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

唐麗瓊

如果有人問我，我所到過的地方哪里的建筑最有味道，我會回：千洞橋。

每一座建筑都有自己的風格，自己的個性，那樣有味道的建筑才會令人著迷。家鄉的千洞橋便是如此，站在樓頂遠遠地望去，橫亙著的是連綿不絕的青山，隱隱約約可以瞧見周圍環繞著的蜿蜒的流水，千洞橋下的流水宛若一道閃閃發光的銀虹，在群山的遮蔽下若隱若現。

晨曦初現之時，天還是蒙蒙亮，東方的天空泛著魚肚白，路邊的街道靜悄悄的。在這樣靜謐的氛圍中，遠方傳來幾聲不合時宜的嘹亮的雞鳴聲，同嘰嘰喳喳的麻雀聲遙相呼應，為清冷的街道增添了一絲生氣。

我從前是極頑皮的。每每到了趕集的時候，總要跟在母親的身后，她那時的背挺得直，我趴在她身上，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快活無比。母親買東西的時候便把我放在千洞橋的墩子上。橋身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閃光，坐在橋墩上感覺有些溫熱，空無一人的橋下只剩下葳蕤的卷耳在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時光飛逝，等到忙碌的人群散去，不知不覺竟已到傍晚，橘紅色夕陽殘存的余光更加凸顯了千洞橋的古老。母親牽著我走在橋邊，踏上回家的路。

灰黃的橋邊緣透著些許苔蘚的綠色。橋面在歲月的鑿斫下變得坑坑洼洼，有些猙獰。橋兩邊的欄桿很粗糙，輕輕地撫摩，竟能感覺到有些刺手。兩端的臺階仿佛是大石頭不經意間堆成的，歪歪斜斜的，極不整齊。我和母親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連帶著橋身在夕陽的襯托之下，呈現出了一種“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的情調，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童年的回憶便如同千洞橋上密密麻麻的坑洼，一點一點伴隨著成長的風霜消散而去。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趴在母親背上好奇張望的孩童，千洞橋也已然沒有了過去的繁華。曾經熱鬧的千洞橋被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沖刷折斷，孤零零地立在村落的邊緣，再沒有過去的輝煌。

斷橋如同一道天塹，將我與母親的距離也拉開。等到我回家的時候，母親似乎也老了。她的背再不如過去一般挺得筆直，雖然母親依舊身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但微微隆起的背卻彰顯著歲月的無情。

牽著母親走在千洞橋的周圍，萋萋的草，一尺來高。陽光跟在我們身后，我的影子覆蓋在母親的上方，強壯而有力。

望著斷橋的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頭。從前的千洞橋生機勃勃，母親牽著年幼的我步履蹣跚地度過那些艱難歲月。而現在，橋身已斷，我與母親的關系也一如此橋，完全是顛倒過來，就讓我來照顧年邁如同孩提的母親。

橋斷情難斷，我與母親的那份感情，如同橋下涓涓細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