、歐洲央行以及瑞士央行共同宣布,通過常設美元流動性互換協議,增加流動性供應。
3月26日,美國FDIC宣布第一共和銀行已收購硅谷銀行,并承接其所有存款和貸款。據FDIC估計,此次硅谷銀行倒閉事件對其存款保險基金造成的損失約為200億美元。以2022年末1282億美元的總規模進行估算,該損失約占其基金總規模的15.6%。
綜上所述,硅谷銀行倒閉原因是由多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包含外部環境變化、特有的商業模式和內部決策錯誤等。單從商業模式上看,客戶群體集中化且風險更高是硅谷銀行的發展戰略決定的。在此商業模式下,硅谷銀行從過去“資金富裕”的科創企業手中拿到存款,由于科創企業大多處于前中期更為依賴股本融資而不是債務融資,因此硅谷銀行只能將一部分存款用于放貸,而另一部分配置債券來增加收益。此商業模式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特別是在2020年美聯儲大放水期間,科創行業客戶為硅谷銀行提供了大量廉價甚至“免費(無息)”的存款而又不需要貸款,這促使硅谷銀行需要配置更多的債券投資來獲取收益。但硅谷銀行顯然輕視甚至忽視了利率環境變化對其帶來的潛在影響,導致在美聯儲開始快速提升利率后未能及時對債券投資組合做出調整,以至于為后面的巨額虧損埋下了隱患。債券投資一般為固定收益資產(即在買入時鎖定收益率),與大多浮動定價的貸款(定價一般為基準利率上下浮動加點)的配置方式較為不同,債券無法像貸款一樣自動重新定價,大型銀行一般在加息周期下會更為謹慎地配置債券資產,通常會縮短債券組合的久期以保障利息收入的同時減少賬面虧損并提高流動性,盡管這意味著過去的債券投資可能會實現一定虧損但亦能起到“壯士斷腕”的作用。而硅谷銀行在身處低利率環境時過于激進地將“資金充裕”科創行業客戶的存款大幅投入到長久期的債券投資中,導致其在利率環境變化后必須賣出債券實現巨額虧損以應對“需求資金”客戶的提款需求。而硅谷銀行過于單一的存款來源,導致流動性逐漸衰竭引起了儲戶的警覺,最終在硅谷銀行3月8日發布流動性、盈利公告后引發危機。
從過往雷曼兄弟倒閉的經驗來看,大型銀行的倒閉往往具有向金融體系內部傳染以及對實體經濟傳導的潛在效應。硅谷銀行的倒閉在金融市場上引發了極大的恐慌情緒,儲戶和投資人開始擔憂其他長久期債券投資頭寸較高、資金來源單一(特別是對科技企業有大量敞口)、受保存款占比低的區域性銀行是否會因此而遭受擠兌(例如正在風暴中心的第一共和銀行),以及這場危機是否向美國銀行業體系的中小型銀行蔓延。
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對于美國最主要的大型銀行而言,由于其體量龐大而且資產負債配置更為多元化,受到的傳染效應相對較弱。美國監管吸取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教訓,每年對系統性重要銀行進行壓力測試并增強了對大銀行在風險管理和企業治理上的要求,因此流動性更好、業務更多元化的大銀行在此次事件中受影響較小。盡管短期股價受銀行板塊影響下跌,但由于美國民眾和企業將存款從小銀行轉移到大銀行,大銀行的流動性反而更加充裕。盡管如此,如果銀行業的恐慌情緒進一步加劇導致多米諾骨牌效應,也不排除比較脆弱的大型銀行遭受市場流動風險沖擊的可能性,畢竟沒有銀行能靠自己的力量經受儲戶的集中性擠兌。除此之外,硅谷銀行是硅谷創業和創投圈里的系統重要性銀行(據公開信息披露,截至2022年底,將近一半風投投資的科技與生命科學企業和44%新上市的科技與醫療健康公司與硅谷銀行有銀行業務往來),科技行業特別是初創科技公司的發展依賴像硅谷銀行這樣的金融機構的投資和貸款,硅谷銀行的倒閉可能會導致部分公司的資金鏈斷裂或增加融資難度,進而給創業圈造成嚴重創傷,即傳導至實體經濟。
在經過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美國金融監管顯然理解了快速行動對救市的重要性。在迅速接管硅谷銀行后,美國財政部、FDIC和美聯儲積極商議對策,并在3月12日通過了緊急舉措來保護儲戶、挽救市場信心。這份計劃將以政府機構的名義為兩家被關閉的銀行儲戶提供最后擔保,美聯儲也為支持銀行業流動性推出了新的定期資金項目。美國財政部部長耶倫和美聯儲主席鮑威爾與FDIC主席馬丁一起發布了聯合聲明,稱“監管機構為保護美國經濟、增強民眾對銀行業的信心采取了決定性行動”。筆者認為,在美國監管機構政策救市的情形下,硅谷銀行事件的直接影響較小,但此次事件爆發的意義值得重視。
隨著硅谷銀行被接管并由監管承諾保護存款,受損失的主要是股東和資本工具投資者。然而與硅谷銀行較為相似的第一共和銀行受此事件波及,目前仍處在擠兌的風暴中心。盡管包括摩根大通在內的11家美國大銀行承諾為第一共和銀行存款300億美元,民眾依然沒有停止擠兌。根據華爾街日報援引內部人士提供的信息,在硅谷銀行倒閉后的一周內,第一共和銀行儲戶擠兌金額高達700億美元,約占總存款規模的40%。從事件的發展上看,美國各大銀行聯合監管機構一起試圖阻止第一共和銀行成為又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通過救助第一共和銀行讓民眾重拾對美國銀行系統的信心,并防止類似風險事件發生。盡管目前事件仍在發酵中,但在一般情形下,這些措施將有效地達到目的并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
根據上述分析,美國硅谷銀行倒閉事件在美國整體銀行業系統中屬于較為特殊的案例,并不具有代表性。但隨著美聯儲不斷地提高利率對抗通脹,已經有自身較為脆弱的銀行開始暴露出風險和問題,因此整體金融風險的上升已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