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社會消亡史

2023-08-22 03:37:14蘇琦

中國新聞周刊 2023年30期

蘇琦

《一個市民的自白》

作者：[匈牙利]馬洛伊·山多爾

譯者：余澤民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1月

定價：198元（共三冊）

乍看之下，匈牙利作家馬洛伊·山多爾的《一個市民的自白》像是一部市民階層的悼亡書，一如其奧地利“兄長”茨威格之《昨日的世界》。兩人有諸多相似之處，無論是成長環境，還是泛歐以及海外的游歷、文學乃至流亡生涯。不過他們也有巨大的差別，年齡之外，這更體現在馬洛伊·山多爾對待多舛的命運更為樂觀和堅忍的心態上。

馬洛伊·山多爾流亡之前，不僅經歷了茨威格所難以忍受的納粹主義的碾壓，更要面對故國將陷于極權統治漫漫長夜的前景，面對這種左右夾擊之勢，他依然對市民階層的歷史角色抱有樂觀的期許，殊為難能可貴。

在他看來，沒有市民階層，未來的世界不會更好。市民階層的人本主義，是對抗極權的有效武器，一如其當年幫助資產階級將王侯將相拉下馬來，以及之后通過對自由、科學、理性、自由和進步的堅持，在相當程度上緩解了資本主義的負面作用，并幫助下層階級實現了政治地位和經濟福祉的提升。他辭世后不久，東歐在上世紀末經歷了讓世人關注的政經轉型。從馬洛伊·山多爾到米沃什、米蘭·昆德拉、哈維爾等人，自啟蒙運動以來的人文和人本主義理想迭遭變故而弦歌不輟，再次彰顯了市民社會的實力傳承。

何為市民階層？其實很難有一個精準畫像，很多時候只能通過它不是什么來對其加以定義，比如它不是工農大眾、不是貴族大資產階級等等。市民階層是上個世紀的中產階層，職業多為高級白領或小企業主、小店主，如：市民階層為中堅力量的英國就被謔稱為小店主的國度。其精神代言人為馬克斯·韋伯、本雅明等，生活方式呈現者是托馬斯·曼、茨威格、普魯斯特等。

這些市民階層的子弟多半包容善良，對下層民眾充滿同情，又自戀加自怨自艾，諷刺起其所屬階層的偽善與虛榮來毫不留情，但面對即將到來的時代的大風大浪，顯然缺乏各種精神準備和應對手段。他們大多都是經濟上行期伴隨工業化和城市化出現的階層，所倚恃者多半是自己的專業能力，對政經大勢的走向和愿景缺乏認知，遑論主動加以擘畫。

除了身份的斑駁多元，由于身處不同國度、不同的政治傳統和不同的成長周期，由市民階層而生發的市民社會，也呈現出復雜的調性。當茨威格等人唱起歐洲市民社會的挽歌時，那些擁抱遲到的現代化和現代性的社會，卻迎來了市民社會的小陽春，比如日本的“大正之春”，雖然轉瞬即逝，后來也遭遇不同形式的污名化，但當各自的社會重啟現代化進程時，這段市民社會的歷史便作為文化和觀念資源被激活。事實上，放寬歷史的視界，一個社會的現代化歷程鮮有一蹴而就的，其曲折或順遂程度，端視其歷史上市民社會的傳統之強韌程度。上世紀末東歐和拉美轉型比較，由此可一窺堂奧。

這種市民社會的復調一直是歷史的常態，一如新興經濟體開始踐行對歐美中產生活方式的向往，大規模打造自身的中產社會時，歐美卻開始了又一輪中產社會的解體——美國學者喬治·帕克描述此一歷程的《下沉年代》，其英文書名直譯是“解體年代”。

而同一階段的市民社會因為政經結構和歷史傳承的不同，也有著不同的樣貌。馬洛伊·山多爾在其《一個市民的自白》三部曲的第二部《歐洲蒼穹下》，對法國和英國的市民社會做了種種對比，讀來頗有啟發。比如法國的市民階層不如德國那么保守謹飭，更愛鮮衣美食，個人生活也散亂無序，但面臨大是大非頭腦極其清晰，不像德國市民階級表面極其尊重等級秩序，實則對道德和文明的秩序感鮮有把握。至于英國市民階層表面上的冷漠和分寸感，其實代表著對他人權利空間的包容與尊重。將馬洛伊·山多爾對英美市民社會的觀察與茨威格、康托洛維茨、托馬斯·曼等人的觀察并置而觀，不難發現這些流亡者經歷了大體相同的文化“震撼”，至少承認此前他們所認為的，相對于英法淺薄的物質文化，中東歐的文化更為幽深豐富、更富有精神性和超越性的看法，是不成立的。

相比之下，其時的中東歐市民階層更為孱弱。這一方面是因為中東歐社會政治進程的滯后，姍姍而來的少數人的民主更多是自上而下的產物，面對依然手握大權尤其是軍權的權貴階層，其市民階層的強悍程度當然不能與動輒街壘的法國同行，以及經歷過漫長的憲政歷練且剛剛經受憲章運動試煉的英國同行相比。另一方面，那些本該被他們引領的大眾，尤其廣大農民群體，經常選擇與王朝統治集團結盟，這一點在所謂“革命之年”的1848年體現得尤為明顯。這種腹背受敵被上下夾擊之感，可謂貫穿中東歐市民社會的生發與衰亡史，只不過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短暫的回光返照期，上下夾擊漸被左右夾擊所代替。

更為吊詭的是，如果說一戰對于英國來說意味著貴族階層的再消亡和大眾社會的再壯大，在德國和奧匈帝國，一戰的創傷則主要由市民社會承擔。

其實早在一戰之前，中東歐市民階層的沒落已是不爭的事實。被卷入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廣大群眾萌發了巨大的經濟和政治熱望，卻難以被充分滿足，哪怕是在經濟上行期，社會化大生產令市民階層自身也難保無虞，從而無法繼續成為大眾進階的楷模。而他們之前以自由和進步的名義所釋放的力量，都成為對付他們自身的武器。他們不敵民族主義，不敵大眾政治。從某種意義上說，市民階層的沒落和市民社會的解體正是一戰爆發的推手之一。

當然，并非所有的市民階層成員都坐以待斃，比如身為市民階層“逆子”的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們，在諳熟了大眾政治的奧秘后，便裹挾市民階層的年輕人對統治集團發起了絕地反擊。市民階層的孩子們也不都是鋌而走險之徒，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些在美國大蕭條中從中產地位滑落的年輕群體，他們憑借自身對政治運作的熟稔，成為美國新政的強有力推手和生力軍。所以，說到底還是社會結構和政治架構問題。

戰后全球范圍內的市民階層迎來了一輪又一輪的擴容，由于規模的擴大加之戰前的污名化，市民社會的稱謂日漸被中產社會的標簽所代替。中產或新市民階層依然面臨著上下和左右夾擊，而一遍遍上演市民或中產社會的局部消亡史。這種局部消亡會否擴大，還是會以新新市民或中產階層的擴容而達致階段性穩定，尚在未定之天。